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人,不能永远只靠同情过活,因为生活毕竟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去奋斗,生命才有意义。本故事告诉我们的,便是这样一个道理。
文/龙 女
盲目披上婚纱
有些女人视离婚为不幸,其实,在今天的社会里,离婚算不得大不幸,因为婚姻破裂虽然给女人带来许多痛苦,但痛苦之后她们也感受到了一种解脱。当然,那些在离婚过程中遭受严重摧残,而这种摧残的后果又直接影响了后半生的人,是不幸的。王小荷就是这样一个不幸的女人。
小荷出生在一个工人家庭,父母善良平实,受到良好家教的小荷心地善良、热情朴实。初中毕业后,她上了会计学校。她虽然不是那种特别聪慧的女孩,但认真勤快,性情温柔,很让人喜欢。毕业后到了一家国有企业当会计,工作顺风顺水。
小荷二十三岁了,经人介绍,她和一个工程师谈上恋爱。不料,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工程师突然以学历不般配为由提出分手。小荷陷入痛苦和尴尬之中。受到重创的小荷转而接受了一个工人的追求。小伙子叫赵秉钢,是机械制造厂的技术工人,对王小荷特别主动、殷勤备至,表现出来的气质特别豪迈。这让小荷感觉很好。二十五岁的小荷披上了婚纱。
婚后,近距离的相处使双方一览无余,小荷这才发现自己看走了眼。赵秉钢表面虽豪迈,实际上却心胸狭隘。为车间里的一点小事不顺心,回家就喝闷酒、骂人。小荷要是劝,就被骂一顿。尽管事后赵秉钢会向她赔不是,反复多次以后,小荷非常失望。
小荷还没来得及咀嚼婚姻,怀孕就让她陷入忙乱,1995年,小荷有了一个男孩。孩子带来了快乐也带来了辛劳,生活的忙碌遮掩了这个家庭暗地里滋生的不幸。因为有了儿子,赵秉钢似乎开朗了些。然而阳光没有照耀这个家庭多久,赵秉钢的脾气越来越坏。王小荷后来才知道,丈夫的确业务能力很强,但他常为一些小事和别人闹别扭,还常常撒野,人们都认为和他共事太累,所以他所在的部门总想把他优化出去。赵秉钢不但没有反省自己,而且从此心理失衡。
暴虐,一点点显现
1995年,赵秉钢的处境越发不妙。他所在的工厂效益不好,要进行裁员,第一榜名单上就有他。小荷得知后,本来心里挺上火的,但看到到处都在改革,也就在焦虑中逐步正视这一现实。她劝丈夫赶快想办法另找工作,不要在一棵树吊死。赵秉钢一点也听不进去,认为这根本不是自己有问题,而是单位个别人和自己过不去,趁机打击报复,如果自己认了头,在同事和朋友面前就再别想抬头了。所以,他坚决不另找工作,非要和工厂的人事部门理论高低:“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赵秉钢变得更暴躁了,每天仍去工厂,但无事可做,他就和一帮下岗的和估计会下岗的人纠集在一起骂厂领导。到了这一步,小荷对他好言相劝:别把精力用到和厂子斗气上,现在国企改革,到处都在调整机构,从厂子下来也不见得是坏事,没准会碰上更好的机会呢。赵秉钢一听,和妻子翻了脸,说:“你到底是谁的老婆?你要是我赵秉钢的老婆,说话就该向着我;你要是厂长的老婆,就帮着他做工作!”
赵秉钢满肚子怨气但又无可奈何,小荷因为劝说过几次都遭训斥便不再张口。赵秉钢认为妻子在看自己笑话,把妻子当成了出气筒。
一次,赵秉钢没完没了地喝闷酒。小荷劝他少喝点,他非但不听,还摔瓶摔碗。
还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同事,小荷陪她们说说笑笑,赵秉钢竟怀疑她们议论他,冲着小荷就骂,小荷有所反抗,赵秉钢竟动手打人。
又有一回,赵秉钢掐住小荷的脖子不放,小荷死命挣扎才脱身,脖子上还留下一块紫痕。
小荷气愤之下跑回娘家,她大哥愤怒地去找赵秉钢说理。赵秉钢事后也很后悔,向小荷和她大哥赔礼道歉,把小荷母子接回了家。
这之后,小荷家过了一段平静然而沉闷的日子。
这时,一直坚持自学的小荷自己一科一科地把会计课目攻下了,接着又把会计师的职称考到了手。有同学介绍她去一家中外合资公司当会计。她考虑到丈夫工作无着,家里需要她多挣点钱,就跳槽到了这家合资公司。两个月后,她由于精通业务、工作努力,受到经理赏识,月薪升至三千元。这比过去他们夫妇工资总和还要多。一家人的生活比过去宽裕了。
恐怖的三月十四日
小荷万万没想到,丈夫由于心理不平衡,再次掀起恶浪。赵秉钢是深受封建意识毒害,空有责任心却没有责任能力,还不能容忍女人支撑家庭的男人。看着妻子事业有成,赵秉钢气不打一处出。他事事挑剔,先是说小荷仗财欺人:“挣几个臭钱就觉得了不起了。”后来又说小荷的钱来路不正:“是不是你们经理看上你了,要不资本家能给你这么多钱?”
开始时,小荷忍气吞声,因为她知道丈夫心情不好。可时间一长,她失去了耐性。气极了时,她会大声反驳:“你是个窝囊废,只会拿老婆撒气。”“有能耐去社会上闯一闯,也让别人看上你。”恼羞成怒的赵秉钢这时就以武力还击。家庭暴力只要一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小荷非常灰心,常常涌出离婚的念头,可又觉得孩子可怜,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回家和父母、大哥商量,家里人商定:先警告赵秉钢,然后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他再不改正,就和他“再见”。
小荷的大哥出面找赵秉钢,代表全家和他谈话,赵秉钢非常沮丧,表示悔改。
生活似乎出现了转机。赵秉钢的一个中学同学成了大款,拥有一个大公司,知道赵秉钢处境不好,聘他到下属的一个小公司去做事。赵秉钢的心情一下也好多了,小荷很高兴。两人各忙各的,生活一时平静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那家小公司因偷税漏税被加倍罚款,很快难以维持。大款同学发现赵秉钢并非经营人才,就多给了他两个月工资,请他另谋出路。赵秉钢又气不打一处来了,大骂大款同学是“骗子”、“涮人”,回家后再次把气出在妻子身上。
小荷这回彻底失望了,她向赵秉钢提出了离婚。赵秉钢暴跳如雷,说:“你敢!我不同意你离不成,看我倒楣就抛弃我,没门儿!”小荷知道不可能协议离婚,就搬回了娘家住,还找律师去法院起诉离婚。
1996年,中国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些极度失意并陷入狂躁的男人拿起了硫酸,报纸上不时有男人用硫酸泼向妻子或女友、造成女方严重毁容的报道,不幸的小荷也成为了这样的受害者。
3月14日,赵秉钢来到小荷所在的公司,进了办公室就冲着她说:“你到底跟不跟我过了?来一句痛快话!”小荷说:“有事咱们回去说,你别在办公室闹。”赵秉钢说:“我闹什么了,不过让你说个明白。”小荷说:“我下决心不和你过了,你不用再说啥了。”赵秉钢说:“那好吧,看咱们谁比谁狠!”说着,他掏出了一瓶硫酸。
这个家庭就在这一刻毁掉了!小荷只觉得有什么泼到脸上,接着是钻心的疼痛。办公室里一片惊叫。后来,她被送往医院。赵秉钢则进了公安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来自社会的同情和温暖救了她
小荷知道自己被毁容后万念俱灰,她不想活了,一心想死。这时当地的省报、市报、晚报、电视台、广播电台都报道了这一事件,引起社会各界对赵秉钢的公愤和对小荷的同情。记者为其呼吁,妇联前来看望,企业给予捐助,人们关怀她,连公司的外国老板也到医院送了鲜花。小荷还收到许多来信,这些信充满同情和爱心,给了她战胜不幸的力量。
小荷需要大笔医疗费和整形手术费,她所在的合资公司负责大部分,加上社会捐赠,她顺利地做了好几个手术。硫酸对面容的摧残是不忍目睹的,尽管每次手术医生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术后的她,面容看起来仍然可怖,疤痕斑斑。
休息了半年之后,小荷回到家。孩子在大哥家里一直得到百般呵护。
走出医院,迎接她的并非都是阳光
小荷上班了,公司里的同事们对她十分照顾,过了不久,部门经理找她谈话,说老板发了话,宁愿给她开80%的工资,让她回家接着休息。部门经理坦率地告诉小荷,她上班后,不管来谈生意还是来结帐的人,因小荷这张满是疤痕的脸而惊愕,甚至影响了工作的正常秩序。小荷意识到,另一种艰难开始了。
小荷回家呆了一个月后,越想越不对劲,就去找妇联。妇联的同志很同情,马上与她所在的公司联系,公司回答:小荷在公司才工作了一年,当时看到她被残害确实同情,公司已为她付了四万元医疗费;她虽然是在办公室被害的,但不是为了公事,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都是聘任制,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理由安排人,再说我们还在给她开工资呢。
外企公司不属妇联的领导,妇联一时也拿不出更强有力的说词,只有再次建议公司考虑。公司说,如果她一定要来上班,可以安排她去下属的工厂。
小荷感到心寒,一赌气回了家。她的处境被另一家公司知道了,对她倍加同情。那家公司正巧要开一家干洗店,有人就突发奇想利用小荷的处境打响干洗店的名声。他们决定起店名“小荷干洗店”,并聘请小荷当经理。小荷心存感激地同意了。
不料,干洗业一点不景气,小干洗店到处都是,比着降价。他们的“小荷干洗店”开了两个月就显出了萧条,房租却不降,什么税都不能少,王小荷和那家公司就都没了劲。
这时,小荷的一个同学找到她,劝她和自己一起炒股票。小荷想,自己一无资金,二无经验,觉得干不了,可同学大包大揽,说:“你的遭遇让我同情,我非帮你不可。”同学办了股东卡,存入五万元,她自己因为得上班,让小荷在股市里盯着。她们又看证券报又看电视股评,结果,买的三只绩优股都被套住。中国股市还在非规范状态,吓得小荷赶紧从股市逃出。
难道社会不再有同情心了
等待小荷的是更坏的消息,她所在的公司决定给她除名,原因是小荷在外面又开店又炒股,公司若再给她80%的工资,上班的人心理不平衡,公司也难以管理。小荷申辩说,我是万不得已才尝试走其他的路,而且也没找到出路,我不开店也不炒股了,只要公司能给我安排工作。公司方面表示她的位置早已易人,重新安排没有合适的位置,考虑到她的困难,可以一次性补助她两千元,从此公司和她不再有任何关系。
小荷对公司的感情由感激转而到气愤,她不明白当初给自己送鲜花的公司和老板怎么会变得冷若冰霜了?“小荷干洗店”后来又改为“爱丽斯糕饼店”,那里的人也像把她遗忘了一样,不再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和她炒股票的老同学碰上她,只感慨她那三只股票,也不再询问她目前的生活处境。
小荷回家照照镜子,脸上的疤痕依旧。自己没有变,那么是谁变了?
时代不相信眼泪
从1997年9月到1998年8月,小荷到处上访,希望自己的工作问题能够得到解决。然而这时的中国改革正在深化发展,大批的国企职工要下岗,大批的机关干部要分流,过去同情她的人,有的现在自己也面临着重新在社会定位的问题。
笔者在采访小荷时,感到这一部分内容比她受残害、受帮助、受鼓励要丰富得很多,因为它蕴含了一份新意、一份人生哲理。于是把它摘录如下:
民政部门的一位同志说:当然,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应该记住你,但你要知道,这社会每天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灾难,需要关注,需要帮助,有过不幸的不止是你一个人。如果你总觉得自己不幸,你的心就不会平静。
市妇联的一位大姐告诉她:我们对受害妇女永远是关心的,这份真情不会变。问题是,我们希望你在经历了这么大的痛苦后,能坚强起来。你受害后的确和别人不同了,你脸上有了疤,这影响了你以后的生活,可你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得到过那么多人的关怀,谁还能比你更懂得生活呢!
一位采访过她、以前还给她捐过钱的记者对她说:同情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层次,但同情的施予是分阶段的,同情的目标也在不断变化,比如前一段我们同情特困女大学生,后来我们同情那个报上介绍的要换肾的孩子,现在我们又特别心疼水灾地区的人民。人们每一次的同情都是真挚的。作为受害者,受到社会的至诚关爱后,要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冷静想想怎样靠自己创造新的生活。
小荷听了这些话后,开始时心里感到委屈,但她终究是个懂道理的人,知道必须面对现实。这些好心人的话没有白说,现在她已经有了好几个打算,决定实实在在地走自己的生活道路。
责任编辑:柳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