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作明
“黄河不死，是因为它的水总在流着；人有一天死了，正是因为他的血不能再流……”2005年12月19日冬夜里，在奔腾不息的黄河岸边一处高高的悬崖上，上演了一场惊涛骇浪般的生死搏击：儿时母亲的教导，让卡在黄河边高高悬崖上的他，激荡起即将停滞的血液，苦撑大半夜，以不可思议的生命力连闯四道鬼门关，最终奇迹般拯救了自己！这个令人肃然起敬的生命传奇与滔滔奔流的古老黄河交相辉映，让当地人广为赞颂……
深夜惊魂：见母心切的他
与车卡在高高的悬崖边沿
2005年12月19日深夜11时多，一辆黑色的尼桑轿车行驶在白银至兰州的国家级公路上，驾车的是兰州市顶艺国际贸易公司35岁的职员王其烁。这天，他在白银忙了一天业务。因为母亲下午就从新疆回到兰州，所以他办完事后在晚上匆匆返回。
年初，远在新疆石河子的王其烁的弟弟将69岁的母亲接了过去，母亲这一走便将近一年。这段时间里，每当思念母亲，王其烁都会到兰州黄河大桥或黄河边徜徉。因为家邻近黄河，小时候每有闲暇，母亲都把他和弟弟带到黄河边玩。黄河，在母亲的一次次叙说下，完成了哥俩的思想启蒙……黄河与母亲，成了王其烁兄弟俩一生最深刻的记忆。
这天刚好有西伯利亚的一股强大寒流袭来，晚上北风猎猎。根据车体行进时忽急忽缓的风声和高速行驶时车体的飘忽感，王其烁感到车外的风力较大，便有意放慢速度。很快，他眼前出现一幅难以言表的激越情景：在朦胧的夜色和尖啸的风吼下，一条如白银铸出的长带平静地镶嵌在西部高原的地平线上。那是壮丽的黄河……
汽车开始沿着黄河岸边高耸的悬崖峭壁行驶，再过半小时就可以抵达兰州。王其烁想到很快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母亲，兴奋油然而生，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不经意间，汽车过一个急拐弯，恰巧这时对面闪着耀眼的远光灯，一辆飞驰的大货车迎面而来！大货车速度很快，庞大的车体带着巨大的惯性，使司机对拐弯的处理显得十分吃力。这样一来，大货车不可避免地越过柏油路的黄线，占用了一部分对方的车道。眼看刹那间就要与大货车相撞，王其烁立即向右打方向盘。凶猛的大货车带着恐怖的风声和车轮摩擦路面的怪叫，与尼桑轿车擦肩而过。
此时此刻，王其烁虽然避开了大货车带有毁灭性的正面撞击，眼前却出现了另一个难以控制的紧急情况——尼桑轿车向道路拐弯处的右侧、粉刷着红白道的铁护栏冲去。他又一次本能地刹车，向左打方向盘。
然而，这种应急处理带来了新的危情——路面存有的少量冰雪使车体严重失控并出现侧滑，刹车和方向盘已不起任何作用，车体以飞快的速度呈斜度向护栏横扫过去，随着“砰砰砰”一连串响声，车尾首先撞在铁护栏上。一时间，王其烁感到撞击在瞬间传递到车体的各个部位，各个部位相继发出难以描述的怪响。接下来，车尾严重的撞击将整个车身向左抛去！
危急中，王其烁忽然发现对面又出现闪烁的灯光，天哪，又来了一个捣乱的会车！他赶紧向右打方向盘，尽量避免与对面的车相撞。如此一来，新的紧急情况出现了：车头一下子呈斜角顶撞在右边的护栏上，右前灯骤然爆裂，紧接着是车体与铁护栏撞击发出巨大的响声，车前身与护栏间迸出一串串飞溅的火花。上下翻飞的火花和尖锐的怪叫令王其烁惊恐万分，他赶紧努力调整方向盘，企图摆脱困境。然而，右侧的车体已将护栏向路外压倒，车轮与车体向右倾斜的状态无法控制，汽车倾斜着撞开铁护栏的阻挡，向路边冲去……
随着“啊”的一声尖叫，王其烁突然感到车体的前部迅速下跌，他赶紧急刹车，才使向下俯冲的车体停顿了一下。但是，惯性的作用和车轮下几近80度陡峭的山崖使刹车也难以控制俯冲。仅仅一瞬间，随着一阵“丁丁当当”乱响和车体的剧烈震荡，轿车近乎垂直地向下坠落！
“不好，要坠崖了！”王其烁顿时被死亡到来前的极度恐惧包围，他死死地抱住方向盘，在快速坠落中发出惊恐万状的叫声……
正当王其烁绝望地准备接受车毁人亡的厄运时，车体的前部猛然被抬起，随着车身的一声巨大响动和车体内各种部件相挤的噪音，车身被垫飞了。原来，这是一个深度为七八米的陡崖，车身被崖底的缓坡缓冲了一下。巨大的作用力使王其烁的前胸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他感到胸部和肋部疼痛难忍。
飞跃而起的汽车在腾越后坠落，车底盘传来一声“隆隆”的怪响，随着怪响声渐渐变小，轿车慢慢停了下来。王其烁从恐怖中渐渐回过神来，模模糊糊发现车子悬在高高的悬崖上，下面是近30米的深谷，是在夜色变幻中如墨如银的黄河！
王其烁发现车的前半部分探出了悬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阵强风袭来，他明显感到卡在崖边的车身晃动。恐惧再次袭击他：稍有不慎，车和人就会坠入深谷！
命悬一线：
百般自救无效后跌落深渊
刚刚还在庆幸“捡回一条命”的王其烁立即陷入了更为可怕的恐惧，他意识到，在这种状况下，如果风力再大一些，向车的前方猛吹，或者车前身无意落下一小块石头，轿车都可能会在类似“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力下，带着他坠入深谷！万分焦急中，他默默祈祷：老天哪，千万不要坠落啊！
然而，冰冷的夜风似乎更大了，一股股寒风带着穿越树梢和岩石缝隙的阵阵尖叫，从山上一次又一次直逼而下，每一下都使轿车摇摇欲坠。王其烁心里很清楚：汽车底盘卡在悬崖上，下面是类似杠杆的支点，一旦有更大一点的外力，就会毫不费力地将轿车掀翻……
此时，冷风呼呼，将车子早已摔开且严重变形的后厢盖吹得忽上忽下。每当后厢盖被风扬起，车身就一阵乱颤。后厢盖似乎成了随时可将王其烁置于死地的风帆！面对眼前的危急状况，王其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离即将大祸临头的车厢！
王其烁动了动疼痛的身子，试图打开车门，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向前倾斜的轻微动作竟使车体向前倾斜了一下，因而吓了一大跳：身体如果再不讲究地活动，就会把整个车体的重心向前移，重心只要再向前移一点点，就会引发致命的灾难！
这么一想，王其烁将身体向后靠了靠，这一动作使车体稳了一些。在这种提示下，王其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座位下的位置调节开关打开，用背的力量把座位移到最后的位置上，以保证卡在悬崖上的车体相对稳一些。
险境中，王其烁思考的是如何才能尽快逃离车厢，转移到安全地带。他试图打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下车，但马上想到，如果那样，整个车体的重心就会大大前移，他很可能在还没有离开车之前就把车压翻。他决定从后门爬出去。
王其烁开始慢慢转身，将上身塞到两个前座间的空隙处，然后一点一点地向后座移。他稍稍用力，就感到胸部和肋部钻心地疼痛，但为了逃生，他已顾不上这些了。他一边呻吟，一边用力挣脱，在一声声抵制疼痛的叫喊和用力的喘息中，将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后座移。实在累了或疼痛得厉害，他便稍为休息，然后再接着往后移……大约20分钟后，他终于爬到后座上。由于疼痛和不断用力，他的额头汗水淋漓。
稍作歇息后，王其烁试图慢慢打开右车门，岂料与铁护栏的相撞已使右车门变形，他使了几次劲都没法打开。他转过身来开左边的车门，一下又一下，左车门终于打开了一点点……
一阵冰冷的风忽然袭来，王其烁打了一个冷战。就在这一激灵的瞬间，他猛然看到七八米陡崖上的公路有一道汽车的灯光慢慢移动。他想，下了车，爬上这个陡崖，就可以拦截救命的汽车！他拼着全身的力气，才将左车门全部打开，下了车。
夜空的云更重了，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王其烁根本无法看清眼前的道路。陡崖上公路的边缘与夜空相接的轮廓依稀可见，他拿定主意奔着这个轮廓去，抓住生命的希望：走上去，截一辆车，回家去见想念多日的母亲！
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又一阵冷风从陡崖上方急速吹来，将王其烁吹得倒退了两步。胸部和肋部的严重疼痛使王其烁难以校正身体的重心，他猛地滑倒了！接下来，他忽然感到双脚踏空……
“啊”的一声叫喊，王其烁本能地抓住手边类似小灌木样的东西。不料，极低的气温使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格外脆弱，他手中那把“小灌木”在体重的作用下很快断了。随着耳边“呼呼”的风声，他的身体像巨大的铅块从悬崖往下坠落……
在无法控制的恐怖坠落中，王其烁被悬崖上的灌木丛挡了一下，身子落在纷乱的枝条上，犹如被无数鞭子抽打一样。紧接着，在一阵清脆的断裂声中，他的身体又继续坠落……
很快，王其烁感到身体着地的巨大撞击，忽然眼前一黑，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黄河见证：
硬汉子荡起惊涛骇浪般生命奇迹
大约半小时后，王其烁渐渐苏醒过来。他的第一感觉是全身难以忍受地疼痛：除了胸部和肋部，双腿是那种撕心裂肺、发自骨头的疼痛，头更是胀痛轰鸣。所有的疼痛中夹杂着难以抵御的冰冷，一阵阵如冰刀的冷风吹来，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更打在他光光的双脚上。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的鞋已经无影无踪……
这是一片细细的沙滩，厚厚的细沙以它相对柔软的身躯接住了从近30米高的悬崖坠落的王其烁。尽管他不幸被摔成双腿、肋骨等多处骨折，但毕竟让他留下了一条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躺在沙滩上，冰冷的沙粒不停地吸吮着王其烁后背的热量。王其烁想爬起来走出这个地方，然而根本做不到，因为他的腰、背都受了重伤，一动也不能动，只要动一下就会有好几个地方同时发出钻心的疼痛。王其烁又试图动一下自己的双腿，但已被摔断的双腿根本不能动弹。他察觉到，除了两条胳膊和脖子能活动外，其他部分已无法活动。
“救命啊，救命啊……”一声声生命的呼救，被冰冷的寒风吹向远方。王其烁知道，如果不尽快被人救走，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低温活活冻死在沙滩上。他带着哭腔的喊声越来越大，可一声声呼喊都淹没在冷风的尖啸中……
每呼救一会儿，王其烁都停下来聆听周围的反应。尽管他心里明白这茫茫的深夜几乎不会有人到沙滩，但绝境中求生的本能仍让他心存希望。他多么希望夜行者意外降临在沙滩上，将他救起。然而，除了风的尖叫外，周围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的风小一些了，王其烁再次侧耳倾听，忽然听到使他心潮澎湃、熟悉无比的声音——黄河汩汩奔流的响声。这声音，让他兴奋无比；这声音，霎时激起了他生命的希望！他猛地想起在家里等候他多时的母亲，他循着如母亲呼吸般熟悉的声音转头望去，阴沉的夜色中，壮丽的黄河如水银般流向茫茫天际……“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着见到母亲！”他的耳边仿佛响起母亲的话：“黄河是一条不老的河，听一听黄河的流水，骨头里就长了劲……”此时此刻，他又一次从黄河的流水声中感到生命的召唤！至少，家中还有母亲等待他归来！
“我不能死，一定要活下去，为了母亲也要活下去！”黄河的声音给了王其烁一份生命的冷静。再不能去做无用的呼救了，因为过多的叫喊和焦急会耗尽体内的能量，而他必须尽量保持身体的能量和热量……王其烁停止了喊叫，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奇迹出现。
为了不使体内热量过多散失，王其烁尽量保持呼吸幅度小一点。此时，全身各个部位的阵阵疼痛再次令他痛苦难挨，在这最艰难的时候，他努力倾听黄河那胸怀天下、波澜不惊的水声，用这水声排遣钻心的疼痛。
凌晨的气温变得更低了，王其烁明显感到自己的双脚麻木，全身有些僵硬，血流像要停滞般。多么可怕呀！记得小时候母亲曾经说过：“黄河不死，就是因为它的水总在流着；人有一天死了，正是因为他的血不能再流……”此时，他多么想自己身体的血能在寒夜中永不停息地流动啊！
王其烁知道，运动是血流畅通的最好办法。求生欲望极强的他虽然不能站起来跑步，虽然不能坐起来活动身躯，但可以在全身遍布伤痛和低温的冻伤中顽强地运动双臂。他咬着牙，忍受着疼痛，努力地伸拉，同时还以同样的节奏转动脖子，一下，一下，慢慢将幅度加大。渐渐地，双臂的运动节奏刚好与黄河的水声融为同一节拍……
没有人知道，在这茫茫的深夜中，在儿时母爱记忆的提醒下，在中国西部演绎着一个人与自然的悲壮故事：一个不甘死亡的顽强生命与壮丽的黄河融为一体，他本来即将停滞的血流因此加快流速，与黄河不息的水流合为一拍。这血流，一下下传递着他关节“咯咯”作响中激发的热量，将热量传遍全身大大小小的血脉……
次日清晨7时，一名农民在公路上骑自行车经过事发地点，忽然看到被撞得面目全非的护栏，接着发现7米陡崖下悬在半空的轿车，继而发现近30米悬崖下奄奄一息的生命……善良的农民拦截了一辆路过的轿车，让司机用手机打120。
很快，兰州市120救护车赶到，将王其烁送入兰州市人民医院。直至此时，王其烁才渐渐进入昏迷状态。在昏迷前，他吃力地说：“我不能死……”
经检查，王其烁脑出血，双腿严重骨折，肋骨、胸骨等多处骨折，双脚冻伤。医生为他做了脑部和双腿的手术……
两天后，深度昏迷的王其烁渐渐醒过来。第三天，他能正常说话了。医生惊叹：“你掉下那么高的悬崖，在黑夜里坚持了七八小时，闯过了四道鬼门关，真是奇迹呀！”王其烁含着泪说：“我能捡回这条命，非常感谢你们医生，感谢路过的好心农民，更要感谢母亲和母亲般伟大的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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