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家邓刚是这样做父亲的——一个男同学打电话来找他上中学的女儿，他手握话筒，夸张地对正在写作业的女儿说：“快来接电话，是男同学打来的。你太有魅力了!……”

文/邓  刚

每当我看到女儿两只明亮的眼睛，就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因为我觉得女人来到这个世界，注定要比男人受苦；女儿明亮的眼睛还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因为它使我更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所以，我这个粗糙的男人，对女儿竟细致得比女人还女人，拎着女儿温柔的小手走路时如履薄冰，把她每一根头发的安全都系在自己的心尖上。只要女儿不在我的身边，我几乎什么也干不成，整个心胸全装着她，并心惊肉跳地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危险正在向她逼近。有时，我甚至后悔自己不应该有孩子。为此，我决心做全世界最好的父亲。

教女儿学会痛苦是更深刻的父爱

当女儿知道什么叫害羞时，我就深深地感到一种不幸。因为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实在太粗糙了，孩子的自尊心最容易受到伤害。我尤其觉得女儿幼小的心灵经不住伤害，她那单薄的脸皮儿里面塞满了自尊：学校开展什么活动没她的份儿，她羞愧地哭；考试没考上前几名，她气愤地哭；穿的裙子没人家的好看，她也难为情地哭。我安慰她说：“你应该向你爸爸学习，我小时候天天被人家骂‘狗崽子’，可是从来就没哭过。”女儿笑了，说：“因为狗不会哭。”我听后哭笑不得。回忆起过去更粗糙的岁月，我

女儿军训归来

就是在无数次受伤害中长大的，不过，这种伤害的好处是能增强人的抵抗力，我现在脸皮已厚得刀枪不入。想到这里，我决计硬着心肠打击一下女儿敏感的自尊心，让她的小脸皮儿增加点儿厚度。我故意狠狠地斥责女儿：“为什么你考不上前几名?为什么学校的活动不让你参加?因为你没有水平，因为你是小笨蛋!……”这下坏了，女儿的泪水简直就像江河奔流，连她妈妈也对我表示愤慨，说：“孩子更需要的是鼓励。”我说：“有句老话——越敬越歪歪腚!现在的孩子就是鼓励得不成样子，报纸经常报道学生离家出走，就是鼓励产生的毛病。”还说：“我研究过很多伟大人物的童年，他们几乎全是在打击下成长起来的，没有一个受到什么鼓励。”不久，我发现我的这种打击有点儿效果了，女儿开始默默地努力学习，成绩一天天上升。学校为庆祝节日成立鼓乐队，吸收她参加。她乐坏了，又认真又积极，吃饭时用竹筷打碟子，写作业时用铅笔和钢笔当鼓槌，走路时小嘴“巴咚巴咚”地在打拍子，她的幸福、她的快乐全都体现在打鼓上。看到女儿这种全力以赴的认真，我又害怕了，怕她一旦被淘汰下来没法活下去。可怜的女儿不知道人生的坎坷多于平坦，不明白天有不测之风云，我这个饱经沧桑的父亲只好每天为她捏着一把汗。我想只要她放学晚两个小时回家，那就是在练习打鼓。所以当学校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我就浑身紧张得发抖，怕看到女儿从学校的大门里走出来。

不幸的是，终于有一天，学校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起，女儿就孤单单地走出校门，她原本粉红的小脸变得灰黄，而且似乎瘦了一圈!我难过得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我太理解经过认真苦练的孩子被淘汰的滋味。我扯着女儿的小手，觉得它冰冷而僵硬。谁知她妈妈却粗心地问：“今晚不是鼓乐队活动吗?”我觉得这下可完了，女儿非哭个江河湖海泛滥成灾不可了。万万想不到女儿竟淡淡地说：“打鼓没什么意思，我不愿打了!”我听后激动得要掉泪，赶快拉着女儿的手说：“打鼓确实没意思，又累又影响学习，将来咱也不是干打鼓的!走，去海边玩玩。”我尽力又说又笑地把女儿领到海边的礁石上，要始终高兴不起来的女儿坐下。我说：“爸爸讲个故事给你听。”接着，我就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伤心经历全都老老实实讲出来。我告诉女儿：“生活是美好的，但也是艰难的，人必须有自尊心，有自尊心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伤害。你已比爸爸勇敢坚强，要是爸爸当年从鼓乐队里刷下来，早就哭得五湖四海了。爸爸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哭吧!”女儿“哇”的一声哭起来，哭得忘乎所以。她哭完后说：“爸爸，我今后永远不哭了!”我说：“你错了，治疗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大哭一场。因为医学上研究过，眼泪能排除毒素。孩子，咱们以后的痛苦可能更多，但不要怕。爸爸领你来这儿畅快淋漓地哭，别人看不见，就等于你没哭。”

放下架子与女儿“嬉皮笑脸”

我认为父母与孩子之间最大的危险不是教育不够、爱护不够，而是两代人之间“不通电”。这个“不通电”就是家长压根儿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我的邻居要他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学拉小提琴，他儿子痛苦万分，一面“吱吱嘎嘎”地拉着，一面愁眉苦脸地朝我使眼色，可当看到父亲走近时便立即收起脸上的痛苦表情，换上一副努力学习拉提琴的表情。这个父亲百折不挠地要孩子成为音乐家，一直逼他儿子“吱吱嘎嘎”拉了10多年，而最终他儿子还是扔掉了小提琴，并从此一听到音乐就头疼。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给儿子带来10多年痛苦的父亲最近竟恍然大悟地告诉我：“前几天我才知道儿子不愿意拉小提琴。”我听后真是大吃一惊。我们千千万万个父母是多么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呀!

为了能和女儿“通电”，我经常给女儿讲一些我小时候犯傻的故事。如我所料，女儿也讲她心里的秘密给我听。我因此很得意，觉得自己是优秀的父亲，能掌握女儿内心世界的“一手材料”。不过，我总认为这远远

我和妻子都是女儿的好朋友

不够，还应该想方设法不让女儿把我当父亲看待。女儿读高中时，我就更加像犯傻的孩子。一个男同学打电话来找她，我手握话筒，夸张地对正在写作业的女儿说：“快来接电话，是男同学打来的。你太有魅力了，……”她妈妈在一旁嗔怪地说：“你太不像当父亲的样子了!”我说：“当父亲是什么模样还有规定吗?我倒认为自己这才是真正当父亲的样子。”

我观察女儿的洗脸动作，她总是洗得极快，往脸上扑撸两把水就算完事儿了。我板着面孔对女儿说：“从你洗脸的速度可以看出你在感情上还没开窍，还不懂得你现在应该表现美。”她妈妈笑了，说：“你这是在教唆女儿!”我说：“你懂什么?这样才能打开女儿的心扉，才能真正地达到和女儿心心相印。”果然，女儿在学校里有什么事，或有什么可笑的想法，总愿意与我讲。有一次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告诉我，说一个男同学对她可好啦，她过生日时送给她一束花。我听后哈哈大笑，假装没当一回事儿，心下却立即感到事态严重。不过，我没有像一般父母那样采取严厉的措施，或是对女儿进行教育，只是模仿演莎士比亚悲剧的演员那样，用故意夸张的表演口气对女儿说：“啊，我可怜的孩子，危险正在逼近你!……”女儿笑起来了：“有什么危险呀!”我又夸张地摊开双手：“啊，你这样无知就是危险呀!……”

我妻子对这件事很关注——女人的微妙心理使母亲对女儿更有一种忧虑。但奇怪的是，她听说那个男同学学习成绩优秀，而且老老实实从来不调皮、不打架，竟然觉得事情不会那么严重了。我说：“什么叫老实?一个正在读书的中学生就懂得给女同学送花传情，这怎么会是老实?……”我表面上不露声色，而对女儿的一举一动则全神贯注。我发现她洗脸的动作还是那样稀里糊涂抹两下就完事儿，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不知道打扮自己的女孩子，无论怎样也问题不大。我把这“科学判断”告诉妻子，妻子半信半疑。事实证明，确实没发生什么，那个老老实实的男同学从初中到高中，只是每年定时送给我女儿一束祝贺生日的鲜花，再就没什么了。女儿呢，一直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读完初中和高中。

女儿说：我憎恨31路公共汽车!

女儿高三毕业要考大学，我可忙坏了，全力以赴地去给她走后门。因为女儿爱好美术，我找到一家艺术院校，买了不少礼物东奔西走，把方方面面的关系搞掂了。

一天吃晚饭时，我对女儿说：“你现在可以轻松了，上大学的事我已经搞掂了。”可万万意想不到的是女儿手拿着饭碗愣在那里，像不认识我似的看了我好一阵子，才用冷冷的口气说：“爸爸，我绝不这样进大学。那太没意思了!”我脸上一阵发热，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这才感到，其实我并不了解女儿。深夜，我与女儿长谈，有些气愤地说：“你不懂得这个并不公平的世界，如果老爸不努力去搞关系，你就是金子也无法闪光!”女儿始终倔强地一言不发。没办法，我只好叹了口气，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所谓尊重就是给女儿找个中央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才生，让她强化我女儿自以为很有水平的绘画技能。那个高才生住在离我家8站地的小区，女儿每天早晨都背着大画夹子兴冲冲地乘3l路公共汽车去她家学画。31路公共汽车是从我们城市宽阔的黄河路东面开来，所以每当女儿朝东面方向眺望公共汽车时，总是首先看到一轮冉冉东升的红日。这使女儿想到她美好的前程，想到她将来走进艺术学府时的情景。女儿对我说：“爸爸，我最快乐的时刻，就是站在黄河路边上等候31路公共汽车了。”

那个高才生对我女儿的绘画水平和学习精神十分欣赏，说她既有毅力又有天赋。这使女儿更有底气。考试那天，女儿对我和她妈妈说：“你们要是跟我去考试，我就拒考!”我和妻子只得绝望地看着女儿一个人背着大画夹子，雄赳赳地踏上火车奔往京城。火车上，20多个考生旁边坐着20多位家长，他们惊讶地看着独自坐在那里的我的女儿，讽刺说：“怎么，你以为你爸爸是作家就不用走后门花钱呀!”我女儿不吱声。这时带队赴考的美术老师走过来对我女儿说：“你用不着跑那么远的路去考试，你的作家爸爸早就替你安排好了。你这是何苦呢!”我女儿还是一声不吭。她心里很踏实，还是坚定地认为是金子就肯定能闪光。考完后，女儿打来电话，说她在考场上感觉相当好，甚至有点儿超常发挥。我听后心里一阵发冷，感到灾难即将来临。不出我所料，女儿名落孙山。但她嘴硬，说：“这次努力不够，下次一定能考好。”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听到比她绘画水平明显差得多的同学考上了，是那个同学的爸爸花了多少多少万元时，女儿呆呆地站在那儿，陡然地哭喊了一句：“我憎恨31路公共汽车!”

第二天一早，女儿要求和我谈谈，我以为她会向我承认自己的无知和幼稚，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尽管瞪着肿得红桃似的双眼，口气却强硬得很：“爸爸，我要出国读书。”我问：“为什么?”她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没有公平!”

20世纪最后一个冬季，女儿和一个与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女同学离开了父母远走高飞到异国他乡求学。从机场回来后，妻子去女儿的小屋里收拾，发现床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道：“爸爸、妈妈，你们也许不相信，我还没走就开始想念你们了……”我和妻子四只手一齐颤抖地抓住信，还没读到一半就热泪盈眶……

给女儿写一封谁看了都要掉泪的长信

亲爱的云云：

现在正值深夜，你一定是正在睡觉。然而老爸睡不着，因为你第一次离开家，而且一下子就离得那么遥远，就像我身上的一个部分猛地被掏空似的。我难受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此刻，你妈妈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她思念你的心情比我还要强烈一百倍。由于我们明白你是含着一口怨气(用你的话说是怀着一腔志气)才远走高飞的，所以我们的心情就更难以安宁。

尽管我知道小鸟长大了要飞出巢穴，要飞向辽阔的蓝天，尽管我知道孩子大了要离开父母，要走向宏大的社会，但最后在登机口分别时，你突然回过头来挥手再见的一瞬，我的泪水还是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我知道，你不会再依偎着我的臂膀撒娇，你不会再忽闪着稚气的大眼睛对我问这问那，你甚至不会再在我跟前耍小孩脾气了!当然，在以后漫长的生活道路上，你会在读书的假期中回来看看我们，你会在学业有成时打个电话告诉我们你的喜悦，你会在选择新的事业前写封信描绘你的理想，你会在兴奋若狂或伤心伤肝的爱情中跑回来对我们倾诉激动与困惑……然而，这都是极其短暂的过程，因为你不再是整日缠臂绕膝的小女儿，而是像客人那样，或手提着一包礼物，或带着一个你感到亲切而我们感到陌生的朋友走进家门，你会恭敬也许有点儿羞涩地问“爸爸妈妈好”，这是情感，但更多的是礼节。你会在相当遥远、也许不太遥远的一棵树上筑巢，你会惦记你曾生活过的我们的老巢，但也仅仅是惦记，因为你有新的生活、新的亲情，你将为你的新巢而终日操劳。严格地说，高中毕业走向大学是成长过程中的分水岭，是与被呵护、被娇惯、被抚育的生活彻底分离，是与父母永恒的分别。

从你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的那一刻开始，你妈妈立即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像往日那样爱说话，简直就不说话了!她在屋子里无声地走动，摸摸索索地干这干那，几乎就像影子在飘忽。我小心地观察她，她的脸上没有欢乐，但也没有悲伤，干脆就什么也没有。我明白，她的灵魂已经随着你飞到千里之外。我突然悟到，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最重要、也最亲切的人就是你妈妈了，因为后半生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为此，我走出书房，放下刚读了一半的报刊，甚至决定暂停创作，在这最初思恋你的日子里时时刻刻地陪伴着她。可是，由于我过去从没有这样关照过她，这种特殊的关照竟使她不习惯，特别是我这个高大而笨拙的身影老是跟在她后面时，她有点儿不解地回过头来——但她立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泪水刷地流了下来。

我们并未像一般父母那样，因为女儿突然飞得太远而整日泪水涟涟。但万万没想到，你竟在你的小写字台上偷偷留下一封信。这下你妈妈可完了，像小孩子一样哭个没完。我连忙幽默地说：“你的眼睛比我大两倍，泪水的流量也就比我多两倍。所以，我哭一分钟，你只能哭半分钟，否则就不公平……”

也许你想不到，当你扛起沉重的行李，当你坚决地走出温暖的家门时，我尽管十分难过，却也暗暗地佩服，因为老爸当年就像你今天一样有着自尊和自立的锐气，只是后来曲折的岁月渐渐磨损了老爸的棱角。我知道，全世界所有先进国家的家庭对子女的教育都是科学和理智的，惟有我们这个还不富裕的国家里的家庭如此溺爱和娇惯孩子。老爸也难以摆脱这种落后的心理，所以，我还怀有一丝希望，总觉得有一天你会经受不住遥远的艰难回到家里。到那时，我和你妈妈将会更温暖、更亲切地拥抱你。我们更知道这种心态对你是多么可怕，但感情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尤其在家庭世界里，它总是能淹没理智。

可怜而可怕的父母心!

愿你每一天都比昨天好!

                                               想念你的老爸X月X日

                                                   责任编辑：翟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