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海亮

那天临睡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正在医院，他的父亲躺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他很害怕，问我能不能陪他说几句话。

我说，当然可以。然后，我委婉地提醒他打错了电话，因为我并不认识他。

他说，他知道。“其实我不过是胡乱拨号码，恰好打给了你。”

在我的惊愕中，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很小就离开了老家，寄养在亲戚那里；在他的印象中，老家只是模糊的影子，别提有什么感情了；大学毕业后，他到现在的城市工作，后来开了公司，生意越做越大；他本来有一个弟弟，但弟弟被突发的黄疸肝炎夺去了生命；他把老家唯一的亲人——父亲接到身边，给父亲买了一栋房子；也许是太想念死去的小儿子，父亲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这样一段时间后，他发现父亲精神恍惚，父亲总是问他，你弟弟怎么不回家？一开始，他用各种借口搪塞，后来烦了，就对父亲说，弟弟几年前就不在了，还是你在医院把弟弟送走的，你怎么不记得呢？父亲以为他在骗老爸，以为小儿子在家乡等着老爸，坚持要他一起回家乡，可他残酷地拒绝了；终于，父亲不再和他说话，今天早晨父亲摔倒在洗手间，昏迷了过去，他把父亲送进了医院……

我耐着性子听完他的倾诉，然后问：“我能帮你什么呢？”

“过一会儿，我父亲就会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你能不能对着电话叫他一声爸爸？”他恳求道，“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查到老家的电话区号。我想，父亲在昏迷中听到乡音，会以为是小儿子在叫他，他就会醒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我居住的这个小城是他的老家，他随便拨一个电话号码，就是要找一个会说乡音的男人，让这男人叫他的父亲一声爸爸。我想了一下才说：“可以。”

“你能不能再加上几句祝福？”他又问。

我很爽快：“当然可以。”

果然，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说“现在可以开始了”，然后感觉到他的电话离开了他的耳朵……

一分钟后，我听到他在那边夹着哽咽声说：“谢谢你！”说完，电话挂断了。

想不到三年后，他坐在了我的对面，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更不会回老家开创新事业。”

我说：“你不用客气，我没帮上什么忙。”

他说：“怎么没帮上忙？如果不是你的帮助和祝福……”

事到如今，我只好实话实说：“其实，当你把电话靠近你父亲时，我什么也没说。”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在想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你把电话拿开了……你给我的时间太短了。”又问，“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父亲走了。”他低下头。

我的心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心想：假如是因为我失语，从而导致他父亲离去，那我会内疚一辈子！

他仿佛猜中了我的心思，说：“你不用自责。我父亲早就不在了。六年前就不在了。那次，我骗了你。”

我吃了一惊：“为什么要骗我？”

“是这样的。”他说，“那次我跟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把时间往后推了三年。事实上，父亲三年前就不在了，因为想家，因为想弟弟，因为父亲和我吵了架，因为父亲看到我的事业存在着很多隐患而我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总之因为很多事，父亲病倒了，没有抢救过来。直到去世，他也没能回一次老家。所以我非常自责。”

我越听越糊涂：“这与那个电话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他说，“我记得父亲临终前拉住我的手说，假如你混不下去，就回老家吧，那里有我的老战友和老同事，他们肯定会帮你。我想，父亲一定早就猜到我的公司早晚会出大事。果然，在他去世后，我的事业几乎遭到灭顶之灾。”

“后来呢？”我问，“这与那个电话又有什么关系？”

他接着解释：“我如果遵照父亲的意思回老家，或许事业可以重新开始。于是，那天我随便拨通一个老家的电话。我想，假如老家的这个陌生人肯听我唠叨超过半小时，那就证明世上还是好人多，我就回老家，一切重新开始。我想，父亲活着的时候，我从未听过他的；现在他走了，我总得听他一次吧！”

“那天超过半小时了？”

“是的。可半小时后，我又改变主意了。我想再加上一个条件，假如这个陌生人肯答应叫我父亲一声爸爸，并且给我父亲几句祝福的话，那我一定回老家。那时，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呢！”

“你回来是因为我答应了？”

“是的。我想，你都答应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回老家呢？那天，我真的把电话靠近了父亲，只不过是靠近他的照片。后来，我怕你听到哭声，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无语，心想，那天我幸亏接了电话，而不是看到陌生的电话号码就无动于衷；那天我幸亏答应了他，而没有拒绝他那个近乎无理的要求。

现在想想，其实那天我只是接了一个电话，听对方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讲了半个多小时。可就是这些，却给一个人重新开始的理由和信心，并让他远在天堂的父亲得以欣慰。世上还有比这更美丽的事吗？

我想，或许每天都会有这样的事在身边发生，只不过我没有发觉罢了。

或许，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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