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婉苓
2006年3月7日，意大利国家疾病控制专家组专程赶到湖南省儿童医院，进行有关人禽流感防治方面的学术交流。此前的2月23日，湖南省儿童医院成功治愈了我国年龄最小、病情极其危重的6岁禽流感患者。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主任尾身茂博士高度评价说：这例成功救治低龄危重禽流感患儿的经验，对其他国家和地区防控人禽流感有很好的指导意义。
2005年12月24日，也就是小患者发病的前一天下午6时，小患者的母亲因突发类似病症刚刚去世。
小患者的确诊在发病后的第16天，而两种抗禽流感的药物达菲和金刚烷胺都必须在发病48小时内使用才有效！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的小患者是如何感染禽流感的？又是如何死里逃生的？这例备受国际关注的救治背后，演绎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六龄童突发莫名恶病，
辗转四家医院，生命危在旦夕
2005年11月3日晚上，湖南省桂阳县欧阳一家喜气洋洋。这天是他们家一对龙凤胎儿女的6岁生日，做父母的欢欢喜喜地为晚宴忙碌不停。挑来选去，欧阳的妻子最终选择宰杀一只病鸡。
12月18日凌晨，欧阳的妻子开始发高烧、咳嗽、咳痰、呼吸急促，欧阳赶紧将她送去县人民医院。医院全力救治，但回天乏力。24日下午6时，欧阳的妻子因呼吸衰竭死亡，病因不明。
欧阳抱着妻子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他压根儿没有料到悲剧仍在悄无声息地延续……
就在欧阳的妻子去世的次日零时，小欧阳可怜巴巴地呻吟着对父亲说：“爸爸，我很难受。”欧阳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感觉烫得吓人，他不敢有半点耽搁，连夜将儿子送去了乡卫生院。
28日凌晨，小欧阳再次发高烧，并伴有和母亲类似的病状——畏寒、咳嗽、咳痰。欧阳慌忙将儿子送去县人民医院。随后的几天，小欧阳病情继续恶化，而医院无计可施。
2006年1月3日，小欧阳被转入郴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传染病院）。两天后，他发高烧41℃，咳嗽、咳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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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一生的团聚让人格外珍惜 |
加重，呼吸严重困难。
面对小欧阳发展得如此迅猛的病情，呼吸科主任王世强忧心忡忡，他联想起人们高度关注的禽流感疫情，不禁打了一个激灵。他小心翼翼地问欧阳：“你儿子在发病前有没有接触过病鸡？你家周围有没有人出现过类似的病症？”直到这时，对疾病知识一无所知的欧阳才把一个月以来家里发生的不幸如实告诉医生。王主任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质问：“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不早说？”
当天，也就是1月5日，郴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紧急召集全市的名医进行会诊，参加会诊的医生都认为小欧阳患禽流感的可能性最大。
6日中午，出差在外的湖南省卫生厅厅长刘家望紧急赶回长沙，组织省专家组连夜赶赴郴州市。这时，已发病13天的小欧阳，左肺完全实变，右肺上叶和中叶出现片状阴影，病情还在继续恶化！专家组当即为小欧阳做咽拭子检验，检验的结果让所有专家的心猛然一紧——H5亚型禽流感病毒核酸呈阳性！
这是湖南省内已确诊的第二例人禽流感病例。专家们知道，人禽流感是死亡率极高的恶性传染病，主要通过呼吸道、消化道、皮肤伤口、眼结膜传播。从2005年到小欧阳确诊，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已报告人禽流感病例166例，其中死亡88例，而我国已确诊的是12例，死亡的是8例。
望着检验结果，刘家望厅长心情极其沉重：如果处理不当，后果将不堪设想！省卫生厅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上报卫生部。
8日中午，卫生部的专家组迅速抵达郴州市。此时，小欧阳已经失去自主呼吸能力，仅凭呼吸机维持垂危的生命。专家组的高占强教授俯身唤道：“欧阳，小欧阳！”小欧阳吃力地睁开双眼眨了一下。小患者神志尚清醒！在场的专家们稍稍松了一口气。
晚上8时30分，卫生部及省的专家组召开会议分析小欧阳的病情。与此同时，省卫生厅紧急下令，对疫区实行严密封锁和彻底消毒，对305名密切接触者和人禽流感预警点的3223名密切接触者进行医学观察，采集了592份血清样本……
夜里11时，专家们对病情及治疗方案达成共识。但鉴于人禽流感是高危传染性疾病，在转院过程中极易引发周围人群感染，而且小欧阳病情危重，随时有可能出现呼吸衰竭甚至死亡，专家们对是否将小欧阳转去医疗水平更高的省儿童医院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小欧阳危在旦夕，延误有可能终止生命！夜里11时15分，刘家望厅长断然决定：“立即转院！”
夜里12时，经过严格的消毒及预防准备后，插着鼻氧气导管的小欧阳被抬上了120急救车。
急救车将要启动时，满心悲怆的欧阳拦在急救车前，一再请求陪着儿子去省城。这个性格内向的男人泪流满面：“我妻子刚刚去世，现在儿子也快没救了！今天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要陪在儿子的身边！”作为小欧阳最亲近的亲人，欧阳本来必须严密隔离。然而，一向具有职业理性的专家们从人性关怀的角度考虑，含泪作出了非常的决定：同意欧阳随车去省城。
急救车上，身穿隔离服、心情沉重的欧阳始终紧握着儿子无力的小手。
就这样，急救车载着垂危病儿的一线生机、载着所有善良人的期盼，呼啸着风驰电掣驶向省城长沙……
专家如履薄冰，
禽流感患儿生死几度，勇闯六关终现生命曙光
2006年1月9日清晨4时40分，小欧阳安全抵达湖南省儿童医院。此时，他口唇紫绀、心跳微弱、呼之不应……
省儿童医院救护治疗组的医护人员和专家组的成员早已严阵以待，小欧阳一到就被送入感染科的隔离病房。经过紧急救护，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心率也恢复了正常。
5时30分，刚刚完成救治任务的罗立平主任赶到感染科三楼会议室参加专家组的讨论。
与之前的一例12岁患儿比较，小欧阳不仅年龄更小，而且病情更加危重，正处于人禽流感病程的高危时期。专家们围绕抗感染用药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呼吸内科的饶主任问：“咱们没有世界卫生组织指定的抗禽流感首选药达菲，怎么办？”高纪平副院长说：“这不是问题，卫生部部长高强已明确指示，无论缺什么药，卫生部都会安排直升机送来。再说，我们医院有与达菲具相同疗效的抗禽流感药金刚烷胺。”大内科宋主任则神情凝重地说：“这两种药都必须在发病的48小时内使用才有效，而小欧阳的病程已进入16天，用金刚烷胺究竟有没有意义？”罗立平主任也不无担心：“日本曾有报道，极少数儿童在使用达菲或金刚烷胺后出现精神异常，况且，这两种药会伤害肝肾功能。小欧阳的肝肾功能目前已经受损，尤其是肾脏呈弥漫性水肿。我觉得用金刚烷胺一定要慎重。”紧接着，ICU胥主任针对用激素抗炎提出了疑问……
幼小的生命牢牢地牵扯着每一位专家的心，专家们都知道：作为在病程高危期才被确诊的低龄患儿，小欧阳的救治已引起国际关注，从卫生部部长到省委书记、分管卫生的副省长，都对患儿的救治寄予了殷切希望，小欧阳的救治一定要力争成功！
然而，讨论陷入重重矛盾之中！在两难的时刻，省儿童医院院长祝益民教授口气坚定地说：“我们的方案必须以维持小欧阳的生命为前提，万一出现意外，一切责任由我承担。”专家们最后决定：慎用金刚烷胺及应用小剂量的激素和抗生素四代头孢，用药性温和的中成药护肝护肾，同时密切监控病情，随时调整用药。
上午8时，护士赵涛穿上三层隔离服、戴上三层口罩走进隔离病室。这时，小欧阳因肾脏功能受损、每天进入的液体量大导致排尿量加大，护士必须每隔15～20分钟就为他接一次小便……
9时，罗立平主任将已确立的治疗方案下医嘱交给护士执行，然后根据小欧阳的体重及大小便排量严格计算出所需的热量，这是保证小欧阳热量供应、内环境平衡、增加营养和增强抵抗力的关键。之后，她再次换上隔离服走进隔离病房，认真地叮嘱赵涛：“鼻饲时不能推得太快，一定要慢慢来，因为稍不小心，小患者就会呃逆、呛咳，甚至引发危险。”小欧阳病情非常危重，至于能否救活，她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心情十分沉重。
10日，在CAPA带动呼吸机的帮助下，小欧阳的呼吸状况良好。
11日，小欧阳的胸片显示：肺部阴影稍有扩散。他一度出现情绪烦躁。上午9时半，专家组再次会诊，决定停用金刚烷胺，改用以中成药为主要成分的抗病毒口服液。
13日上午9时15分，小欧阳虚弱地伸出小手，声音清晰地说：“我饿。我想吃东西。”一直守在小欧阳病床前、已经四天四夜没合眼的罗立平主任高兴得跳起来，激动地抓住护士长陈立华的手说：“有希望了，小欧阳可能有救了！”
当天，小欧阳喝了150毫升牛奶，还吃了两瓣橘子。让小欧阳惊喜的是，他通过医院信息中心的监控系统见到了爸爸。他哭着问：“爸爸，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刚刚解除隔离观察的欧阳看见儿子能开口说话了，顿时喜极而泣。他说：“儿子，等你病好了，爸爸一定去病房看你。你要乖乖地配合医生治疗啊！”小欧阳懂事地轻轻举起双手，向父亲做出胜利的手势。
14日，小欧阳的病情急转直下，胸片显示为纵隔气疝。专家组又紧急会诊，他们一致认为这是左肺完全失去功能导致肺气肿所致，决定加强护理，每隔两小时为小欧阳做一次翻身拍背。罗立平主任对四名负责护理小欧阳的护士强调：“现在小欧阳的情况已经明显好转，你们要帮助他自主咳嗽，千万不能拍重了，否则剧烈的咳嗽会导致肺泡破裂，引发气胸。你们要用万分之一的小心来帮助小欧阳恢复肺功能。”
庆幸的是，此后几天的各项报告显示，小欧阳的肺部阴影吸收情况越来越好，肝肾功能也得到了较好的恢复，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好，人禽流感的魔影终于在小欧阳的体内渐渐消散。
19日，小欧阳恢复了自主呼吸及咳嗽，能够自己正常进食，小便也恢复了正常，甚至可以下床活动。
小欧阳奇迹般度过了生命最危险的26天！隔离病房的所有医护人员都舒展眉头,眼含热泪，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罗立平主任热泪盈眶地通过隔离病房的对讲机，把这一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转告专家组。直到这时，专家组的教授们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久违的笑容。
罗主任告诉小欧阳：“阳阳，你的病已经好多了，阿姨从今天开始把你的药减量，你以后一定要自己多吃饭啊。”小欧阳开心地说：“阿姨，我爸爸要来看我了吗？”罗主任心里一酸，安慰说：“快了，只要你乖乖地治疗，很快就可以和爸爸见面了。”事实上，小欧阳刚过危险期，还面临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病情反复的强化巩固期。有多个禽流感患者死亡正是因为在这一期间病情出现反复，未能熬过二重感染关而生命终结。
21日上午，小欧阳指着小腿对护士杨莉说：“我这里痛。”杨莉十分紧张，马上掀开小欧阳的裤腿，发现小腿上有一处轻微擦伤。原来，随着病情好转，活泼好动的小欧阳趁护士不注意时下床蹦跳，擦伤了小腿。杨莉知道，这一处轻微的擦伤极有可能再次引发感染，而二重感染往往极为凶险！极度担忧的她当即取来碘酒为小欧阳擦拭。
那几天，每个当班护士都万分小心地观察这处微小的擦伤，并绝对禁止小欧阳蹦蹦跳跳。在医护人员的悉心护理下，小欧阳的擦伤痊愈了。
25日，小欧阳顺利地度过了强化巩固期。
至此，经过专家们如履薄冰的救治，小欧阳连续闯过了缺氧、抗感染、内环境平衡、肺功能恢复、受损脏器恢复等五关，之后又成功闯过了最后一关——二重感染关！
众志成城创奇迹，
大爱击退死神，厄难远离不幸之家
1月28日，是传统的农历春节。早上，小欧阳一觉醒来，看见贴着“福”字的病房到处挂着气球，开心得大声喊：“我好高兴啊！我可以见到爸爸和妹妹了！”
晚上8时，湖南省副省长甘霖、省卫生厅厅长刘家望、省儿童医院院长祝益民和副院长高纪平，带着为小欧阳买的新衣、玩具、课本、童话书，陪着小欧阳的父亲及双胞胎妹妹，一起来到隔离病房。
小欧阳一看见父亲便扑过去，哭泣着说：“爸爸，你带我回家吧。我好想你和妹妹，我还想上学。”欧阳紧紧地抱着死里逃生的儿子说：“儿子，乖乖地听医生的话，争取早日出院。”小欧阳懂事地点点头，又对妹妹说：“我好坚强，打针时从来不哭。”小妹却“哇”的一声大哭，说：“哥哥，我天天都哭，以为你会死掉。”
见此情景，甘副省长眼圈红了，她握着欧阳的双手说：“请你放心，我们一定彻底治愈小欧阳。”一个平凡的小生命，一个普通的不幸之家，得到全社会的如此厚爱！欧阳满心的感激难以言表。
此后的日子里，重生的小欧阳是那么轻松和快乐，他每天只需要服维生素和钙片。护士们格外疼爱小欧阳，教他读课文、做习题、画画，给他讲童话故事。小欧阳最喜欢看卡通片《天线宝宝》，他画了各种各样的天线宝宝送给每一个护士。
2月23日上午8时，曹建设医生笑着对小欧阳说：“小帅哥，快过来，叔叔给你做检查。”小欧阳故意把头一扭，笑嘻嘻地说：“我不！”曹医生说：“别调皮，快来呀！”小欧阳扮了一个鬼脸说：“你才调皮呢。”这次检查结果显示：小欧阳的各项生命体征正常、肝肾功能正常，体重20公斤（比入院时增加了3.5公斤），双肺阴影已全部消失。曹医生开心地说：“小帅哥，你的病完全好了，今天你可以出院了。”
上午11时，住院部大楼前人头攒动，省委、省政府、卫生厅和省儿童医院的领导，医护人员，中外媒体记者，患者之家的患者们，一起为小欧阳送行，一会儿这个抱抱小欧阳，一会儿那个亲亲小欧阳。甘副省长向欧阳父子转达了卫生部部长高强的亲切问候及祝福。
临分别时，小欧阳突然跑过去紧紧地搂住罗立平主任的脖子，哭着说：“罗阿姨，你们一定要来桂阳看我啊！”罗主任轻轻拍了拍小欧阳的背，答道：“我们一定会去看你的，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小欧阳用力地点点头：“我保证考第一名。”
汽车启动了，欧阳父子流着泪，久久地向恩人们挥手。
望着渐行渐远的欧阳父子，隔离病房的每一位医护人员心里都像此时此刻长沙的天空——阳光灿烂！
编后：2006年3月3日，农业部部长杜青林说，当前正值春季高致病性禽流感等重大动物疫病高发季节，防控工作已进入关键时期。
湖南省儿童医院院长祝益民教授接受采访时说：禽流感的确应引起人们的高度警觉，但不必过度担心，它是可防可治的；居民在食用鸡鸭肉及蛋时一定要煮熟，不要吃白切鸡或不熟的动物血，摸过鸡蛋或生冷禽类制品后要及时洗手；日常生活中要勤洗手；打喷嚏或咳嗽时要捂住口和鼻子；要保持室内空气流通，每天开窗换气两次以上，每次至少10分钟；不要去疫区旅游；喂养禽类要注射疫苗。
祝院长还特别指出：因禽流感主要侵犯的对象是儿童，所以，建立儿童紧急救援和公共卫生体系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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