文/贝 司
四十年代,在名流辈出的粤剧舞台,有一位年青的女演员脱颖而出,她因为演前辈男花旦千里驹的首本戏《舍子奉姑》一举成名,这位演员就是郎筠玉。而郎筠玉的成功,又是和威震星、美、省、港并与她珠联璧合,结为伉俪的著名粤剧小武靓少佳分不开的。靓少佳和郎筠玉,都是世家出身的梨园子弟。靓少佳早年随红船过埠,崛起于星洲,大器早成;而祖籍北京的满人后裔郎筠玉,虽十岁投班,专攻“脚色”(郎女扮男角),却因社会时尚对女班的淘汰,在舞台上无以立足,总不能自成一家,直至她投到当时主持着省港大班胜寿年班的靓少佳旗下,方被慧眼独识,崭露头角。靓少佳既赏识郎筠玉的脚色功夫和刚烈气质,更熟知她由于身世贫寒,深谙人间炎凉,故而形成的那种特殊的悲剧性格,觉得她天生是个“青衣”人才。果然,靓少佳亲手教授,并且改变自己的小武戏路为文武生,与她搭配演出的这个传统苦情戏《舍子奉姑》,为她从“脚色”转青衣奠定了一个不凡的基础。被后人誉为“翻生千里驹”的郎筠玉即在越南堤岸一带红极。从此,夫妻俩开始在红氍毹上并驾齐驱。
抗日战争胜利后,郎筠玉夫妇怀着对祖国未来的希望,返回故乡,结束了多年的游子生涯。此后,任何高薪厚禄的聘请都没能使他们离开祖国的土地。至雄鸡叫白,神州甦醒,夫妻俩欣然投入了革命文艺队伍。在戏曲改革运动中,靓少佳、郎筠玉着力改革传统粤剧中的封建成份,取其精华,剔其糟粕,整理出一批具有艺术价值的优秀剧目。在党组织的直接支持下,他们首演了大型革命现代戏《白毛女》,第一次将具有强烈反抗性格的中国劳动妇女形象和人民解放军的英雄形象搬上古老的粤剧舞台。不久,郎筠玉又主演了根据鲁迅名著《祝福》改编的《祥林嫂》,再次震动粤剧界。在革命势力尚未明显地占领戏曲舞台的当时,这些剧目的演出,成为粤剧史上的创举。
一九五三年,名伶荟萃的珠江剧团排演根据赵树理小说改编的粤剧《小二黑结婚》,剧中正缺一个饰演童养媳的童角,郎筠玉就试把自己那念着小学六年级的大女儿推荐出台。不知是平日耳濡耳染的缘故,抑或遗传因子的作用,这小姑娘一出台,居然中规中矩,维妙维肖;更难得她情动于衷,苦形于色,甚得前辈艺术家和观众的赞赏。郎筠玉更想不到自己这无意一推,竟推出了她这个梨园之家的第二代——小筠玉。
小筠玉有一弟弟,当时还是龀齿小童,一直随北派师傅李运来苦练武功。自《小二黑结婚》演出成功,郎筠玉看准大女儿是个青衣行当的可造之才,遂有心树为后继。不料这女孩子天天在家跟小弟厮混,舞枪弄剑,早练成一身扎扎实实的童子功,亮出相来,潇洒俊美,令终日忙于演戏而无暇顾及他们的父母为之瞠目。这时,李老师已教成姐弟俩一出北派武戏《三岔口》,首场演出,就是在爱群大厦招待外宾。锣鼓一响,姐弟俩及其师兄王四郎抖擞出台,三少年翻腾扑打,威风逼人而又天真逗人,顿获全场喝采。翻打之间,九岁的小弟忽因闪失而跌下,正在师长们担惊之际,他却就势来了个“落叉”,漂漂亮亮地掩饰了失手,把李老师喜得连连叫好。这九岁小童便是享有粤剧“神童”之称的小少佳。姐弟俩的艺术天才得到行家们的重视和人民政府的关注,不久就被送入广东粤剧院的青年训练班深造,后又被选进由著名艺术家红线女主持的青年实验团,开始了他们的舞台实践。
往后,这个梨园之家当然该是鸿图大展了。可是,在靓少佳、郎筠玉年富力强,小少佳、小筠玉血气方刚的时候,国家和人民却遭到了空前的劫乱,这个建筑在艺术基础上的家庭更是首当其冲。但在经历了十年动乱,遭受了巨大的创伤和损失之后,这一家人却完整无缺地保留了对艺术的赤诚之心。如今,错过了“而立”之年的小少佳在重振旗鼓,堂堂正正地继承父亲的艺术菁华,在舞台上再露头角;年届四十的小筠玉在慨叹青春蹉跎之余,毅然选择了艺术教育为事业,呕心沥血,培养新人。而他们的母亲郎筠玉,这位具有惊人斗争性格的“白毛女”,却另有一番经历。十几年来,她既当过“牛”,也当过“伙头军”、“鸭司令”,还当过育孙儿、操持家务的“保姆”。至今,她仍然拼足精力,作着艺术的搏击。她和高龄造成的种种内在矛盾抗争,和繁重的家务负担造成的客观矛盾抗争,甚至和社会上存在的不正之风抗争,顽强地坚持着她毕生珍视的艺术活动。几年来,她连连打响的三个戏——《仕林祭塔》、《咬脐郎会母》、《花木兰》,无一不是在重重困难中冲出来的,也无一不经过她严格的改革,使之精益求精。除此,她还积极辅导青年,提携后进,扶植粤剧新秀。这个梨园之家的经历,正应验了郎筠玉说过的一句话:
“艺术家不是靠名气吃饭,更不可能侥幸成功。只有有信念、有真本领的人才能在任何环境下都立于不败之地。
[注]靓少佳同志已于一九八二年逝世。
(贝 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