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作明

退学打工：

绝境救父后与同窗联手撒“在读”谎言

2002年8月末的一个早晨，呼伦贝尔草原深处阿荣旗偏远的三岔河村，刘焕明坐在父亲刘栋材驾驶的三轮车上，三轮车快速驶向村外。想到将儿子带上进入大学的道路，父亲的心情如此刻的朝阳一样快活明朗。刘焕明摸了摸裤袋里母亲缝好的沉甸甸的8000多元学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为了凑齐这笔学费，父亲和体弱多病的母亲四处借钱，不知费尽了多少心思，一直患有严重低血压的母亲曾两次急得昏倒在地!还有，几个月前，一名村民在搭乘父亲的三轮车时意外跌下车厢，结果家里为这村民支付了近3万元的医疗费——那全是父亲四处借债筹来的呀!

中午，刘栋材将儿子送上远去的列车，一再叮嘱儿子：“你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应该高兴啊!饥荒不用愁，有我呢，你就好好读书吧！”刘焕明听了父亲的话鼻子直发酸，他说：“爸，您不要累着。我已经对他们说了，等我大学毕业了再把钱还给他们……”

三天后，刘焕明踏进了西安外国语学院。从此，每天晚上同学们徜徉在校园美好的夜景里时，刘焕明总是专心致志地练习口语。此时，在草原深处的老家，他父亲正开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工地上拉脚挣钱来还债……

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年近六旬的刘栋材在回家途中意外掉进3米多深的石沟里，虽然他幸免于死并坚持着回到家里，但第二天出现了较为严重的头昏，接下来头脚发麻，过了几天竟昏迷不醒。一时间，家里陷入了一片慌乱，情急之下，母亲因低血压病发作而卧床不起。正在读初中的弟弟不知如何是好，便哭着打电话给在西安读大学的哥哥：“爸爸不行了，妈妈也病了，你快回来吧!”

刘焕明匆匆赶回家里，先安顿好母亲，然后四处借钱，再背着邻居们都认为只能等死的父亲去旗人民医院。半个月过去了，刘焕明见旗人民医院对他父亲的治疗没产生任何效果，便背着父亲去吉林市的一家大医院。然而，父亲在那里治疗了一段时间仍然不见起色，执著的他又背着父亲去长春、铁岭，最后让父亲住进了大连友谊医院。也许是儿子的孝心感动了上苍，经过一次紧张的脑部手术，刘栋材终于苏醒过来……

“爸爸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刘焕明惊喜地呼喊。

刘栋材却黯然泪下：“儿子，你怎么不去上学？耽误了课程可不行。我没事了，你快回学校吧!”在他心里，儿子读大学胜过自己的生命，因为那是他内心多年积聚的全部期望啊!

刘焕明点头应承，可他的两条腿仿佛灌了铅那样沉重。他知道，救治父亲的医疗费加上以前欠下的债，家里已经背上8万元的债，而今后父亲不可能再干重体力活儿、母亲是半个废人，这些债压在父母头上，父母还要供他们兄弟俩一个上大学、一个上中学，那不是要父母的命吗？

刘栋材很快被儿子带回家，他一再催促儿子：“赶紧回学校吧，咱们村多少辈子才考出你这个大学生啊！”他的表情是一种焦急的扭曲，“债我会慢慢还，再难，我也会把你四年的大学供下来。”

刘焕明看着头上还扎着绷带的父亲，泪如雨下：“爸，我今天就回学校!”

在回西安的路上，刘焕明的脑海里一直反复出现临别时父亲满足的笑容和家里的窘境，他一直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办？这样下去，这个家非要塌下去不可!这样不行啊，总得想个办法……终于，他有了主意。

回到大学后，刘焕明将宿舍里的同学召集起来，诚恳地说：“家里这种状况，书我是不能读下去了。我想打工替父母还债，但又不能让我爸知道，我爸要是知道我不读书，他会连死的心都有。兄弟们，我们缘分一场，就请你们帮我这个忙：要是我爸来电话，你们就说我去上自习了，千万不要说我已经退学……”

面对这种无奈的悲壮，同学们谁都无法阻止刘焕明。他们都来自贫苦的农村，最理解此时此刻的刘焕明了。他们说：“兄弟，我们答应对你家人保密，你多保重吧!”

几天后，刘焕明在阿荣旗城的一处建筑工地放下自己的行李卷，开始推运送砖石的手推车……他心里想：结实的身体是父母给的最大本钱，有了这副身板，不怕还不上家里欠下的债，不愁供不起弟弟读书!

第一天干完活后，疲惫不堪的刘焕明没有忘记振作起精神给自家邻居打电话：“我是焕明，麻烦叔叔转告我爸，我已经正常学习了，欠下的课很快就会补上，老师和同学都很帮我，请他放心吧，我的成绩一定会好的!”

打完电话，望着满是星斗的夜空，刘焕明百感交集……

替父还债：

两年谎言背后孝子付出多少艰辛和智慧

每天，从大学生变成民工的刘焕明都咬着牙老老实实地干活。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红砖，不停地磨砺着他嫩嫩的掌心，长泡、破皮、裂口、流血……阵阵疼痛让他的手掌常常发抖。刘焕明没有退缩，他用胶带缠满了手指与手掌，继续咬牙坚持。他知道，自己多挺一天，就可以多给家里挣点钱，就能多还一点债。

早起晚归、12小时的高强度劳作，使刘焕明每天都像散了架似的。一个月后，刘焕明费了好大劲才从老板手里抠出800元工钱，他留下200元作为生活费，将600元打进一个同学的信用卡里，让这个同学以他的名义寄给他的父亲。这天，他又给邻居打电话：“叔叔，我在周六周日给西安一个商场帮忙，挣了一些钱，最近邮给家里600元，让我爸妈和弟弟买套衣服吧。”

刘栋材收到汇款后激动不已，当天晚上就到邻居家往儿子的“宿舍”打电话。一个同学对他说：“大爷，焕明上晚自习去了。您不用惦记他，他好着呢！”

就在父亲感到自豪的时候，刘焕明正望着伤痕累累的双手，心中涌起了悲哀：如此拼命地干下去，要多少年才能替父母还清8万元债呀!不行，还得再想办法。

几经奔波，刘焕明来到一家个体书店联系图书推销业务。为了能多获一些提成，他向老板借来自行车，到处推销各类图书和学生辅导资料。他文化功底出众，介绍和评价图书时别出心裁，因此推销的数量是别人的两倍。后来，老板将一辆微型面包车借给他，让他天天去乡下推销。一个月下来，他挣了1200元。

寒假到了，刘焕明换上一身光鲜的衣服回家。这天，他将2300元交到父亲手里，说：“爸，我到西安的一个商场和一个翻译公司做兼职，挣了一些钱，您拿去还债吧。”刘栋材捧着儿子挣的钱，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自从做了脑部手术，他只能做一些最简单的劳动，几乎挣不来钱了。

第二天，刘焕明对父母说：“做兼职就要受人管，我得赶紧回西安。”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家。

在推销学生辅导资料的过程中，刘焕明经常和学生讲解每一套资料的特点，他精辟的分析让好多学生听得格外入神，不少中学生当即让他帮忙解决一些难题，他每每信手拈来。渐渐地，开始有人请他做家教，他便白天跑推销，晚上做家教。后来，他决定利用假期招收学生做辅导，为此，他把一份份传单派发给参加家长会的家长。在“致学生家长的一封信”中，他这样写：……本人是大学在校生，精通初、高中各门课程，愿为中、下等生做辅导，两月后无效，将全部退款……他的宣传很有成效，报名的学生竟有10多人，结果周六、周日和每天晚上都安排得满满的。刘焕明的辅导深入浅出、机智幽默，经他辅导的许多学生，成绩都提升得非常快。

不久，阿荣旗图书市场的格局发生变化，推销的利润骤然缩小。刘焕明又想出了另一个挣钱的办法，到一家私人的运输公司租来一辆货车，在周一至周五跑近途运输。就这样，他白天跑运输，晚上和周六周日继续做家教，外出时还不忘做一些“对缝”的生意……挣到的钱越来越多。

2003年暑假到了，刘焕明又回到了家里。这一回，他将2.7万元交给父亲。刘栋材见儿子拿回来许多钱，一下子傻了眼：“儿子，哪来这么多钱……你可要走正道啊!”刘焕明笑着解释：“我在学校给一个大老板设计了新的翻译软件，让他一下子赚了10多万元，他给了我两万提成，再加上兼职的报酬……爸，有儿子在，家里欠下的债一定能还清。”两天后，刘焕明又以忙于兼职为由，离开了家。

每到白天，做运输和“对缝”生意的刘焕明总是避开汽车站等公共场所，避开家乡的村子，因为怕被熟人认出来，怕被父亲知道，更怕望子成龙的父亲生不如死!尤其如果知道他开货车，父亲会日夜难眠，因为老叔就是开货车时被撞死的!父亲曾经说过：“一想起你叔我就难受……考上大学有知识才行啊!”

刘焕明辅导的效果很好，找他做家教的人越来越多，他顺势雇了几个教师，办起了“步步高学习班”，专门给差生补课，学生渐渐多到110人……

尽管如此，刘焕明还是受着累、顶着风险在白天开货车运输，因为他实在舍不得这份每月至少几千元的收入啊！为了早日还清家里所欠的债，他日夜忙碌，每天只休息五六小时，有时甚至更少。深冬的一个下午，由于连续夜战，刘焕明非常困倦，忍不住在回来的路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竟无法启动货车。在兴安岭渐入黑夜的荒无人烟的山梁上、零下40摄氏度的寒冷逼得刘焕明直颤抖。刘焕明十分清楚，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冻死在山冈上。为了活命，他费尽力气卸下一个备用胎，倒上汽油，点燃了救命之火，车胎燃烧的声音抵抗着冷风的呼啸……五小时后，他终于盼来了一辆救命的过路车。

几次生死的代价，多少艰辛和智慧，刘焕明才替父亲挣来越来越多的还债钱。2004年1月寒假中，他将3.1万元交给父亲，然后又匆匆“返校”了……

在刘栋材眼里，儿子是最值得依赖的大学生。他逢人就夸奖：“焕明真争气呀！他用自己的知识给我这个不中用的老爹还债……有出息!”

重考大学：

草原孝子说不尽的亲情感召一方

纸终究包不住火，孝子用谎言编织的假戏还是被揭穿了!

原来，两位邻居分别在旗里看到了开货车的刘焕明，回来后告诉了他的父亲，还问：“老刘，焕明是不是早就不念大学了……”刘栋材震惊不已，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次打儿子宿舍的电话，却总是找不到儿子，那里的学生一直说“焕明去上晚自习了”!焦急万分的刘栋材跑到邻居家，再次打通了学校宿舍的电话。在他的反复追问下，那些学生终于说出了实情：“大爷，对不起。焕明两年前就退学了……”

此时此刻，刘栋材的眼前立刻花了，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儿子读大学是他最大的精神寄托啊！可儿子为了还债竟撒了天大的谎言，儿子这样做将葬送自己的前途啊!刘栋材老泪纵横地打通了儿子的手机：“儿子，你在哪呢？”刘焕明回答：“爸，我在上自习。”父亲已是一副哭腔：“你别演戏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快点回家来!”

刘焕明见到父亲时已是深夜，一个耳光在小院里划破黑夜的寂静。刘栋材红肿着眼睛，控制不住溢出来的泪水：“儿子呀，你真糊涂！家里的债，我和你妈会慢慢还的，即使还不了，你大学毕业后也可以帮忙啊！可你，你这样做，会一辈子都完了!……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小时候，你爷爷、我们一家都因为地主成分而连年受气，我在中学的时候学习也像你一样是第一名，可有规定像我们这种成分的学生可以考试，但哪里都不可以录取，还得天天写检查。我和你妈、老叔先后逃到大草原……多少年，我的梦就是想在你的身上实现哪！可你……”老人捶胸顿足，痛心万分!刘焕明“扑通”一声跪在伤心的父亲面前：“爸，我知道您心里难受，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不忍心看着您再为还债去拼命。8万元，您在家里干两辈子也挣不来呀!以前一直是爸疼我，为了让我读书，您和妈吃了太多的苦。如今我长大了，应该为你们排忧解难了……”父子俩抱头痛哭。

刘焕明接着说：“爸，您别急，我下半年就可以回大学校园了，因为现在大学有新政策，大学生可以休学，之后再接着读。您让我再干几个月，然后我回西安读书。”父亲听了这些话后露出了笑容，儿子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刘焕明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父亲，而事实上他是自动退学的，西安外国语学院的大门将对他永远关闭。

从这天起，刘焕明一边挣钱，一边重新捡起高中课本，挤出装货、家教课间等时间紧张地复习，准备再次参加高考。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学习更紧张了……

2004年6月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刘焕明才放下手中的方向盘。第二天，他背着父母去参加高考。在一次闲聊中，已经全部还清欠债的刘焕明，问日夜盼望儿子回西安读书的父亲：“爸，我要回西安了，可那里太远，消费也比呼和浩特高。依你看，呼市的大学哪所好一些？”多年留意高校的刘栋材脱口而出：“内蒙古大学，内师大，内工大……”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儿子的一种过渡性引导。后来，刘焕明报考了内蒙古工业大学。

8月末，内蒙古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刘家。这天，刘焕明将录取通知书双手递给父亲，全盘说出了实情：“爸，8万元巨债压在您和妈的头上，我怎么忍心呢，所以我坚决退学了。我一直演戏、说谎，就是怕伤了您望子成龙的心哪!爸，您原谅儿子吧!”看着眼前的大义孝子，刘栋材百感交集，流下了激动而喜悦的泪水：“儿子，你受苦了!”

入学那天，刘栋材亲自陪儿子去呼和浩特的内蒙古工业大学，帮儿子安顿好后才高高兴兴地回家。

本来，刘焕明想向学校申请国家助学金救济款，但看见许多苦孩子都写了申请，他便将自己写好的申请扔进垃圾堆。刘焕明相信，凭自己的本事一定能挣到钱。他又开始努力找家教做，因为他知道，除了自己的费用外，读高一的弟弟也需要钱，而这些钱再也不能指望父母了。

在家教市场上，比起师大学生来，刘焕明显然处在劣势，于是他干脆举起一个“免费试教一个月”的牌子。终于，一个在数学测验中只考了34分的初二学生的家长，将刘焕明领回了家里。一个多月后，经刘焕明精心辅导，这个学生在另一次数学测验时成绩一跃为83分!此后，这学生的十几个同学都要求刘焕明做他们的家教……

在紧张的大学生活中，刘焕明不仅很好地修着自己的学业，而且兼职做家教，每月挣1000多元。再后来，他的月收入达到了2000多元! 他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供弟弟读高中了。

一直以来，秉承默默做事信条的刘焕明，对自己过去的传奇经历一直守口如瓶。2006年3月，国内某著名热水器呼市代理商朝格图慕名找到刘焕明：“我儿子不会写作文，每次考试都是空着的，一句话也写不来……平时也很少跟大人交流。我和爱人整天干着急，儿子却满不在乎!”

接手这份家教后，刘焕明经过反复观察，发现那个初中生的问题在于感受能力较弱。他有意让那个学生写一下对父母的印象和感受，可那个在城市里长大、成长特别顺利的孩子没有与父母共患难的经历，真的很难有深厚的亲情感受。为了启发他，刘焕明第一次讲起了自己的经历……那个初中生感动得哭了，他终于理解到天下父母的苦心和儿子应负的责任。这天，他洋洋洒洒写了2000多字的内心感受！

儿子终于会写作文了!朝格图万分惊喜和激动，而更让他激动的是，他了解到一个大学生孝子那种骨肉亲情和青春自强的传奇。朝格图将这件事反映给学校。学校团委经实地调查，证实了刘焕明的不凡经历。2006年4月，校团委向全校学生发出学习刘焕明的决定。

一时间，刘焕明的事迹被学生广为传诵。有一些好心人主动为刘焕明捐款，刘焕明谢绝了。不少学生说：“刘焕明的经历让我们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父母和自己的责任。”“刘焕明面对苦难不仅仅是忍受，而且用艰辛和智慧去面对。他是我们青春励志的标本。”

内蒙古工业大学团委曹书记对笔者说：“刘焕明的突出事迹值得在全国推广，他的确是青年人励志的楷模。5月16日，我们已经将学校首届五四青年奖章颁给了他。下一步，我们准备将他的事迹向上级团委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