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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2期   总第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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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品超和他的妻子

文/吴  滨

大凡名人的经历,外界传说总蒙上一层传奇色彩,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罗品超也不例外。我多次到他家里做客,诺大的房子里,每次都只有他一人,他笑容可掬,侃侃而谈。他的妻子、孩子呢?七十三岁的老人,孤孤单单,不觉寂寞吗?

他端着一杯咖啡,轻轻搅拌着,陷入了那漫漫人生的回忆。

 

不是孤儿甚似孤儿

罗品超出生在一个旧式而又复杂的家庭,父亲曾在黄埔军校任过教官,后来却不再愿意当官,晚年皈依佛教。罗品超有父有母,不是孤儿,自小却被送进广州近郊的花地孤儿院。不是孤儿硬被父亲送
进孤儿院,罗品超一直想不通,而且十分苦恼。这件事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孤儿院不让这些孤儿白吃饭,让孤儿们学唱戏,为孤儿院挣钱。罗品超有幸跟着当时的粤剧名师“花鼓江”学艺,后来又进入戏剧大师欧阳予倩在广州办的“戏剧研究所”深造。他晚年回忆起在孤儿院的生活,印象最深的是“饿”,挺不住时,晚上就去偷番薯吃,偷不到番薯就摘几棵菜心回来悄悄煮着吃。

经过二十个月的学习,罗品超以首榜成绩毕业于“戏剧研究所”。欧阳予倩希望这个高徒跟他到上海去,开创中国戏剧的新道路,而年轻的罗品超却向往着另一种生活,一种富于幻想而又浪漫的艺人生活;随着流动剧团,乘着“红船”,在密如蛛网的珠江三角洲巡迥演出。可能是好动的性格驱使他走上这条流浪艺人的道路。直到晚年,他还保持了乐观豁达、喜爱活动的性格。罗品超从那时开始,踏上了粤剧表演这条艰难曲折而又极富创造性的艺术道路,而且再也没有回过头。

 

为何不结婚?

旧社会的人都是比较早结婚的,晚婚就会受人耻笑,所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过了年纪而不结婚,似乎就有了问题。罗品超在他成名之前和成名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寡佬”一个。他为何不结婚?

罗品超成名之后,在香港拍过几十部电影,饱尝了“水银灯”下的生活。尔后在东南亚一带华侨聚集区巡回演出,在新加坡一住七年,誉满港澳和东南亚,直到1940年才回到香港定居。那时他已是三十岁的人了。在旧社会,干“戏子”这一行的必须靠戏迷捧场,一个演小生的演员结了婚无疑会失掉许多戏迷的。当时罗品超的母亲极力反对他过早结婚,虽然他先后认识了几个姑娘,但在母亲的阻挠和干涉下都被迫放弃了。他的母亲并非亲生母亲,只是后母,亲生母亲在他只有几个月大时就弃他而去,后来病死他乡,母子俩一直没见过面。虽然后母在罗品超小的时候对他不好,但他在二十多岁成名之后,对后母及异母兄弟却很好。罗品超有了一些钱,就把他们接到新加坡共同生活,所有收入都交给母亲管理,并供兄弟们上大学。粤剧界的同行都说罗品超是“孝子”。他觉得供养老人,扶助兄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虽不是亲生母亲也一样。

 

千里有缘

罗品超与他的妻子黄宝琼的结合可以称得上“千里有缘一线牵”。三十年代,罗在新加坡定居,黄宝琼一家人经常到戏院看他演出,是罗“忠实”的戏迷。黄宝琼出身新加坡一华侨巨商之家,从小娇生惯养,生活条件极为优裕。据说黄在新加坡就暗暗爱上罗品超,罗品超说他象对待千万个戏迷中的一个那样,并无什么特殊来往。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黄宝琼正在香港旅游。日本侵略军占领香港,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交通中断,无法回新加坡。于是黄宝琼上门找到罗品超并求助于他,而他也诚心相帮,于是“天赐良缘”,他俩接触频繁。罗发现黄极有主见,活动能力也很强,精通英语,并不是娇弱任性的巨商小姐,逐渐爱上了黄宝琼。母亲虽然反对,但不象以前那么固执,因为日军占领香港之后,头一两年,演戏的机会不多,演一场戏的收入也只能换回几斤米,所以他母亲也懒得管他的“闲事”。1944年,他和黄宝琼终于举行了结婚典礼。从那以后,她一直跟着罗品超,再也没有回到父母身边。

结婚后,她毅然挑起这个家庭的担子。黄宝琼不忍看到罗演出的酬劳为中间人剥削,就自己出面,东奔西跑,先租下九龙的普庆戏院,后又包下香港的高升戏院。她亲自安排演出,只要有时间,她就坐在观众中间看他演出,晚上把自己的想法和观众的反应告诉罗品超。她还找了几个“秀才”写剧本。那几年,罗品超的表演长足进步,妻子是有一份功劳的。

罗品超随之也成为粤剧界“惧内”的典型。为什么?他的全部收入都由黄宝琼管理。除了穿衣吃饭,他不乱花一文钱。罗品超不认为那是“怕老婆”。他说,在旧社会,演员被认为是“下九流”,当演员的一定要洁身自好,争一口气,绝不能吃喝嫖赌。花钱是小事,陷进去不能自拔,身败名裂是大事。夫妻要恩爱,谁对就听谁的。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很简单,似乎也不难做到,可是在那个时代,那个世界,一个名演员能做到这样,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转折点

1952年是罗品超一生的转折点。当时他已经四十一岁,蜚声香港艺坛,却决定离开香港回广州定居。这消息一传出,香港艺术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有许多人想不通。1981年他在文革后第一次去香港,老伙伴们和记者们问他,“文化大革命”中受了那么多磨难,不后悔吗?他仍然坚持认为当年回广州定居是正确的。

事前黄宝琼并不太了解内情,她对共产党和新社会一无所知,说实话,黄宝琼只是爱丈夫情深,跟着罗品超到了广州。罗品超说他不是头脑发热突然决定返回广州的,在这之前,他多次回广州开会、演出。每次演出完毕,所有的演员和编导都坐下来,互相研究、总结、探讨,看哪个角色做得不够,哪一场戏需要加强气氛,剧本中哪一段可以修改。这种追求艺术的气氛和环境,令他感到新鲜和向往。

从此,罗品超在社会主义艺术大家庭中,为人民表演,受到了人民的极大欢迎,党和人民也给予了他很大的荣誉。他一直担任省粤剧院的副院长,还担任过省政协委员等职务。黄宝琼十分高兴,她的疑虑一扫而光。可惜的是她回来没几年患了慢性病,经常卧床不起,没办法参加工作,一直在家养病,否则,她会有一番作为的。后来,她的病越来越重,只好回香港治病,始终也不见有多大好转。

文化大革命前那些年,唯一让罗品超焦心的就是妻子的病。他晚上演出归来,累得精疲力尽,但只要听到妻子的呼唤,总是立即起身悉心照料,从不让保姆动手。他听说有一种草药可以治这种病,就千方百计寻找,回来自己熬成汤药;每次巡回演出,别人游览名胜古迹,他却到处打听偏方秘方,总希望能医治好妻子的病,不让她再受折磨。有病的人心情有时烦躁,免不了发点脾气,罗品超深深了解自己妻子,从不计较。当她病稍好些,对丈夫的体贴关怀总是报以感激的微笑,还到厨房动手做一两个罗品超爱吃的菜,看着丈夫大口大口地吞吃。

 

也有“倒霉”的时候

在有些人看来,罗品超的一生是顺利的,他有地位,有人民的尊重,有戏迷的欢呼,有较优裕的生活条件。可是文化大革命那十年,他倒霉了,他走过他一生中最艰难的历程。他能活下来,除了他随遇而安的性格之外,主要是妻子黄宝琼给了他精神上极大的支持和安慰。1966年,他和红线女等一大批文艺界著名人士首先被“揪”了出来,一顶顶吓人的帽子扣到头上,随之是无休止的批斗、声讨,而后被关进“牛栏”。身患重病的黄宝琼在香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决定返回广州,回到丈夫身边。香港的亲戚朋友都劝她别走,还警告她,一过深圳罗湖桥就别想再回到香港,而且资本家的出身正是革命的对象,搞不好也要进牛栏。她不听任何人的劝告,说这个时候罗品超最需要她,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块。1966年底,她和十来岁的儿子带上所有的首饰钱物,毅然回到广州。她回来前,家里被抄了无数次,空空荡荡,连家具也搬光了,唯一剩下的东西是两双筷子一只破碗。她放下行李,望着乱七八糟的房子,没有眼泪,咬咬牙,转身到粤剧院的“牛栏”去看罗品超,但连这个资格都被“造反派”取消了。没几天,她带回来的贵重物品也被查抄一空。每个月仅给母子俩二十四元生活费,连买药的钱都不够。她忍着病痛,坚强地活下来,还不时捎个口信安慰在“牛栏”里的罗品超。

1969年,罗品超从“牛栏”出来,被下放到偏远的山区务农,和当地的农民一块种田。罗品超的确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他并不绝望,也没有自叹自怜。在那种沉重的压力和思想包袱之下,他一心想着如何多挣点工分,养活多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他认为下半辈子是流落山区,无法回广州,更不用说重登舞台了。后来,林彪自取灭亡,他也被允许回广州探亲,但要带上公社证明,回到广州后要到派出所登记,否则不能在家过夜。当他见到十几岁的儿子没有读书,象个乞儿仔(广东话,即小乞丐)一般,不禁流下了滚滚热泪;望着妻子瘦弱的病体和强打精神,他更是老泪纵横,放声痛哭。

那十年,他们一家都熬过来了。多亏了妻子,若她留在香港,罗品超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真不知能否活下来呢?不幸的是,她挺过了文革十年,就象用尽全力走完一段最艰难的道路一样,“四人帮”倒台之后,她也倒下了。她的病一年重似一年,1981年,广东省人民政府批准由罗品超护送她去香港治病,回到当年他俩结婚时住的房子。旧房子没有电梯,她已不能走路了,罗品超不知从那来的力气,居然把她背上五楼。黄宝琼病入膏肓,无法医治,又拖了一年,82年在香港去世。他的儿子留下来在《文汇报》当了司机。罗品超安葬了妻子,又回到广州。

三中全会以后,罗品超虽是年近古稀之人,却青春焕发,有时还登台演出。各地粤剧刚和香港粤剧界经常请他去传艺,他还收了徒弟哩!他有更大的雄心壮志,准备出国考察各国的艺术中心,把筹建广州的艺术中心做为余生的任务。他主动辞去了粤剧院副院长的职务,省政府还是让他担任名誉院长。他说他的性格是向前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唯一使他怀念的过去,只有他的妻子黄宝琼。

(吴 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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