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 波

2006年母亲节前夕，成都公信建设监理有限公司的工程师陈道敏，给儿子韦伟发去短信：“妈被评为‘四川省百名好妈妈’了，将参加全国妇联主办的‘第二届全国十大杰出母亲’评选，妈是成都的唯一候选人。儿子，妈这么普通，有戏吗？”

就读于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微电子系大二的韦伟，很快给母亲回了一条热情且俏皮的短信：“妈，加油吧！如能来北京领奖，您就可以不花一分钱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啦！到时，我一定带很多同学到现场为您加油！”他的另一条短信更让母亲幸福得落泪：“妈，也许在评委的眼里您未必杰出，但我对你永怀感恩之心，没有你这10年爱的阳光一路伴随，我也许会是另一种灰暗的人生……”

离婚后的怨妇情绪绝不能传染给儿子

当年，陈道敏不止一次产生“离婚”的念头，因为她的丈夫进入官场半年后，有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子来到她家，对她说：“他说你们感情很不好，快离婚了。他还说会和我结婚的……”从此，家里充斥着争吵，但每次丈夫都苦苦哀求，家人也极力相劝：“为了孩子，好好过日子吧。”陈道敏犹豫了，毕竟婚姻对女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呀！

真正让陈道敏下不了决心的，是一个离过婚的女友说过的那句让她不寒而栗的话：“大人一离婚，孩子就算给毁了!”于是，陈道敏把那桩其实已经千疮百孔的婚姻苦撑了将近七年。

然而，陈道敏发现，这些年，原本活泼的儿子韦伟变得沉默寡言。最开始，他们争吵时，韦伟还会眼泪汪汪地哀求：“爸、妈，求求你们别吵了！”后来，韦伟看见他们争吵，就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起来。这让陈道敏心疼不已，但她还是安慰自己：“就凑合着过吧，总比家散了好！”

那次，陈道敏夫妇又发生了一次特别激烈的争吵，韦伟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丈夫接到朋友的电话出去应酬后，已是夜里10时了，陈道敏才想起还没有给儿子做晚饭，于是她一边自责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儿子做饭。饭做好了，她去敲儿子的房门，儿子却没有回应。无奈，她掏出钥匙把门打开，结果看见儿子趴在小书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写满了：“爸、妈，求求你们，别吵了！”

那一刻，陈道敏的心被猛烈地刺痛了。她紧紧抱住睡着的儿子，泪水横流，在心里默默地对儿子说：“这婚，妈一定得离！妈就是一辈子不嫁人，至少也要给你安安静静的学习环境！”

1996年初，陈道敏和丈夫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那天，10岁的韦伟看着父亲一样一样地搬东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轻声问母亲：“妈妈，爸爸把东西搬到哪里去？”陈道敏心情糟透了，随口答道：“你爸不要我们了！他不会再回来这里。”韦伟一时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愣了片刻又问：“爸爸为什么不要我们了？”陈道敏不耐烦地挥挥手：“大人的事，小孩少管！”韦伟满脸委屈，泪眼模糊地走开了。

那几天，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陈道敏都提不起一点儿精神。一天下班回到家，她草草做好晚饭，胡乱扒了几口，便坐在沙发上发呆。韦伟吃完饭后默默地打开电视机，电视正在播放歌舞晚会。陈道敏觉得那些欢歌笑语格外刺耳，忍不住大声呵斥：“把电视机关了，睡觉去！”韦伟愣愣地看着母亲欲言又止，有些不情愿地关掉电视机，转身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离婚两周后，陈道敏接到韦伟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说韦伟有点反常，情绪非常低落，上课时常走神，下了课一个人坐在那里长时间发呆。

晚上，陈道敏问儿子：“你这段时间是怎么搞的？老师向我投诉了！”韦伟把头埋得很低，细声细气地说：“妈，爸爸真的不要我们了吗？”陈道敏马上回想起自己在两周前怨妇式的发泄，难道那句话成了压在儿子心头的石头？

夜里，陈道敏失眠了。她回想起自己这两周来的种种表现，忽然有了一种揪心的感觉：离婚后，自己怨妇般的情绪，已经像病毒般传染给了儿子！

第二天，陈道敏起了个大早，给儿子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然后换上一件颜色鲜艳的衣服，把头发收拾得很整齐。她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为了儿子，一定要漂漂亮亮、精神十足地做单身母亲！

对母亲的变化，韦伟有些吃惊。陈道敏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你已经10岁，是小大人了，妈想和你好好谈谈。”接下来，她给儿子上了一堂“离婚教育”课，又说：“韦伟，有一点你要记住，爸妈都非常爱你。爸妈只是性格合不来，所以才分开住。你放心吧，爸妈都会比以前更关心你、疼爱你。”韦伟如释重负般笑了：“我还以为爸爸真的不要我了！”陈道敏耐心地说：“儿子，也许很多人会对你说，你爸妈离婚了，你好可怜！但我告诉你，你一点儿也不可怜，因为你再也不用听爸妈没完没了的争吵，你会有更好的学习环境，你会更加快乐……”韦伟不停地点头。

周末，陈道敏咬咬牙掏出400元，买了两张俄罗斯大马戏团演出的门票，和儿子去成都看了一场精彩的马戏。回到家，陈道敏欣喜地看到，儿子是蹦跳着上楼的……

很快，三八节到了，单位要排舞蹈节目，陈道敏并不擅长跳舞，却主动要求参加。负责节目的同事感到很为难：“陈姐，你刚离婚，我怕你没有这舞蹈所需要的情绪！”陈道敏仍然坚持：“别担心，我唱得出来，也笑得出来。”半个月的排练，陈道敏果然让大家刮目相看。

演出那天，陈道敏特意带儿子去。节目演完后，她正在卸妆，韦伟冲了进来，抑制不住兴奋和骄傲：“妈，你在舞台上真年轻、真漂亮，我快认不出来了！”陈道敏心头一振，在心里说：“儿子，妈这是在为你而舞啊！妈就是要为你活得阳光灿烂！”

很快，内向、沉默的韦伟变得开朗、活泼，还迷上了篮球，成了班里篮球队的主力。

坚忍单身母亲不给儿子找任何落后的借口

父母离婚时，韦伟的成绩在班里仅属于中等。期末考试时，他的成绩还是不太理想。一次测验完后，他像安慰自己，又像是给自己找理由：“考第一名的那个同学，每次做作业，爸爸辅导语文，妈妈辅导数学，他成绩不好才怪呢！班里最后那几名，有两个同学的爸妈是离过婚的。我能考成这样，也不算差了。”

见儿子成绩不太好还振振有词，陈道敏感到很难过：难道单身母亲就无法培养出品学兼优的学生？她很认真地和儿子交谈：“小伟，你是不是觉得因为只有妈一个人辅导你，你就永远只能是中等生？”韦伟犹豫一下，居然点头。这天，陈道敏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让儿子有这种灰色心理！

几天后，陈道敏拿出一份“调查资料”，一本正经地对儿子说：“小伟，妈找你们班里这次考前五名的同学家长作了调查。你来看看这些同学每个月的生活开销是多少，每周父母带他们出去玩几次，父母每天拿多少时间辅导他们学习。他们虽然父母双全，但你可以对比一下，看妈在哪方面的投入比不上他们。”

儿子感谢妈妈10年爱的阳光

韦伟认真地看了那组数据，难堪地垂下头。

陈道敏轻抚着儿子的头，语气温柔地说：“小伟，妈给你创造的学习和生活条件、对你的付出，绝不比大多数正常家庭差。父母离婚，不应该成为你不上进的理由！”

韦伟被说得快要掉泪了：“妈，对不起。但是，我的学习基础太差了！”

陈道敏问：“小伟，如果妈只要求你提高一门功课的成绩，你可以做到吗？”

韦伟没想到母亲会提出如此低的要求，硬着头皮点点头。

“那好，咱们母子来个数学竞赛如何？妈的数学成绩挺好，也许你要用10年才能超过！”数学是陈道敏的强项，所以她决定将数学作为儿子学习的突破口。而“冒险”让儿子如此偏科，是因为她认定，只要培养出儿子良好的学习兴趣和习惯，全面提升成绩将不在话下；况且，一下子要求过高，儿子会有压力并产生抵触情绪。

韦伟果然中招了！他口出狂言：“妈，三年之内，你将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陈道敏知道，首先要培养儿子对数学的兴趣，也就是让儿子对那些枯燥的数字产生兴趣。从那以后，她有意识地让儿子体会“玩”数字的成就感，比如上超市购物，她会给儿子10元，让儿子在五分钟内选出10种小商品，价格要刚好10元。一开始，韦伟要用10多分钟才能完成，后来，他只用两分钟就可以完成了。望着兴致勃勃的儿子，陈道敏暗自高兴：儿子对数字已经产生了兴趣！

接下来，陈道敏开始对儿子实施“陪飞式教育”。她除了每天拿出固定时间辅导儿子数学外，还让儿子每次考试都多要一套试卷回来，然后认真地把那套试卷做出来，和儿子竞赛。

到了初中，韦伟数学成绩已经很拔尖，他经常会找一些难度大的题来做。这时，陈道敏却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不过她没有放弃，并且花更多时间和精力。

有一次，韦伟找来了两套前一年全国初中生数学竞赛的试卷，提出要和母亲比试比试。这一次，陈道敏只做了半小时就实在做不下去，于是放下卷子跑去张罗晚饭。一个多小时后，韦伟走出房间，他也有两道题没做出来。韦伟看见母亲的试卷上还有一大片空白，不禁释然：“能赢中专生，我很满足啦！”陈道敏拿起儿子的试卷，很有些不满：“时间还没到，干吗这么轻易放弃？”韦伟反驳：“你不是比我更早放弃吗？”儿子的话让陈道敏哑口无言。

到了夜里，陈道敏还在想：儿子以我为师表，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套题全部解出来，即使解不出来，也要让儿子感受到挑战困难的勇气。

两天后的凌晨2时，韦伟起来上卫生间，发现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走进去，看见母亲正聚精会神地在纸上演算。他心中一酸，说：“妈，你这是何苦呢？”陈道敏闻声抬起头来。看见母亲双眼布满了血丝、一脸的倦容，韦伟既感动又难过。

陈道敏语重心长地说：“儿子，这几年，妈没打过一次麻将，没完整看过一部连续剧，就因为妈一个人要演两个角色，妈没有选择呀，只能拿出别的母亲两倍的时间和精力。你知道吗？妈是不想给你一点你可以落后于其他孩子的借口……”韦伟泪流满面，重重地说了一句：“妈，让我们一起来解题吧！”

2001年，韦伟参加全国初中数学竞赛，获得一等奖。数学成绩的提高，带动了他学习成绩的全面提升，初中毕业时，他以成都市青白江区第一名的成绩，被市里最好的高中之一——七中录取。

北大儿子的梦想是给妈妈一个浪漫婚礼

丈夫搬出去后每个月只给儿子150元生活费，抚育儿子的重担落在了陈道敏一个人的肩上。年过八旬的母亲，和陈道敏一起过日子。薪水只有1000多元的陈道敏，要支撑起三口之家，实在是不容易呀！她极尽所能地给儿子创造好的成长条件，总是在自己身上想方设法地节省。她主动找一些建筑设计类的工作做，常常通宵达旦地忙碌，但从不在儿子面前叫苦，怕儿子因此不安和有压力。久而久之，她给儿子造成这样的误会：母亲支撑这个家并不难。

韦伟读五年级时，连续拼命工作的陈道敏累倒了。傍晚时分，两天没怎么吃饭的她总算有了点饥饿感，想吃一碗楼下小店的小吃，便拿钱让儿子去买。当时，韦伟正在做作业，他接过钱，头也没有抬，只是“哦”了一声。半小时后，韦伟把这件事忘记了，做完作业便看电视。陈道敏忍不住提醒了一次，但被动画片吸引住的韦伟仍然没有动。陈道敏有些生气了：“小伟，妈很少要求你为我做事，这么点小事，你也不能为妈做吗？”后来，韦伟下楼把小吃买回来了，陈道敏却觉得难以下咽。

过了几天，陈道敏和同事聊天，有个同事讲的一件事让她觉得很震撼。同事楼上有个单身母亲，儿子大学毕业后要买房结婚，问母亲拿钱，母亲根本拿不出；他却觉得母亲是有钱的，因为母亲让他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得很舒适；后来，儿子破口大骂，感到心寒的母亲跳楼了，摔断了腿，住进了医院；儿子回去给母亲收拾东西，翻遍母亲的衣柜，居然找不出一件没有补丁的内衣……原来，外面穿着还算光鲜的母亲仍穿着10年前的内衣，儿子终于良心发现，跪在母亲床前不起……

同事的讲述让陈道敏感到不安，因为从那个单亲母亲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前她只重视儿子的学习，如果这样下去，儿子会不会有人格缺陷？她又联想到买小吃的事，那事虽然小，但至少说明了一点——儿子缺乏感恩之心。

几天后，陈道敏带儿子去青城山，轻松地说：“我们来玩一个负重登山游戏好不好？”韦伟很感兴趣。陈道敏找来三块砖头放在背包里，看儿子能背着它走多远。只走了100米，韦伟便大喊受不了了。陈道敏取出一块砖头，让儿子继续走。韦伟说：“轻巧多了！”这回，他走了200米。陈道敏又取出最后一块砖头，儿子终于顺利地走到山顶。

母子俩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欣赏美景，陈道敏问：“小伟，背三块砖，你能爬上山顶吗？”韦伟摇摇头。陈道敏认真地说：“妈也不能。你还小，家里的‘三块砖’就得妈妈一个人背，所以妈其实很累。妈真想你快点长大，能帮帮妈。”韦伟没听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陈道敏接着说：“儿子，你渐渐大了，妈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安慰和力量。几天前，妈让你为我买点吃的，你却懒得动……”韦伟羞愧得低下了头。

第二天吃早饭时，陈道敏破天荒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纯牛奶。韦伟很诧异：“妈，你不是说牛奶有腥味，不好喝吗？”陈道敏端起牛奶一饮而尽：“妈也知道牛奶比稀饭有营养，妈也想喝，但妈想给你省下钱来买一个面包！”韦伟听了鼻子直发酸：“妈，以后我们一人喝半杯牛奶吧！”陈道敏笑了：“傻儿子，妈不是真的想喝这杯牛奶，妈是想让你明白，妈爱你胜过爱自己！妈不指望你穿金戴银，只希望头疼脑热时有人端茶递水……”

从那以后，陈道敏给母亲洗头时会让儿子站在一旁帮着端水、递毛巾；她不再一味地在儿子面前“逞强”，会适度地让儿子了解和体会做单身母亲的不易。她的“感恩教育”卓有成效，渐渐地，韦伟成了特别勤奋、懂事、孝顺、体贴的孩子。

2004年，成绩特别优秀的韦伟被点名招收进北大。儿子走进了理想的学府，陈道敏终于松了一口气。得知在人才济济的北大，儿子的成绩仍然位居前茅，她感到十分欣慰。

这些年，陈道敏已经习惯了与儿子相依为命的快乐生活，现在她每天都会收到儿子的问候短信。一次，韦伟给母亲发去这样的短信：“妈，你为我苦了那么多年，如今应该考虑自己将来的生活了！妈，找个真心爱你的人吧，等我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我会给你浪漫的婚礼！”看着短信，陈道敏的眼角又泛起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