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谁说我不在乎》在全国上映后获得好评如潮,许多城市掀起“寻找结婚证”的热潮……作者叶广芩给本刊写来专稿透露:这部妙趣横生的电影是根据她家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成的。
文/叶广芩
(一)
根据我的作品改编而成的、由著名导演黄建新执导的电影《谁说我不在乎》在全国各地上映后取得很不错的效果。影片中,男主角冯巩那张无奈的脸,勾出了多少现代丈夫的“苦大仇深”;女主角吕丽萍那双焦虑的眼,博得了多少中年妇女的理解与同情。有人说这部电影情节幽默,既有大片的故事架构,也有普通故事的特殊视角,是一部很有现实意义的电影。
对我来说,这部电影就更现实了,因为它是根据我家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成的。
我们家一共三口人:丈夫顾明耀,女儿顾大玉,还有我。人口虽简单,生活内容却很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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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证丢了,恩爱依旧。 |
杂,每个人都想有自己的小世界,每个人的个性都很强,就像一个大圈里面套着三个小圈,这三个小圈有时套在一起扯不开,有时索性谁也不碰谁。顾明耀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属于挣钱养家的那种,而我则是户口本上的户主,家里吃什么、添什么,非得我说了算不可。
顾明耀是电影中顾明的原型,没脾气,业务上是尖子,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在家里常常摆出“好男不与女斗”的姿态,而这姿态往往让女人更恼火。与电影不同的是,他是大学教授,不是医生。我才是医生,有过接触精神病人的经历,干了16年医务工作。
影片中的女主角姓谢,我姓叶,取了个谐音。吕丽萍演得很到位,我在家里跟丈夫说话就常是这种语气:矫情,幽默,废话连篇,还有一点儿蛮不讲理。其实,中年夫妻的语言环境大多是这样,没有卿卿我我,只有柴米油盐。谁跟谁成不了两口子就得上吊抹脖子,这样的傻话谁也说不出来,都知道那是假的,但是真要离了,没准儿会有一个上吊抹脖子,往往闹成真的。
电影里顾小文的原型就是我女儿顾大玉。顾大玉因为想不通一些问题,曾经上家门口那几十米高的铁塔去表演她的痛苦。顾小文为抗议家庭分裂而上了建筑中的高楼,彼此有异曲同工之妙。电影里的顾小文离家出走,我们家的顾大玉也离家出走,并且走得比电影还精彩。这点,我没顾得上跟黄建新细说,否则他非用上不可。
(二)
事情的起因是:我丈夫那里要给结婚20年以上的夫妻以奖励,需以结婚证为依据。这本来是好事,偏偏我不知道我们的结婚证放到哪里去了。20年前的两张纸确实很难找,我上下搜寻,翻箱倒柜,都没找到,而越找不着便越上火,便越要跟这两张纸较劲。我承认,当时我确实是为这张结婚证钻了牛角尖:没有结婚证,我和顾明耀这几十年算怎么一回事儿?我们的关系还受不受法律保护?
找到最后,20年不20年已经不重要了,奖品不奖品更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怎么能说明我们是夫妻。有人说公证书同样具备法律效力,我就在单位开了一张介绍信,说明我和丈夫自70年代结婚后无离异,然后拿到公证处去请求公证。公证员说:“单位介绍信不能算数,得有结婚证。”我说:“要有结婚证,我还找你干嘛?”公证员说:“如果没有结婚证,到开证的单位查底,开具证明也可以。”我们当年是在街道办事处办证的,现在那条街道已经拆完了,变成了广场,连地名都没了,再说,办事处如今早已不管结婚的事了,全交到区里了,这叫我去哪里查底啊?公证员看我真为结婚证着急,就出主意说:“既然你不在乎20年的问题,不如重新办结婚证吧,这样反而简单。”我问:“办结婚证要什么手续?”她说:“双方单位开介绍信,拿两张合影到区里登记就行了。”我回家认真地找出当年我与顾明耀的黑白照片,又去开介绍信。
单位的同事听说我要“结婚”,嘻嘻哈哈不当回事,有几个好事之徒还要凑份子、送礼,完全是起哄。
开介绍信的小孙在填写时间我填初婚还是再婚,我说:“当然是再婚,要是初婚,我的女儿算怎么回事呢?20岁的私生子么?”小孙说:“要是再婚,登记时恐怕还得交离婚证,要办离婚证先得交结婚证……”
我陷入到一个解不开的怪圈之中,着急、生气、无奈,看什么都不顺眼。那些日子,家里老是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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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顾大玉爱动物胜过爱父亲 |
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家里人对我没办法,只好小心地伺候着。这绝不能像影片中简单地归入更年期范畴。这是一种心理压力,高速发展的社会环境,快节奏的生活规律,往往使我们异化,变得神经质,变得不能自已。
在我为结婚证而烦恼的时候,顾大玉离家出走了,是寒假一开始就偷偷走的。她想试试自己的生存能力,到外面打工去了。她的同学都支持她,帮她策划,几乎全班都知道她去了哪里,惟独瞒着我和她父亲。我们疯了一样地找,还惊动了公安局……并不像电影中说的是夫妻间的感情危机。我们夫妻间的感情一直很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只是生活有些平淡,复印机印出般的日复一日。顾大玉的出走使我们的生活翻起大浪,找孩子的行动让我们协同作战,更加团结。
这是生机,也是色彩、动力,当然也是生活。
(三)
后来我写了一篇小说《你找他苍茫大地无踪影》,用的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样板戏《平原作战》里的一句戏词,详细描述了找结婚证这件事。我在小说里设计了精神病院这样一个特定的背景。美丽无比的芭蕾女演员、唱样板戏的老王都是病人,也是我们生活中的常人,我在医校当学生的时候看到过他们的“文艺演出”,给我的震撼极大。
有一次,在西安碰到浙江作家叶文玲大姐,她夸赞这篇小说写得好。我有些迷惑,不知好在哪里。后来有几家影视公司要改编成电影,我的兴趣也不大,主要是觉得家庭琐事,难弄出什么名堂,那些精神病人大概很难表现。后来西安电影制片厂进行体制改革,想改编这篇小说。我是西安的作家,不能跟家里人讲外家话,就答应了。另一层,把小说交给黄建新,我很放心。事实如我所料,电影使小说增色不少。
现在,我们的结婚证还没找着,这恐怕要打持久战了。我的丈夫还在教书,再过三年就该退休了。退休后,他就有更充足的时间帮我寻找了。如今,我在陕西周至县挂职当县委副书记,副书记的生活写不出什么电影,但是有机会思考结婚证的意义。
顾大玉已经上大学,学习日本历史。我问她为什么不学中国历史,她说5000年的事太复杂。我说要这样你不如学美国历史,总共才两三百年,省事。这孩子怕吃苦,老想走捷径,患着典型的独生子女症。我想,下篇小说应该是《他打你神兵天降难提防》。这也是《平原作战》的戏词,或许也能成为好看的电影。
责任编辑:崔晓勇
(叶广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