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风笑
1
沙娟在吴力琦向她提出离婚之前，从来也没有对自己的婚姻产生过危机感。她认为，自己与吴力琦从相识到相恋然后结婚是天意，用现在较时髦的话说，就是缘分。
十年前的一天，沙娟早班下班回家，路过大兴布店时，在店门口一个小摊上买纽扣。谁知，当她买好纽扣正欲离去时，只感到头顶上有黑乎乎的巨物压下，仅仅是一瞬间，她已不省人事了。原来，压下来的是大兴布店的招牌，这一意外事故造成一死二伤的悲剧，与沙娟同时被压伤的就是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吴力琦。两人被送进医院抢救后总算死里逃生，在住院养病的日子里，也许是同病相怜，他俩很谈得来，待一个多月后出院时，彼此已经产生了难舍难分的恋情。
1990年春节，他俩结为夫妻，一年以后，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降生了。
小两口恩恩爱爱地过了几年。1992年，在纺织厂做挡车工的沙娟因工厂面临破产而下岗了。吴力琦劝慰她说：“你就安心在家带儿子。我的收入还是够开销的。”吴力琦在一家皮鞋厂担任货运驾驶员，除了工资、奖金外，还有些津贴之类的。然而，当年5月，因皮鞋大量积压，企业流动资金短缺，厂部决定将吴力琦驾驶的那辆货车卖掉以筹措资金，吴力琦一夜之间便成了富余人员。这样，他们夫妻两人都没有了生活来源。
沙娟的好友李斯芬得知此事后，十分焦急，立即来找沙娟，提出让吴力琦去她丈夫开的家具公司为她丈夫张理平开小车。李斯芬与沙娟原是同窗知己，后来又进了同一家纺织厂当挡车工，自嫁给张理平后便一跃成“贵妇人”。沙娟虽然自尊心很强，遇事总不求人，但富裕后的李斯芬并没忘记沙娟，还是把沙娟当知己，有事没事总要来看看沙娟。这次，当沙娟夫妇面临困境时，李斯芬毫不犹豫地向他俩伸出了援助之手。
沙娟自然十分感激李斯芬，吴力琦更是受宠若惊。
然而，谁又会料到，当李斯芬把生活的希望带给沙娟时，无意中也把人生的不幸悄悄地带给了她……
2
吴力琦兢兢业业地为老板张理平开车，不仅车技好，不误时，而且很会揣摩老板的心思，时而还会为老板出个很不错的点子，所以深得老板的赏识。在这段时间里，吴力琦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因为张理平李斯芬他们的生活圈子里都是些有钱的人，他们对吴力琦投来的总是不屑一顾的目光。尤其是他们花钱时一掷千金的那种洒脱，更是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的心理渐渐地开始不平衡起来。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改变自己的人生。
1992年夏末秋初的一个早上，吴力琦去接李斯芬，李斯芬让吴力琦进屋等一下，自己便进盥洗室化妆去了。吴力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突然看见李斯芬卧室里的小保险箱门未关上，一串钥匙在门上挂着，顿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歹念。他见李斯芬还在化妆，小保姆也不在家，就悄悄地走近保险箱，紧张地伸手拿了一叠百元的人民币，迅速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待他重新坐回沙发后，李斯芬才从盥洗室出来。一星期以后，一切风平浪静。吴力琦认为此事已经没事，就怀着赌博的心理，将这些钱全部投进了股市，希望能赚它一把。结果股市大跌，他购买的股票全部套牢。
这天，吴力琦开车送李斯芬回家，在路上李斯芬突然问他：“你知道小保姆为什么被辞掉吗?”吴力琦茫然地摇摇头。李斯芬说：“那天，你来接我，保险箱里少了1万元钱，张理平查问此事，我说小保姆手脚不干净，他相信了，就把小保姆给辞了。”李斯芬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心里明白，那小保姆是挺不错的女孩，是我冤枉了她。吴力琦，你以后如果真缺钱，可千万别再做傻事，开口对我说就是了。”吴力琦听罢，既惊怕又感激，嘴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连连点头，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开车……
数天以后的晚上，吴力琦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李斯芬呼他，要他立即去她家。吴力琦赶到她家，只见她身穿睡衣，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令吴力琦有几分心神摇曳。李斯芬说：“我不是要用车，只是感到寂寞，想让你陪陪我。你也知道，你的老板去大连出差要过几天才回来。”说完，她从酒柜里拿出洋酒，倒了两杯，仰首把自己面前的那杯一饮而尽。李斯芬的这些话以及举止令吴力琦很是惊讶，因为他从未见到女主人有过这般神情。他毕竟做贼心虚，就从坏处去想，弄不明白对方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李斯芬与张理平结婚后，虽然物质上能得到极大的满足，但精神却日益感到空虚起来。张理平平时老是在外应酬，就是回到家也少有共同的语言。两人结婚多年，却没有生一个孩子，也不明白究竟是谁生理上有缺陷。后来李斯芬悄悄去医院做了检查，不料结论竟然是她患有不育症。她只得自吞苦果。今晚，窗外细雨绵绵，不知何处又传来如泣如诉的琴声，令李斯芬陡生几分凄凉之感，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吴力琦。
吴力琦起先还不敢造次，因为李斯芬毕竟是自己妻子的好朋友，又是自己老板的太太，然而当他与李斯芬灌下几杯酒后，便在亢奋的精神和久已积聚着的不平衡心态驱使下，终于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李斯芬……
这个阴雨绵绵的雨夜过去之后，吴力琦还常常有一种在梦中的感觉。
3
吴力琦与李斯芬堕入了情网，可从表面上看一切依然风平浪静。吴力琦回到家，沙娟便把热饭热菜端到他面前，这时，他的心里会泛起丝丝愧疚。然而，李斯芬毕竟漂亮，最主要的是她有钱，吴力琦渴望通过李斯芬来改变自己的生活，而李斯芬又已经牵着他的手迈出了第一步。这么一想，他那几分愧疚感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993年3月，春暖花开时节张理平去南方一沿海城市参加订货会。主人十分热情，晚上请张理平乘艇游览海上美景。不料，游艇在高速行驶时突然倾斜，张理平等人纷纷落入海中，第二天人们发现的尸体已面目全非。
这一意外，对李斯芬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她虽已堕入与吴力琦的婚外恋情，但她觉得自己可以背叛张理平，却不能没有张理平。她是那种需要依赖男人的女人。赶往当地去料理后事的整个过程中，吴力琦鼎力陪同，他俩的关系更是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
自从张理平意外身亡后，李斯芬成了公司的总经理。不过她只是挂个名而已，具体事情都由吴力琦处理。吴力琦凭借自己的聪明，加上前些日子跟着张理平进进出出，也学了不少东西，所以生意做得不错。
一天，在李斯芬的卧室里，正当吴力琦拥着她亲吻时，李斯芬突然把他推开了。李说：“我们再也不能这样偷偷摸摸下去了。你必须与沙娟离婚，成为我名正言顺的丈夫!”她的话令吴力琦感到意外。自从张理平去世后，他也想到过名正言顺地替代张理平，去拥有张理平曾经拥有的一切，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实现心中的梦，但他无法想象“离婚”两字。在他的心目中，沙娟是贤妻良母，是难得的好女人。可现在，李斯芬已经把这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必须在她与沙娟之间作抉择。
吴力琦自然不是那种珍惜爱情的男人。
4
沙娟是那种相信缘分的女人。当吴力琦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时，她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当她听明白他离婚的目的就是为了拥有李斯芬以及李斯芬的一切时，她顿时昏了过去。吴力琦一时慌了手脚，连忙把她送到医院里。
沙娟从医院回来后不久就去找李斯芬。在那间装饰豪华的客厅里，李斯芬说：“我也没想到我们俩会成为情敌，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我从心底里也无法原谅自己。我并不想与你争夺什么，我们都很可怜。现在我们的命运掌握在吴力琦的手里，由他来作选择吧。如果他最终选择了我，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沙娟没等她说完，在极度悲愤之中忍不住打了她一记耳光。
李斯芬没有还手，只是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哭了。
沙娟终于病倒了。吴力琦与沙娟分居后几乎很少回家，他一回家就要沙娟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他对沙娟说：“我对不起你，只要你同意离婚，我和李斯芬就给你三十万元作为精神和经济补偿。”沙娟一口拒绝，她说：“假如哪一天，我真的同意离婚了，也决不会接受你们这份补偿的。”
1994年5月的一天，沙娟去幼儿园把儿子领回家，在上楼时突然感到心跳胸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顿时不省人事，吓得儿子哭着连声喊“妈妈”。这时，正巧隔壁一对老人的儿子来探望父母，见状忙过来搀扶沙娟。热心的邻居两老闻讯，让儿子赶快喊出租车把沙娟送到附近医院。邻居老人的儿子为沙娟挂号、配药，忙了一阵子后把沙娟送回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他饿着肚子连口水都没有顾得上喝。这令沙娟非常感动。
这邻居家的儿子名叫杜霖，今年三十一岁，是刚结束“留守生涯”的独身男子。妻子出国后，渐渐地书信都断了，直到去年夏天，一纸离婚协议从新西兰飞到他的手中。现在他在市区经营着三家花店，生意挺不错。
自从那次送沙娟去医院以后，杜霖每次来探望父母总不忘顺便到沙娟这儿坐坐，送给沙娟一束美丽的鲜花。当沙娟从他的父母处渐渐了解到他的经历后，颇感同情。但杜霖似乎很想得开，他对沙娟说：“人不能依赖别人而活着，也不能老在昨天的阴影里活着。我这几年有一个很深的体会就是随缘，让自己的生活有意义起来。”杜霖的话在沙娟的心里产生了极大的震动。她与吴力琦离婚的决心也渐渐坚定。然而，就在这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5
那天，吴力琦驱车去谈一笔生意。结果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出了毛病，这笔生意被另一家公司抢去。吴力琦十分沮丧，无聊之中驾车去了一家酒吧，连连灌了几杯人头马，直到深更半夜才昏头昏脑地驾车回李斯芬处。车开到环线附近时，把一个骑自行车的菜农撞倒了。路灯的微光下，当那身影被撞出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后，他才突然如梦初醒，惊慌失措。
吴力琦下车走近被撞者，只见对方满脸鲜血，早已不省人事。他再瞧瞧四周，见黑暗中并无他人看见，竟然快步上车，慌乱地踩下油门匆匆逃离了现场。
数日后吴力琦被查获归案。
吴力琦案发前一直瞒着李斯芬，直到案发后李斯芬才获悉此事。李斯芬颇为震惊，她觉得吴力琦太缺乏人情味，闯下祸后竟然会见死不救，而且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情还不告诉她。这令李斯芬非常失望，她又想起了当初他偷保险箱里的钱一事。她觉得，这样的男人如果真的成了自己的丈夫，也是不可能终身相托和信赖的。李斯芬开始在失望和沮丧中反省自己这些日子来所走过的人生之路，对张理平和沙娟，她都产生了深深的愧疚。她决定离开这座城市，改变一下生活环境，同时也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坐标，走好未来的路。
就在这时，沙娟敲响了李斯芬家的门，她是来找吴力琦签离婚协议的。当李斯芬把最近所发生的一切告诉沙娟时，沙娟愣住了。
两个女人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谈。李斯芬说：“沙娟，我对不起你，是我伤害了你，破坏了你们的家庭。你能原谅我吗?”面对李斯芬的忏悔，此时此刻的沙娟也有了几分感动。她毕竟是善良的，在她的心里，对李斯芬的仇恨很快就变成了怜悯。她觉得，李斯芬虽然物质上很富裕，但精神上却很空虚，其实她是可怜的女人。沙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地点点头。
李斯芬从小保险箱里拿出几叠钱来用纸包好，放在沙娟的面前说：“今后你孩子大了，无论你离婚还是不离婚，生活将会更加困难。这些钱你留着，以后可以补贴补贴生活。”
沙娟谢绝了。当她走出李斯芬那豪华别墅的一瞬间，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暂时不离婚了。
6
吴力琦被判处三年半徒刑。进了监狱服刑。在探监日，他意外地见到了消瘦憔悴的沙娟。沙娟给他带来了一些食品和日用品。吴力琦原以为他进监狱后，沙娟会立即提出离婚之事，但沙娟闭口不提，只是希望他安心服刑。
数周以后，吴力琦在监狱中收到李斯芬写给他的一封信：
力 琦：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我的公司已转让给了别人，为了感谢你对公司的贡献，我已把我的住房转到了你的名下。我希望你恨我，永远忘记我。
斯 芬
11月2日
吴力琦在监狱中反思自己走过的路，对沙娟的愧悔之意越来越深。
这时，杜霖的又一家花店开张营业了，因为需要店员，他马上想到了下岗在家的沙娟。沙娟自然也很乐意，她除了学习插花艺术外，还买了好几本美学书籍来读，她决心用勤奋和智慧改变自己的生活。每月的10日，她都按时去监狱探望吴力琦，并为他带去一些生活用品，鼓励他好好改造。
1998年3月16日，是吴力琦刑满出狱之日。他想沙娟一定会来接他回家，但使他感到意外的是，沙娟没来接他，只是托人给他送来一束美丽的鲜花和一封信。信上写道：
力 琦：
今天是你的自由之日，我祝贺你。作为你的妻子，我有义务和责任陪伴你走过这段服刑的日子。现在，你已获得了新生，我满足你以前一直未能得到满足的要求，同意离婚。衷心地祝你日后生活幸福。
吴力琦读完这封信号啕大哭起来。
吴力琦出狱后，一次次请求沙娟原谅他而不要离婚，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但是，沙娟拒绝了。沙娟说，经历了这些事情，她有一种刻骨铭心的体会，那就是：什么裂痕都可以弥补，就是感情的裂痕无法弥补；什么东西都可以垮掉，就是追求向上的精神不能垮掉。
1998年4月27日，吴力琦与沙娟正式离婚，儿子归沙娟抚养。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当晚，吴力琦悄悄离开了这座城市，他没有接受李斯芬留给他的那所豪宅。
7月5日，沙娟在杜霖的帮助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花店正式开张。沙娟说，这样的花店她以后还要开第二家、第三家……
点评：
沙娟的故事朴实无华，却蕴含着一种感人的精神力量。面对生活强加给她的种种不公正的难题，她没有喧哗，却以一份人性的美感，深深撼动人们的心灵——为她对入狱丈夫的仁厚，更为她有勇气正视变了质的感情。她固守了做女人的尊严和人格——尽管她只是一个生活无着的下岗女工。
吴力琦利令智昏，正是当今商品大潮冲击下某类小丑人物嘴脸的缩影。他连遭两个女人鄙弃，实在是咎由自取。
下岗还遭感情背叛，这种不幸的遭遇相信生活中有不少人曾经历过或正在经历，有人寻死觅活，有人委曲求全；而沙娟对这道难题的答卷，对身陷困境的人们一定是个很好的启示。
责任编辑：林双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