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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3期  总第37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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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逃亡,见义勇为英雄遍尝人间辛酸

                               文/寒 冰

2005年11月24日清晨6时许,一名满脸沧桑、戴着墨镜的汉子躲躲闪闪地来到海口市委政法委联合大接访现场,待轮到他入内上访时,他竟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这名汉子用伤痕累累的双手猛地摊开一件血衣和《海南省见义勇为证书》,哽咽道:“我叫吴文涛,今年55岁,原是海南省卫生学校的职工。10年前,我见义勇为。后来,我被追杀得走投无路、妻离子散、九死一生。请领导救救我,还我公道,还我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此情此景,让在场的所有人惊呆了。人们纷纷围拢过来,倾听他的血泪控诉……

 

见义勇为救学生被打致残

吴文涛出生在革命军人家庭。他的爷爷吴景海是老红军,当年跟随聂荣臻、李运昌将军南征北战,在1941年8月攻打“戟门”日伪军据点时壮烈牺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的父亲吴作先16岁就参加冀东农民抗日武装大暴动,在八路军队伍里英勇善战,日伪军曾悬赏10万元大洋捉拿他。新中国成立后,吴作先随部队南下解放海南岛,负责组建地方公安,并先后在海南公安局、广东省检察院等单位担任领导职务。

英雄的诞生并不是偶然的。吴文涛从小受家庭熏陶,为人正直善良,敢作敢为,富有正义感。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后,他多次与坏人坏事作斗争,曾三次抓住流氓、五次抓获入校盗窃的小偷。然而,10年前的一次见义勇为,却让他付出了血的代价,曾经幸福的家庭变得妻离子散,他也流离失所……

1995年9月4日下午6时许,在海南省卫校教学楼前,身为司机的吴文涛坐在车上等领导下班。这时,他发现有五个校外青年在楼前的通道上转悠,用淫秽语言和下流动作调戏女生,其中有一个人长得粗壮魁梧、皮肤黝黑,穿着军装。当时,有一名相貌姣好的女生路过,一个瘦子嬉皮笑脸地走上前挑逗:“小妹,来,××……”那个女生骂道:“呸!流氓!”五个青年听到骂声一拥而上,抓住那个女生就往校解剖室方向拖。
 
 
吴文涛坐不住了:自己的女儿也在这所学校里读书,假如这是自己的女儿……怎能允许这伙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他毫不犹豫地冲出车外,猛地扑上前去大声怒斥:“你们要干什么?”他一边大声喊,一边将那个女生从流氓手里拽到自己身边,对她说:“你赶快走,别理他们!”那个女生连忙跑掉。

吴文涛的举动惹怒了那伙流氓,瘦子扑过来,用手指着吴文涛的鼻子凶神恶煞地说:“关你什么事?想找打吗?”另外四人也扑过来,与吴文涛厮打在一起。校长等人闻讯赶到现场制止。那伙流氓更加嚣张了,那个身穿军装的家伙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冲过来,猛击吴文涛的头部与眼部,将吴文涛按倒在地。其他几个同伙一齐上前拳脚交加,打得吴文涛满脸是血,当场昏倒……这时,在校的二三十名男生和几名教师跑过来,歹徒见势不妙,慌忙逃出校外。

校领导等人连忙把吴文涛送进海南省人民医院紧急抢救。吴文涛因左眼球破裂缝了四针,左眼上下眼睑等处缝了多针,头部多处软组织受伤。经医院确认和海口市公安局法医鉴定:吴文涛脑中枢损伤,重度脑震荡后遗症,左眼视力减退为0.2-0.4。

前往医院看望吴文涛的老师与学生络绎不绝,鲜花、水果堆得像小山似的……

经过三个多月的精心治疗,吴文涛的命保住了,但他的右腿神经萎缩,行走无力,跛瘸;左眼经治疗后视力仍逐渐下降,变得只有光感,基本失明。

 

案件侦破后仍被歹徒追杀

第二天,海口市秀英公安分局接到报案后立即派员了解案情。

可三个月过去了,案情仍然毫无进展。吴文涛非常着急,一边继续治疗,一边协助公安机关破案。他根据主犯身穿军装、佩戴两横杠肩章及体貌特征,配合办案民警查遍了省内所有的军营。后来,警方通过线索得知,凶手是海南省澄迈县福山镇人。经调查该镇两年前入伍的相关人员,警方发现叶某与凶手的特征相符。吴文涛经辨认叶母提供的照片,认定叶某就是凶手。叶某当时是现役军人。

1996年春节前,吴文涛随办案民警到叶某所在的部队调查取证。部队领导十分重视,积极协助辨认和审讯,并迅速对叶某实行看管。很快,曾当过特种兵的叶某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办案民警根据有关规定,将审讯笔录与调查取证的材料移交给部队执法机关。

同年4月16日,部队鉴于叶某严重违纪,给予严厉的军纪处分,并予以除名,将他移交给他家乡的县公安局、民政局和武装部。

此案,除凶手吴某在逃外,其他三名凶手均被公安机关抓获。

吴文涛对主犯叶某被遣返回乡一事根本不知情,他以为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不久即回学校照常上班。

1997年7月8日傍晚,吴文涛下班开车回家,停好车,刚上到二楼,他心里就冒出一种不祥的感觉。果然,两名手持砍刀的歹徒迎面扑来,挥刀向他的头部乱砍。他用手一挡,右手顿时鲜血四溅。他连忙转身往楼下冲,刚到一楼楼梯口,又有两名持刀歹徒迎面扑来。他一边大呼“救命”,一边拼命地向楼下的火锅大排档冲去。四名歹徒在后面穷追不舍。因大排档吃饭的人太多,吴文涛冲不出去,情急之下,他只好围着餐桌转。歹徒们抓起饭碗、举起凳子往他的头上砸,端起炭炉和滚烫的汤锅往他身上扔,其中一名歹徒挥刀砍他的后脑勺,刀口足有5厘米长。吴文涛顿时血流如注,当场昏倒在地不省人事……110闻讯迅速赶来,将他送去医院抢救。

这场袭击前后不到五分钟,四名歹徒手脚利索,时间安排得适时紧凑,在场的群众还未反应过来,歹徒已逃之夭夭。

在吴文涛住院期间,有不明身份的人到医院打听他住在几号病房,吓得他仅住院一周,伤势还未痊愈就慌忙出院了。

这些情况,使吴文涛夫妇坚信,这次被追杀绝非偶然,是有预谋的。吴文涛的妻子何华以丈夫的名义写了一份报案材料,强烈要求公安机关和部队尽快破案,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并恳求给予保护。

不久,部队派人到吴文涛家,与何华达成一份协议,于1997年11月28日一次性补助吴文涛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8万元,慰问金2000元。

此后,每隔几天就有不明身份的人以各种方式威胁吴文涛及其家属,吴文涛一家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

 

遭报复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吴文涛出院后不久,夫妇俩经常接到阴森森的恐吓电话:

“装铁门了没有?今晚去拜访!”

“早上出来吃早餐,小心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

吴文涛的独生女儿名叫雯雯,是省卫生学校的学生会干部和护理专业的班长。一次学校搞活动,她回家取照相机,谁知刚走出家门就被几个家伙盯上了。那几个家伙跟着她上了一辆公交车,在车上将她围在中央,个个满嘴脏话且动手动脚。车上的几个男乘客好不容易才将那几个家伙拉开。后来,那几个家伙抢了雯雯的挎包和照相机,然后扬长而去。

没过多久,何华去上海出差。雯雯回家取衣物,在路上又被人跟踪。有了上次的遭遇,雯雯害怕极了,吓得跑到同学家里没敢再出门。七天后,何华出差回来,把女儿接回家。雯雯因旷课被学校警告处分,撤销了学生会干部和班长的职务。她哭着对父母说:“这书我不念了。我要走得远远的……”吴文涛听了犹如万箭穿心:“是爸爸害了你呀……”不久,雯雯退学了。

为了不牵连妻子和女儿,吴文涛索性搬回单位宿舍住。歹徒很快就追踪到单位。一天,吴文涛正在午睡,突然,“砰”的一声,一块大砖头从外面砸了进来,落在床尾的铁栏杆上,窗玻璃被砸得粉碎,崩了他一身,他慌忙逃到后院藏起来。紧接着,又一块砖头砸了进来。

几天后,吴文涛中午下班回到宿舍,发现门板被人踹倒在地,室内一片狼藉。他心里很明白,歹徒是不打算放过他了!从此,他东家躲西家藏,到亲戚、朋友家住遍了。

吴文涛先是与妻子分居,后来妻子不堪忍受笼罩着恐怖与死亡的生活,也为了女儿的安全,与吴文涛离婚了。有情有义的吴文涛把部队赔偿的费用全部留给了妻子和女儿。

过了不久,雯雯因为父母离婚,也为了避免再遭毒手,离家出走了。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

吴文涛独自承受着逃亡的惊恐和生活的无奈。内退申请还没写,单位就让他退休了。退休后,每月扣掉住房贷款,他只能拿到300元。他被砍伤的脑袋经常麻木、疼痛,被砸伤的双眼阵阵抽搐、发炎,打针、吃药从未间断。生活拮据、歹徒追杀、亲人离散,令吴文涛万念俱灰……

一天夜里,已经是10时多了,吴文涛骑摩托车行驶到高架桥的下坡处,后面突然跟上来两辆摩托车,每辆摩托车上坐着两个人。吴文涛起初以为是同路人,后来却发现那两辆车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而且越靠越近,他见势不妙,猛地加油往前冲。那两辆车也马上加速。眼看快被追上时,吴文涛见前方不远处有人站在路中央,把摩托车横放着。冲过去已不可能了,他当机立断来了个猛刹车,调转车头往相反方向逃。由于他动作快,歹徒没准备,在急转弯时两辆车撞在了一起,歹徒从地上爬起来,手拎着铁管拼命地追赶。吴文涛不敢回头,飞快地朝派出所逃去……

又一次死里逃生!那天报完案后,吴文涛住在一间小旅馆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与其整天过着朝不保夕、危机四伏的日子,还不如索性远走他乡!

 

八年逃亡尝尽人间苦难

第二天夜晚,吴文涛买了船票连夜逃往湖南常德,辗转找到朋友,让朋友介绍去工地。在工地上,他等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开工,最后只好跑到广西谋生。

在广西,吴文涛起初在工地上开车,后因双眼受过伤,没开几天就被调去给工程车发放拉土方的牌子,每月工资300元。他吃住都在工地上,晴天时工地上飞扬的尘土呛得他喘不过气来,炎炎的烈日像无数根钢针刺进他的脑袋里令他头痛欲裂,左眼球像要冒出来似的钻心疼,他有好几次差点儿晕倒。两个多月后,他实在支撑不下去,唯有悄悄回到海口。

1999年5月3日上午,吴文涛先后去了区公安分局和省公安厅反映案情。回来时走在街上,一辆摩托车突然冲上人行道,从后面立起来凶猛地向他撞来,他躲闪不及,腰部被前轮重重地撞到。他不顾疼痛拼命地向前奔跑,那辆摩托车再次撞向他,将他撞出了100多米倒在地上,然后从他身上碾过去,一溜烟跑了。

吴文涛马上返回省公安厅和区公安分局报案。分局领导让他去找派出所。吴文涛等不及破案,仅收拾一下东西就乘船逃往广州。

在广州火车站附近,吴文涛给人扛布匹,后来他做了一辆简易小车,靠给旅客拉行李挣钱维持生计。人多活少,他常常要忍受别人的欺负,也常常饿着肚子。

一次,吴文涛跟车到顺德卸货,吃了一顿饱饭便没有回广州的路费了,因找不到活干,他整整饿了三天三夜。他曾想沿街乞讨,或到饭店捡剩饭菜吃,但血管里流淌的是烈士的鲜血,他不能给先辈脸上抹黑呀!万般无奈,他只好求一家收容所收留。

白天还好过些,到了夜里就难熬了,或睡在车站广场的空地上,或躺在公园门前的石凳上,蚊叮虫咬,冰凉潮湿,吴文涛好不容易才睡着,却被跟踪追杀的噩梦惊醒,只能坐盼天明。就这样,他还常常被民警和巡逻的联防队员赶得到处跑。碰上刮风下雨就更惨了,他躲到高架桥下,背倚桥墩紧抱双肩,裹紧衣服抵御寒冷。在漫漫长夜,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次有良知和正义感的举动,为何换来的竟是无尽追杀、妻离子散、四处漂泊、贫病交加?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在他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明知父母就住在广州的老干所,但吴文涛宁肯风餐露宿也不愿回父母家。那年,老父亲得知他再次被歹徒砍伤且离婚了、孙女离家出走,因接受不了打击,突然脑出血,瘫痪在床上。老父亲几次见到他都老泪纵横。吴文涛实在不忍心让老父亲再受刺激,所以坚持不回家。只有一次,他浑身伤痛难忍,又没钱打针吃药,才假借出差路过回了一次父母家。母亲见到他时大吃一惊,问他怎么黑瘦成这个样子。吴文涛强忍泪水将脸转到一旁:“工作太累了……”他吃了两顿饱饭,向父母要了100元,第二天早上便走了。

吴文涛用父母给的钱买车船票回海口治病,他早出晚归,乘没人的时候悄悄溜回家,生怕引起“有的人”注意。可没几天,恐吓电话还是来了:“你是老吴吧?还没有死呀?别出门,小心我剁掉你的手脚!”吴文涛去公安机关报案,留下联系电话,第二天又逃跑了。此后,他去了深圳、湛江、南宁、北海等地,靠打零工维持生活。

 

不讨回正义和公道死不瞑目

在历经磨难、四处逃亡的日子里,吴文涛只想填饱肚子,伤病却一天天加剧。医生曾给他做检查,说他的脑血管有六根已经硬化,如果不及时治疗,极易导致痴呆与全身瘫痪。可他已经欠下了一身债,连饱饭都吃不上,哪里有钱治病呀!只能活一天算一天了。

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曾有许多好心人给予吴文涛温暖和帮助。

海口市某公司的一位老总,让吴文涛在他的公司里避难三个多月,解决了吃饭难的问题。

有一位好心人自1999年以来,始终如一地关心照顾吴文涛,长期买药给他治病,经常送给他一些生活用品,还花800多元买手机送给他。

在众多好心人中,还有一位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民警,他经常打电话鼓励、安慰吴文涛,每逢佳节或刮风下雨天都问寒问暖。海口市举行政法大接访,就是这位民警打电话告诉吴文涛的……

这些人间温暖,是吴文涛得以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

遗憾的是,吴文涛的女儿至今还怨恨父亲,她几年来仅给父亲打过两次电话,均是淡淡的问候。这令吴文涛痛不欲生……

吴文涛的一次见义勇为,竟造成祖孙三代人的不幸。他30多次上访、告状,却落得八年逃亡!老父亲被活活气瘫在床八年,现已病逝。吴文涛曾多次想从高楼跳下去,但为了年迈、孤独的老母亲,为了不让歹徒逍遥法外,他坚持活下去……

在海口市政法委联合大接访现场,海口市委副书记高锦全拉住吴文涛的双手,动情地说:“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请相信公安机关一定会尽快侦破此案,还你公道!”市公安局长也当即作出批示。吴文涛百感交集,流着泪激动得许久说不出话来……

大接访后,海口市公安机关对吴文涛的案子十分重视,多次召开案情分析会,专门研究有关情况,并挑选精兵强将成立专案组。目前,此案正在抓紧侦破中。

(吴文涛的妻女均为化名。)

作者手记:在采访吴文涛的日子里,笔者的心始终如铅一般沉重。尽管当年妻子主动与他离婚了,已长大成人远离家乡的女儿也有意回避他,可讲起她们,这位不屈的硬汉却没有说一句埋怨的话。然而,从他的神情,笔者仍能感受到亲情的撕裂给他带来了强烈的痛,他的心仍在流淌着血。如今,吴文涛已见到一缕曙光,他是多么渴望正义和尊严的阳光重新降临啊!让所有善良的人们一起祝福他吧!

 

                                      责任编辑:刘忠义 Liuzhongyiaaa@163.com

(寒 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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