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 佳
10年前,开出租车的他在车上捡到了4万元,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还给找上门来的失主。然而,这4万元放在家里,他和妻子花不敢花、交不敢交,这笔钱成了无时无刻不煎熬他们的心病……
捡到4万元却埋下“祸根”
1996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时值延边足球队主场比赛,路人行色匆匆,都急着回家看电视直播。苏庆财也把车子开得飞快,再说17时出租车就要交班,他不能耽搁呀。
行至延吉市一家汽车烤漆厂附近,一男一女拦住了苏庆财的车:“到百货大楼。”苏庆财看了一下表,认为还来得及,便打开了车门,按下了计价器。到达地点后,苏庆财瞄了一眼计价器,上面显示是6.30元。打车的男子扔下5元就要下车。
“别走啊,还差钱呢。”“不都是5块钱吗?你还想要多少?”被叫住的男子显然很生气。“按表给呗。”“延吉市打车都是5块钱,你拿我当外地人吗?”两人争辩了起来,那男子怒气冲冲地抓起扔下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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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诚实的人最重要 |
下车扬长而去。
一分车费也没挣到,还惹了一肚子气,苏庆财很气愤:这不是欺负人吗?有钱也不能这么横啊!他又看了一下表,见交车时间快到,只好开车走了。苏庆财闷闷地想,也许那两个人也急着看球赛吧。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后座,发现那里有一个布包,于是急忙将车停好,把布包拿过来。他估计是刚才那两个人落下的。
打开包的那瞬间,苏庆财惊呆了,只觉得心“怦怦怦”地狂跳,血直往上涌:那竟是一堆钱,有50元一捆的,也有10元一捆的。他一沓一沓地数,整整4万元!他额头冒汗了:这辈子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哪!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了这笔钱,妻子的病就能治了。
两年前,苏庆财的妻子毕淑华被诊断患上肝硬化。家里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至今还欠着岳父4000多元。这会儿,苏庆财想,有了这笔钱,不但能给妻子治病,还能还清欠债。不过,一想到要占有这笔钱,他就感到很害怕,至于怕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下,他把车开到一个朋友家,编了一个理由让朋友将钱保管几天。
交车后回到家里,心事重重的苏庆财没有把捡到钱的事告诉妻子。
第二天早晨,几乎想了一夜的苏庆财终于想通了自己究竟怕什么。自己缺钱,失主也缺钱;自己要用这笔钱给妻子治病,说不定失主也要用这笔钱救别人的生命;如果自己占有了这笔钱,那不等于是谋财害命吗?想到这,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又想,从小母亲就教育他要做诚实本分的人,要靠汗水挣钱,他也一直是这样做,到头来,眼看自己是奔40岁的人了,怎么能起这种贪心?天上没有白掉馅饼的好事,自己挣钱不容易,人家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这钱一定得还回去!不过,一想到失主的蛮横态度,苏庆财还是有些气,所以他认为,钱要还,但失主应该为自己的蛮横态度道歉。
四天后,患感冒的苏庆财到家附近的诊所打点滴,突然有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诊所,他一眼就认出其中有一个人是那天打车的男子。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他就被几个人拽出了屋子,拉上了门外停着的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拉扯中,他看到门外停着几辆摩托车,窗下有几个人在把守,那场面壮观得像电影里黑社会打架的镜头。
苏庆财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你们要干啥?”对方反问:“你是不是捡到钱了?”苏庆财既害怕又生气:既然是问钱,为啥不好言好语地说,演这么霸道的一出干啥!财大气粗就能唬住人吗?他索性一言不发。
看见司机发动车子要开走,苏庆财这才慌了神:“你们要带我去哪?”“派出所。”“哪个派出所?”打车男子没回答,只是掏出手机打电话,说自己在车上落下5万元,现在把司机找到了。
苏庆财大吃一惊。他不知道打车男子是不是在给派出所打电话,但“5万元”这几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他的心马上一沉:明明捡到的是4万元,对方怎么说是丢了5万元?这不是讹人吗?如果对方真的要讹自己怎么办?捡钱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在场,自己是百口莫辩呀!苏庆财本来在斟酌怎么把捡钱的事说出来,但听了失主5万元的话后反而有了顾虑,干脆不说了。
到了派出所,苏庆财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捡到钱。因为没有证据,他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苏庆财回到家里越想越害怕,当晚就和妻子说了捡钱的事。毕淑华也吓坏了,她不停地埋怨:“捡到钱咋不还给人家?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告诉我?”苏庆财懊悔不已,吞吞吐吐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毕淑华一听,也觉得真是那么回事:如果承认捡了钱,被人讹上怎么办?这个家的全部家当也不值1万元哪!
两口子相对无言,愁绪满腹。失主是“有能耐的人”,留下他的钱,今后的日子哪能安静啊!苏庆财自言自语:“真是飞来横祸,捡到4万元,却成了‘砸’在手里的‘祸根’!”
半年后,打车男子和派出所的民警又找到苏庆财的家,苏庆财夫妇还是否认捡到了钱。之后,失主再没有来了,可苏庆财和妻子还是整天提心吊胆。钱放在家里,他们连动都不敢动,就算是摸一下都觉得难受。从小到大,除了善意的谎言外,苏庆财从来没有撒过谎。平生第一次昧了良心,他感觉如鲠在喉,憋闷得异常难受……
用人家的钱,就是治好病也没脸活呀
苏庆财的老家在辽宁省庄河市农村,家里有兄弟六人,他最小。1986年,他当兵来到吉林省延吉市。
刚到部队时,战友时常接到家里寄来的特产,每当这时,苏庆财就会找借口躲出去。他不敢吃战友的东西,因为人情是要还的,而他家没钱,寄不来东西。再以后,他躲出去就找活干。领导问原因,苏庆财据实回答。领导认为他的诚实难能可贵,而且从来没有见他打架斗殴,就推荐他到后勤机关做饭。
在后勤机关,苏庆财样样活都抢着干。后来津贴多了,他开始往家里寄钱,也寄些延吉特产。一年后,领导非常满意他的表现,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学手艺,好留在部队转成志愿兵。领导就把他调进运输班。1988年,他考取了驾驶执照。
后来,苏庆财因没能入党而无法转成志愿兵,不得不准备复员。复员前,一位战友问他想不想留在延吉、在延吉成家。苏庆财在延吉生活了几年,觉得延吉的条件比老家强百倍,便表示愿意留下。那战友就为他介绍了毕淑华。
毕淑华家住在延吉市小营镇新农村,她是家中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当时,她在延吉市一家针织厂当合同工人。
两人见面的当天,苏庆财就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家的情况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毕淑华对他诚实的人品很满意,只是担心他家里穷。毕父说:“如果苏庆财肯当上门女婿,就不怕他穷……”
1990年3月1日,苏庆财复员。5月6日,他就和毕淑华举行了婚礼。一年后,他们有了可爱的儿子。
在村里人眼中,苏庆财“傻实傻实的”,一天到晚只知道干活,连小孩子都能骗他。毕淑华很欣赏丈夫的傻,她认为丈夫傻得可爱,傻得让人心里踏实。苏庆财孤身一人在异地他乡,不得不低调为人处事,好在有一个深爱他、处处拿他为重的妻子,这让他平添了不少信心。他对妻子呵护万分。
苏庆财回想自己人生的每一步,认为全得益于做人诚实,他也以有这样的名声自豪。如今这4万元,很可能毁掉他一生的诚实名声!
入伍后,苏庆财就把加入中国共产党作为人生的目标。复员后,他的追求一直没有变。但出现4万元这件事后,他再也不敢向党组织提出申请。入党要对党忠诚,可他心里有鬼,谈何忠诚啊?
更让苏庆财没有想到的是,捡来的这笔钱,竟对一家人的生活产生了不可想象的后果……
1994年,朋友帮苏庆财联系到开出租车的活,这活虽然辛苦,但收入比原来高,还能每天赚到钱,再也不用担心没钱给妻子买药了。妻子的病无法得到根治,这一直是他的心病。这也是当初他捡到钱时动了心思的主要原因。
巨款在手却不能动用一分,苏庆财并不悲哀。让他感到悲哀的是,他竟会因此不敢筹钱给妻子治病。他是这样想的:失主知道他家的地址,自然会打听他家的情况,如果他哪天突然拿出钱来给妻子治病,失主肯定会认为他们用的是捡来的钱。
一天深夜,毕淑华突然犯病,疼得满炕乱滚,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苏庆财跳下炕,翻出藏好的钱,不顾一切地说:“走,我领你去看病!”毕淑华看见丈夫拿出那笔钱,竟不知哪来的力气,光着脚跳下地,拼命去夺钱:“这钱可不敢动!你动这钱就是要我的命啊!”苏庆财分辩:“可我不能眼瞅着你病死呀!”毕淑华反驳:“别瞎说,我哪那么容易死。”苏庆财攥住钱不撒手:“不行,就是送我去坐牢,我也要先把你的病治好。”毕淑华一口咬住丈夫的手。苏庆财任由妻子咬,忍住不吭声。毕淑华忽然感觉嘴里发咸,松口一看,只见丈夫的手已经出血,她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去,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苏庆财一下子慌了,连忙哄妻子,哄了好半天,妻子才止住泪水。毕淑华哽咽道:“你用人家的钱,就是治好我的病,我也没脸活呀!我病了那么多年,病来时痛一阵子就过去了。”苏庆财难过得用拳头打自己:“我不是男人,太无能了,连自己的老婆都救不了。”夫妻俩抱头痛哭……
有几次,实在借不到给妻子买药的钱,苏庆财就背着妻子悄悄从那4万元里抽出几张拿去用,事后只要挣到钱就立刻补回去,他生怕迟了妻子发现会生气。
看到母亲有病干不了重活,苏庆财的儿子早早就懂事了,6岁就学会干家务,会擦地,会热饭。他个头小,够不着锅,就蹲在锅台上刷锅、洗碗。儿子虽然懂事,但难免有淘气的时候。每当这时,毕淑华就教育儿子怎样做人,可讲着讲着,她突然就没了底气——我们自己做了错事,是不诚实的人,怎么说服孩子做人要诚实守信?没法教育儿子,她的心理压力更大了。
和妻子一样,苏庆财也承受着无法说出的痛。
从部队复员时,苏庆财的关系落在原籍,直到1992年才把户口落到小营镇新农村。1995年第二次承包土地时,村里一垄地也没分给他,连开会也不叫他。对遭受的不公平待遇,苏庆财一直想找上级领导反映。但是,因为这4万元,他一直没敢找领导——自己本身有污点,还要什么民主权利呀!
见苏庆财一家生活得很困难,亲友们都想帮他们一把。一个亲属找到苏庆财,说:“你不是一直想买出租车吗?我们几个亲属借钱给你,你愿意还就还,不还算我们入股也行。”对亲属的好意,苏庆财感激不尽,但他还是谢绝了。他不敢买车,怕失主找上门来,说他是用捡来的钱买的。苏庆财还以同样的原因,拒绝了亲友出钱帮他开小卖店。此后,再也没有亲友肯帮他了,他们都认为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眼睁睁地看着致富的好机会白白失去,而且被人埋怨,苏庆财百口莫辩,悲伤不已……
啥也比不上做回原来那个诚实的人重要
意外之财带来的意外痛苦,无休无止地折磨苏庆财夫妇:他原来开朗活泼,现在沉默寡言;她心结难解,病情日益加重。
1998年,大哥给苏庆财打来电话,说年迈的母亲病重,一直惦记着远在吉林的他。苏庆财连夜赶回辽宁庄河,母亲已昏迷不醒。苏庆财赶紧和哥几个东跑西颠地寻医问药。母亲服药一周,竟清醒了过来,能下地走路了。母亲说:“我挂念老六,想到他那儿看看,就是死了也心安。”
苏庆财打电话和妻子商量,打算接母亲到延吉生活。毕淑华认为这是孝道,表示支持丈夫接老人来延吉。苏庆财为母亲准备行装时,大哥悄悄把他拽到一边:“老六,你想好了吗,一旦走到半路妈的病加重,可怎么办哪?”苏庆财说:“我考虑过了,妈如果在半路上或到家后不行,那我也认了。到我那里是妈这辈子最后的心愿,我想什么招也得满足她。”
苏庆财带母亲坐上车。走到营口,母亲晕车晕得不行,吐得昏天黑地。同车的乘客不停地埋怨苏庆财:“你妈这么大岁数,身体还有病,你让她坐车遭这个罪干啥?坐飞机多好,快而且少受罪。”
苏庆财欲哭无泪。都是儿子无能啊,才会让母亲受这般苦。没办法,他不得不把母亲送去营口的五哥家。临别时,他跪在母亲面前:“妈,儿子不孝,连您最后的心愿都满足不了……”
苏庆财独自返回延吉,哭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如果没那4万元作祟,家里的日子早就过好了,还能让母亲坐不起飞机?
苏庆财夫妇想:这笔钱放在家里,既影响了家庭幸福,影响了发家致富,又影响了孝敬老人,影响了教育孩子……等失主再找来,无论人家说什么、骂什么,都要高高兴兴地把钱还给人家,即使失主把自己扭送到公安局也认了……然而,苏庆财对失主的情况一无所知,失主不来,他们根本没办法找到失主,所以只能等。这一等,竟然又过了八年。
失主不来,苏庆财夫妇开始商量怎么找失主。“能找到失主的最好方式就是通过公安局,万一公安局也找不到失主,就让他们把这笔钱捐给慈善机构,反正不能让这笔钱继续留在身边。”
这时,他们的儿子已经上初中,越来越懂事了。毕淑华越来越揪心:家里藏着这笔钱,早晚会让儿子知道,儿子知道后会怎么看父母,父母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做出这么不光彩的事,他会为父母的行为感到耻辱,抬不起头做人的。
另一个让他们下决心交出这笔钱的原因是,10年来,毕淑华的病越来越重,说不定哪天就会撒手而去,而这笔钱像大山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可不能带着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走……
毕淑华爱看电视。2006年3月初,她在电视上看到长春女孩小欣月的故事,感动得直流泪。重播时,她拉着丈夫一起看,夫妻俩一起流泪。他们一直关注着小欣月,小欣月被接到北京,小欣月接受手术,得救的小欣月到天安门看升国旗。毕淑华想:是谁救了小欣月?其实是小欣月自己救了自己,她在病得那么重的情况下想的是去天安门看升国旗,她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人,反过来大家都帮她,她的病就能治了。在这个世界上,善有善报。毕淑华联想到自己,自己是做了不光彩的事一直很内疚,所以身体才会一天不如一天,成了重症病人。
2006年5月6日,是苏庆财夫妇的结婚纪念日。他们商量,要在这一天把钱交给公安局。可这天正赶上休“五一”长假,他们不得不在5月8日才到公安局。
下午3时多,正在值班的吉林省延吉市公安局刑警朴光雄,听了苏庆财夫妇说明来意后不禁愣住了。他当了四年刑警,遇到过许多拾金不昧的事,可10年前捡到的钱,10年后还交出来,他不但没有见过,而且从来没有听说过。
苏庆财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颤抖着交到朴光雄的手里:“尽快帮这笔钱找到失主吧,哪怕让我们卖房子还利息,我们也认了。”说着,他长长吐了一口气,“10年啦,我们终于解放了。不管政府给我什么惩罚,我都接受。我们做了一件错事,不能一错再错了!啥也比不上做回原来那个诚实的人重要!”
朴光雄拍拍苏庆财的肩膀,让苏庆财放心。朴光雄说:根据我国民法通则规定,拾到遗失物可以进行保管和管理;如果失主有相应确凿证据,且说得具体,符合事实,要求返还时,捡东西的人如果拒绝,其行为就构成不当得利;即使是不当得利,那也只是道德层面的问题。由此看来,苏庆财担心受“政府惩罚”是多余的。虽说隔了10年,但他最后还是把钱交出来了,这是值得钦佩的。
很快,警方帮忙找到了当年的失主。
5月25日,失主刚走进苏庆财家,苏庆财就认出他了。苏庆财迎上前紧紧握着失主的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失主感慨不已:“兄弟,快别这样说。我应该感谢你们!当年我态度不好,也对不起你呀!”
失主姓代,他说那天打车时喝了酒,为价格与苏师傅吵了起来,车钱没付就走了;几天后,他找到苏师傅时说自己丢了5万元,那是因为气晕了,他本想到另一家银行取1万元,没想到却将4万元落在车里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丢了10年的钱还能找回来。苏师傅家那么困难,却把这笔钱保留了这么多年,太难得了!”说着,代先生拿出2000元表示谢意。苏庆财夫妇说啥也不接受:“我们不能再让良心不安了!”
代先生看到苏家的贫穷状况,说要在自己经营的公司为苏庆财安排一份工作。他说,通过这件事认识了一对值得深交的朋友,也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坚守着自己的良心,能有机会帮助这么诚实的好人,也是一种人生难得的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