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 马 吴 畏
一名医生的工作日志,揭开了打着“全国肿瘤科普防治工程”旗号、精心炮制所谓“254双向消瘤疗法”的庞大非法行医网络公司的黑幕。该公司有杂志，有网站，天天开讲座，表面上看来很正规,而实际上用大肆宣传和“专家”讲座等方式给患者洗脑,用所谓“彻底治愈”的承诺引诱患者陷入圈套……在短短的几年间，该公司从挣扎在死亡边缘的癌症患者身上诈取利润1400多万元……
医院，
竟成为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2003年7月20日，冯存良在郑州市某人才市场看到一则招聘药品推销员的信息，他高兴极了。这时，他从郑州大学医学院毕业已经一年多了，但辗转于各人才市场和浏览各人才网站都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
冯存良相信凭着自己所学的药理知识，做药品推销员绰绰有余。第二天，他带着简历来到“生命家园——全国肿瘤科普防治工程”（以下简称“工程”）下设的郑州站应聘。
接待冯存良的是“工程”河南省总站负责人王某。王某看了一眼冯存良的简历，让冯存良填了一张表，就算是录用了。次日，冯存良就开始上班。
在冯存良看来，药品推销员的工作是每天跑东跑西推销药品。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领导让他到“工程”承包的河南省煤炭总医院肿瘤科当坐诊医生。当医生是冯存良的梦想，但他不禁有些疑惑：“我既没有医师证，也没有临床经验，这样能行吗？”领导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小伙子，你只管好好干，别的就不要操心了。”
接下来是参加为期半个月的培训，冯存良直到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向患者推销最新的治疗癌症的疗法——“254双向消瘤疗法”（以下简称“254疗法”）。
王某向大家侃侃介绍：“254疗法”是国家重点科技推广项目，已通过解放军302医院、日本名古屋大学药学部等多家权威机构的临床验证，该疗法不用开刀，不用化疗，只需口服药物，服用两至三个疗程就能使肿瘤缩小甚至消失；它的发现和研制成功震惊了国际医学界……
王某的这番讲解，使冯存良热血沸腾。癌症，这一令人谈之色变的病症已经葬送了许多人的宝贵生命，如今出现有效的疗法，患者终于可以摆脱痛苦了！
培训刚刚结束，王某便把医师证和医学博士学位证递到冯存良的手中。冯存良接过这些证书看了看，发现都是假的，但他看见一起应聘的人本来只有初中、高中学历，却也拿到了硕士学位证或博士学位证，也就认为这是工作需要，没有再说什么。
冯存良踌躇满志地投入工作，按照培训时的要求，对前来就诊的癌症患者，不管患的是什么癌，都只开同样的两三种药，如果病人服完药还不见效，他就加大用药量或更换另一种药。这些药物的价钱是不确定的，即按患者的穷富状况而定，一个疗程3000～5000元不等。
“254疗法”的药价不菲，但由于不惜代价地通过发光盘、发收音机，在电台、报纸发布讲座信息等轰炸式宣传，慕名而来的患者络绎不绝。这些患者几乎都是已受癌症折磨数年，而且跑遍无数医院求医无效，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来求医的。冯存良对每位患者都很认真地配上“254疗法”推广的那几种药，并按照王某所说的告诉病人：“三个疗程后，肿瘤就会消失。”患者听到这一承诺，心里都充满希望，拿着药千恩万谢地离去……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冯存良越来越感到困惑：新来的患者日益增多，为何老患者不见减少？为何那些老患者服过药后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良反应，他们一趟又一趟地前来咨询？有的已经服完三个疗程，为何病情不见好转，甚至向恶性发展，有的还去世了？至此，他对“254疗法”产生了怀疑。
冯存良还发现：“254疗法”这个名称听起来让人觉得挺神秘，其实不过是糊弄人的噱头；“254疗法”使用的药物，主要是靠大力宣传推广，除精美的彩页和网站外，还在郑州各广播电台大肆宣传。更为严重的是，王某随便叫科室里的仅是初中毕业的“大夫”去电台做节目，却对听众说是从北京请来的留美博士专家，还在“专家”讲完后安排“患者”打电话进节目，谎称接受“254疗法”后肿瘤消失了，一再表示感激。这些所谓的“患者”都是科室花钱雇来的“医托”。
此外，“工程”河南省总站还招募大量业务员,为了让业务员不顾一切地拉病人，负责人竟然这样鼓动：“河南每年新增肿瘤患者16万，平均每人在治疗肿瘤上花3万元，可计算出总体消费有48亿元……（我们）完全可以大胆地做，放开手大搞！”
巨额利润极大地鼓舞着业务员。那些业务员其实都是不折不扣的“医托”，他们终日游荡在河南省肿瘤医院、郑州市肿瘤医院以及各地市的大医院周围，对肿瘤患者实行地毯式广告轰炸，用虚无美丽的承诺攻破患者的心理防线……
“坐诊医生”则在利润的驱动下见风使舵：对不同的病人说不同的话，把小病说成大病，甚至把没病说成有病，诱逼人们就范。
这些可怕的事实，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冯存良的心。冯存良怎么也没想到救死扶伤的医院竟会成为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应该站出来阻止这种罪恶继续！”可是，细细思索后他又犹豫了：自己不过是打工仔，说的话有谁会相信？说不定站出来的结果会是被炒鱿鱼，根本无法阻止“254疗法”继续行骗。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好不容易才找到，待遇优厚，每月的工资加提成有5000多元。
想到这里，这个接触社会不算久的小伙子动摇了，他忍受着罪恶感的折磨，继续“工作”，继续推销。不知有多少次，他为自己没勇气站出来而遭受良心的谴责。
良知，
在一次次罪恶中复苏
2004年6月14日，南阳市的贾某坐着轮椅被妻子又一次推进冯存良的诊室。
三个月前，贾某开始接受“254疗法”，在服药第一天就感觉到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第三天从床上起来时，他感到异常困难，费尽全身力气下了床，却连门前的马路边都走不到。
之后，贾妻前来咨询，冯存良依照王某的交代，解释道：“这是服药后的排毒期，属正常药理反应。另外，药效的快慢是与个人的身体素质和吸收能力有关的。”
贾某信以为真，继续虔诚地服药。
两个疗程过去了，贾某不但病没有好转，而且肝部出现疼痛，彻底下不了床。经河南省肿瘤医院检查，他体内的肿瘤比以前扩大，癌细胞正向全身扩散……
那天，冯存良看着贾某肿瘤增大的片子，再一次陷入了良心的挣扎中。
忽然，贾妻双膝一弯跪下，哭着说：“冯医生，我们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借了钱，病情却越治越严重，你倒是给我们一个解释啊！”
看着眼前这对苦命夫妻的无助神情，冯存良彻底动摇了，心中那颗救死扶伤的心猛然复活。他小声说：“你们赶快到别的医院治疗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以往，治疗无效的患者是不会得到医生如此建议的。
看着贾某被缓缓推出诊室，冯存良再也不能容忍这种拿病人生命开玩笑的骗局了，思前想后，他决定以记日志的方式，把黑幕的点点滴滴记下来，待日后有机会就公之于众……
2005年4月初的一天，河南省卫生监督所到河南省煤炭总医院例行检查。这次，有关负责人像以往上级来检查时那样，通知肝病肿瘤科把牌子摘下来，要求“医生”全都出去避一避。
接到通知，肝病肿瘤科的“医生”手忙脚乱地忙开了，冯存良和其他医生一样把病历藏起来。那一刻，冯存良心里充满了罪恶感，而且意识到卫生部门晚发现一天，受到伤害的病人就会多一些。沉思片刻，他把所记的日志放在办公桌上比较明显的位置，然后按医院要求躲了出去。
如同冯存良希望的，一名执法人员发现了那本日志。翻看的过程中，他发现内中有“‘医托’介绍病人”、“给大夫办假毕业证”以及对患者实行“诱惑”、“猎枪”、“洗脑”、“上钩”等许多可疑的用词。这些词语怎么会出现在医生日志里？执法人员敏锐地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当天，日志被带走了。很快，“254疗法”触目惊心的骗术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2004年6月15日，休息一天，给熊大夫办毕业证、假证。
6月25日，会议纪要：对广播电台意见很大，人员责任心不强，水平差，对大夫方面信心不足，尤其对药品信心不足……介绍病号可提钱或增药，如直接提钱，按5％提。药单不开日期。
7月27日，负责人通知，上午市区卫生局来医院检查，经熊大夫商量，把牌子摘掉，人出去躲一会儿为好，少找麻烦。
12月14日，负责人通知，明天上级检查，把牌子摘掉。
2005年1月14日，主任再次强调，要加强给患者“洗脑”，以确保他们“上钩”买药。
2月9日，科室下发内部文件，称市场上有很多同行同样是变卖药为医疗，但卖药味极浓，而我们是一种国家级疗法，没有显出卖药的味，给老百姓一种神秘感。我们要多讲“工程”，多讲疗法。
3月27日，科室领导开会向业务员强调，要把“254疗法”的宣传作为“猎枪”，深入到癌症患者的心中，让他们在这场“心理战”中彻底被击垮，成为我们的“俘虏”……
翻看着这本医生日志，执法人员震惊了。
“254疗法”中所用的四种中药——木鸡、核桃楸皮、山豆根、菟丝子，经向专家咨询得知，都是抗肿瘤最普通的药物，平均35元一瓶。可日志里记录着很多病人拿一个疗程的药就要花3000～5000元不等。这种高昂的收费，让执法人员不能不深入调查。
2005年4月15日，河南省卫生监督所又一次来到河南省煤炭总医院肿瘤科。经认真调查，“254疗法”的非法行医网络浮出水面。
河南省煤炭总医院肿瘤科“254疗法”指导站，是济南的“生命家园——全国肿瘤科普防治工程”全国总指导站的一个省站点。他们打着“抗癌”的旗号，将一些试字号、没批号和消毒产品字样的产品当成治疗癌症的药品，堂而皇之地高价卖出。与其他非法行医不同的是，该“工程”具有一整套管理和宣传制度，从总站到省市分站实行垂直管理，仅在河南省，该“工程”就承包了郑州、商丘、平顶山、焦作、洛阳、三门峡等地市的10家医疗机构的相关科室，狂赚利润1400多万元。
12月1日，错过最佳治疗时机的贾某不幸去世了，他的家人委托河南乾元昭义律师事务所主任张乾律师提起法律诉讼索赔。得知消息，冯存良痛哭不已。虽然他协助有关部门将该非法行医的行径揭露了出来，可还有无数患者至死仍不知道自己被骗……
采访中，河南省卫生厅副厅长刘学周说：“254疗法”是河南省卫生厅近年来查处的一起典型案例。该“工程”非法成立三年来，蒙蔽欺骗的行为让人不寒而栗。目前在山东、安徽、河北、江苏等省，这个“工程”都有合作医院。因此，希望患者在选择就医机构时擦亮眼睛，以免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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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 马 吴 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