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润之 小 谌
2005年2月下旬，春节刚过，远离成都600公里的开江县城，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由四川省纪委、省检察院、卫生厅和达州市纪委、市检察院组成的联合调查小组，进驻开江调查县医院药品回扣的情况。3月24日，达州市纪委把县医院前后两任院长刘登友和罗俊生、副院长杨继辉、药剂科科长吴明春、会计科长李亚林等五人“请”进了一个山庄接受“双规”。
四川省历时半年余的“医政风暴”由开江发端，迅速刮遍成都、资阳、自贡、眉山、乐山、遂宁、简阳等市。
引发这场声势浩大“医政风暴”的是一个小人物——开江县医院原外科主任肖启伟。自1998年以来，肖启伟写了许多匿名信举报回扣，但都如石沉大海。2004年，肖启伟在举报信署上真姓实名，从而引发四川省卫生界的大地震……
七年举报坎坷路，肖启伟的经历充满了辛酸和危险，他在医院备受孤立和排挤……
贫困县医生大开回扣药，外科主任频写匿名举报信
原开江县医院外科主任肖启伟，早在1998年就走上了举报医药回扣这条“不归路”。也正是从那一年起，回扣之风开始大盛。
其实，开江县医院早就存在药品回扣了。当时，县医院的院长、后来晋升为卫生局局长的刘登友，在一次中层干部会议上说：“知识分子收入太低，拿点回扣，算是提高待遇嘛。”肖启伟觉得这话有道理，也像大多数医生那样拿了回扣。到了1998年，大大小小的药贩子开始公然进入医院推销“新特药”，这些药贵得出奇，往往出厂价仅10元，到医院的最后售价就成了200多元。药贩子向医生许诺，处方上开多少推销的药品，就会得到多少回扣，即“开单提成”。每到月底，药贩子就到药房统计并直接将回扣交给医生。不少医生为了拿回扣把处方越开越大，原来一张处方的药费也就百十元，到了后来，即使是治疗软组织挫伤的处方，药费也超过400元。
因为回扣高，医院的药很贵，常有住院病人向医生求情到外面药店买药。医院职工有头疼脑热也到外面药店买药。一次，药店老板笑着问：“肖主任，你怎么跑到小店来买药？”肖启伟无言以对。旁边的顾客恨恨地盯着他说：“医生净拿棒棒敲咱百姓，连下岗工人也不放过！哪里是白衣天使，简直是黑心魔鬼！”肖启伟低下头，疾步逃出药店……他久久伫立在街头的寒风里，心很痛很痛：医生以前是最受尊敬的职业，现在却成了过街老鼠！
有一件事让肖启伟刻骨铭心。那天，一个农民被人背到医院，他捂着肚子、脸色苍白，疼得满头大汗。本来做基本检查就知道是否阑尾炎，但医生一上来就开CT单，只因为陕西咸阳的一个医疗设备商购买了一台CT机投放到医院，医生开一张单能拿回扣40元。肖启伟看着病人破破烂烂的黑布棉袄，心里非常不是滋味：CT检查费400多元，农民也许是卖了牲口、卖了稻谷才来看病的！卖多大一堆稻谷才能换回400元呢？我肖启伟也是农民子弟呀！
1998年5月，肖启伟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揭露医院里的回扣内幕，但这封信犹如泥牛入海。2001年，他再次向达州市纪委举报，对方仍没有受理……
2003年初，肖启伟再度匿名举报，且在信后附录了县医院的几十种回扣药品，还注明每一种药的回扣金额，开一盒典沙回扣7元，一支康力舒6元，一瓶加替沙星回扣20元……甚至列出了药贩子的名字。
这些举报信有一部分转到了县医院。因信是手写的，院领导一对笔迹，立刻把肖启伟叫到办公室：“肖主任啊，你是中层干部，要与领导保持一致。”肖启伟连连点头。突然，他看见领导拿出举报信，马上又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我写的。”领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那就好。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一定帮你解决。”肖启伟差点儿脱口而出：写举报信难道是因为这个？他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2003年春节，外一科和医院领导的团拜会在酒店举行。桌上山珍海味，杯里美酒飘香，众人欢声笑语。肖启伟趁机将几十份倡议书分发给大家，高声说：“因为回扣药价格高，处方大量外流，医院利益受损，百姓怨声载道，回扣关系到医院的生死存亡……”喧哗的房间顿时一片沉寂。
肖启伟似乎没有意识到气氛骤变，仍然慷慨激昂：“对药品回扣应当怎样认识？是支持，还是打击？如果打击，外一科将率先在全院宣布为无药品回扣科室。凡是回扣药，医生不准开，否则不准评优秀，不准提职称……”
他的话还没完，房间里已炸开了锅。一名医生冷笑道：“肖主任，你也是拿回扣的人，却站出来反回扣，这真是天下奇闻！”另一名医生一把抓起倡议书扯得粉碎，扔到地上，还觉得不解心头之恨，又踏上脚一阵猛跺，愤愤地说：“如果你不懂得游戏规则，那我舍得一身剐，敢把你这个科主任拉下马！”
肖启伟成了孤家寡人，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院领导，希望院领导表态。可是，领导喝酒吃菜，谈天说地，整整一个晚上也不看他一眼。
这一次团拜会，使肖启伟与领导的矛盾公开化、白热化。此后，在医院的中层干部会议上，领导总是不点名地批评他，说有那么一小撮不安定分子写材料告状，如果他再跟领导唱反调，就干脆把他下放到区医院！肖启伟如坐针毡，却只能装聋作哑。
一名同事兼好友诚恳地劝肖启伟：“做医生的，风险高收入低，拿点回扣也是合情合理的。你一边四处告状断了大家的财路，一边自己回扣照拿，人家能服气吗？”肖启伟理直气壮地说：“不收回扣怎么能有收据？没有真凭实据凭啥告状？这些带血的钱迟早会上交的！”
“一级甲等医疗事故”沸沸扬扬，肖启伟狂奔逃命
2004年10月发生的一件大事，断送了肖启伟的前途。一天，一位老太太到县医院做人工股骨头置换手术，手术定在10日，由肖启伟来做。手术的前一天，肖启伟叮嘱护士长，准备好高频电刀。
手术的当天早晨，肖启伟再次叮嘱护士长准备好电刀。护士长说：“副主任也有手术要用电刀，你们能不能合用？”肖启伟无奈地苦笑。按规定，所有的择期手术都应该由他这个科主任审批，可最近副主任不肯履行这个手续。肖启伟皱起眉头对护士长说：“即使合用，也应该是让我这边的病人先用，她89岁了，还有高血压，副主任那边的病人病情不重，年纪也轻。”
早晨8时，麻醉师给老太太麻醉。肖启伟进入手术室后发现没有电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再三向护士长催要，可直到10时30分，麻醉后的病人在手术台上躺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副主任那台手术还没做完，电刀始终拿不过来！肖启伟无奈，只得宣布手术改期。
眼睁睁地看着医生走了，病人家属情绪异常激动，跑去找院长理论，又叫来电视台记者。院长连忙找肖启伟，要求他立即做手术。肖启伟解释道：“手术器械在空间暴露太久了，况且病人把大便拉在手术台上，室内空气已被污染，此时做手术极易感染。对这个病人来说，感染便意味死亡！”院长一脸无奈：“家属坚决要求现在做手术！”肖启伟坚持：“我是医生，明知道有问题，不能做！”院长气得脸都白了，只得叫来另一名医生做手术。术后的第11天，那位老太太因感染死亡了。
几天后，医院撤销了肖启伟的科主任职务，理由是：身为科主任，肖启伟没有安排好各台手术的时间，导致病人在手术台上等电刀的事件发生；病人家属与医院发生冲突时，肖启伟没有及时化解纷争、平息事态；工作上，肖启伟不服从领导安排。
肖启伟脚步沉重地回到家里，一进门就仰天长叹：“为啥撤职？还不是因为我举报回扣！”老母亲说：“人家有权有势，你为啥拿鸡蛋去碰石头？”肖启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鸡蛋！”
接下来的一件事，让肖启伟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鸡蛋”。
2004年8月，一名直肠癌女患者入住县医院。据直肠镜检查，患者直肠距肛门10厘米处有一肿块。肖启伟给她做了保留肛门的直肠癌根除术，术后标本未查出癌细胞。术后的第三个星期，发现那患者距肛门6厘米处又有一肿块，诊断为直肠癌术后转移。肖启伟建议她做不保留肛门的直肠癌根除术。她当时不肯，出院回家了。2005年7月，她到了癌症晚期，再次住进县医院。这次，给病人做手术的不是肖启伟，而是另外一名医生。
手术几天后，患者的弟弟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肖启伟家，挥着拳头喊：“如果我姐姐有三长两短——哼！反正我是不怕进监狱的！”
肖启伟的老母亲已经90多岁了，前几天刚做完骨科手术，躺在床上不能动。面对这一阵势，老母亲吓得全身发抖，颤声问：“启伟，我不明白，他为啥……不怕进监狱？”
肖启伟也不明白，挨了好长一段时间骂后才听明白。原来，那女患者手术时采取的不是全麻，她亲耳听到了医生的议论：肖医生上次手术时切掉了病人的好肠子，留下了生癌的坏肠子！
肖启伟气得浑身发抖：同为医生，那医生怎么能在患者面前无中生有、血口喷人？他强压着怒火，再三向女患者的弟弟解释上次的手术并无过错。那女患者的弟弟哪里肯相信？他临走时丢下了一句话：“如果我姐姐死了，就把尸体抬到你家！”
打听到病人已奄奄一息，肖启伟顿时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于是连夜用担架把老母亲转移到乡下，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肖启伟就出门了。天下着大雨，街上空无一人，“哗哗”的雨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不停地打冷战。就这样，他一步一滑地奔向车站，一路逃命去了重庆……
几个月后，那女患者的家属和医院共同向达州市医学会提出医疗事故鉴定。这次鉴定结果认定：属一级甲等医疗事故。肖启伟手捧一纸薄薄的鉴定却觉得重如磨盘，双手不停地颤抖。一级甲等医疗事故是最严重的医疗事故，医生不仅会被吊销行医资格，还有可能被判刑！
肖启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立即上诉至省医学会，要求再做鉴定。省医学会的一名姓李的工作人员劝他不要上诉，否则鉴定结果会更严重。肖启伟冷冷地说：“如果是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医院就要赔给病人二三十万元；县医院正准备申报二甲医院，会因此被一票否决。”
医院的一名领导也找到肖启伟，说越上诉会越麻烦，事情会越闹越大，还指出：“病历是你助手写的，你没签字！”肖启伟一怔：“你仔细看看有无签名。”领导说：“你的助手没有行医资格。”肖启伟脸色铁青：“有，他是助理医师。”领导悻悻而去，“砰”的一声用力带上了门。
肖启伟呆呆地坐在那儿，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他费力地梳理混乱的思绪：这几天，一些医生奔走相告，“肖启伟出了医疗事故，再也没资格举报了！”正是为了这个，领导才不愿意我上诉……
背负着人命关天的官司，肖启伟苦熬了大半年，终于在2006年1月等来了省医学会的鉴定。专家认定，肖启伟的治疗并无不当之处，手术切除了原发病灶，手术三周发现新的病灶，病人不肯治疗导致死亡，根本不属于医疗事故！肖启伟捧着这张还他清白的鉴定书，读了一遍又一遍，泪水骤雨般打湿了白纸黑字！
实名举报引发地震，“医政风暴”中数十名院长落马
2004年11月,肖启伟偶然读到一条信息：对实名举报，纪检、检察机关要查实，一定要有回复。他连夜在灯下奋笔疾书：“10多个药贩子每月都到医院相关的科室与医生结一次账，一般都是发信封，当然，他们也常把医生请出去吃喝，百分之百是去院长罗俊生开的大酒楼……”信后还附录了县医院近期28个品种的药品宣传单和回扣金额的记录，还有药贩子最近两个月给他的回扣清单11张。
一石激起千层浪。2005年2月下旬，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卫生厅和市纪委、市检察院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受理此案。调查发现，肖启伟举报的内容完全属实。
3月24日，县医院前后两任院长刘登友、罗俊生，副院长杨继辉，药剂科科长吴明春、会计科长李亚林等五人被“双规”。4月28日，联合调查组在开江县医院召开群众大会，要求全院医务人员在5月11日前主动把回扣和收到的红包交到县纪委。
会后，肖启伟上交了回扣2万元，“红包”1000元。加上此前上交的回扣2万元，他一共交了4.1元。
5月11日，交回扣的最后期限到了，除肖启伟外，全院上交的总额不足万元。县纪委为此召开医院中层干部会议，再次督促大家交回扣。与会干部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说：“既然院长敢进回扣药，我们就敢开。检察院总不能把我们全院的医生都铐起来！”“全国医生都在收回扣，又不是我们开江县才这样！”会后，有人起草了一封赞扬刘登友和罗俊生是好院长，坚决要求放他们回来主持工作的请愿书，有100多名职工签名。
5月12日，请愿书由医院的三名中层干部送交市反贪局。
实名举报后，那些没红包可收的护士对肖启伟很钦佩，但一些医生对断了他们财路的肖启伟非常不满，肖启伟的处境更加孤立了。一次，肖启伟碰到一个学生，很自然地上前打招呼，那学生下意识地慌张四顾，见没有人才长吁一口气。肖启伟看在眼里，心中一阵痛楚，识趣地快步走开。
匿名电话几次打到肖家：“该告的状你告了，见好就收吧，否则小心狗命！”一名内科医生在一位法官朋友的生日宴席上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医院最坏的人就是肖启伟，早晚得找黑社会把他做掉！”
医院认为56岁的肖医生年事已高，很少让他再做手术。他每天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喝喝茶水，无聊地打发寂寞时光。
虽然受了许多委屈，肖启伟从不后悔自己的行为，正是由于他长达七年的举报，开江回扣案才真相大白。前院长罗俊生收受红包回扣7万多元，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一年；药剂科科长吴明春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两年；原任医院院长、后任卫生局长的刘登友收受回扣1万元，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副院长杨继辉上交了1万元回扣，现继续担任原职。
5月初，四川省委书记张学忠就开江案批示：一定要以开江县医院查处药品回扣为突破口，把全省的医药行业不正之风坚决打下去。历时半年的“医政风暴”由此发端，以雷霆之势席卷全省。
在达州，原市中心医院院长李祖伦被指控收受贿赂124万元。
在自贡，某院院长邓某某在药品、设备采购和基建工程中涉嫌受贿36万元，另有140万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该院的副院长、设备处处长、总务处处长、信息处处长、药剂科科长、眼科主任等九人涉嫌受贿……
截止到2005年下半年，四川省医疗系统共有128人被查处，涉案金额近千万元，其中有36名医院院长、副院长和一批设备处处长、设备科科长落马。
揭开了四川省医疗腐败的盖子，肖启伟以此为自豪。在开江县城，他走在街头，会有老百姓对他竖起大拇指：“肖医生，你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央视《社会纪录》报道了肖启伟的故事后，浙江、山东两省先后有五家民营医院打电话邀请肖启伟加盟。他们说：“民营医院最痛恨回扣。肖医生，我们不但欢迎你来，而且委你以重任。”
2006年春节过后，肖启伟办理了内退手续，到一家颇负盛名的民营医院担任大外科主任，开始新的生活。
责任编辑：翟永存 zhaiyongcun@21c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