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浪
一个视爱子为自己生命的父亲,离婚后因思念儿子,不惜通过两起官司变更抚养权,把儿子从前妻处要回。十几年间,父亲在儿子身上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和感情。然而,随着儿子渐渐长大,他的长相越来越不像父亲,在身边人不断“提醒”下,父亲带着儿子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论是父亲最不愿意看到的,他与儿子没有血缘关系!如遭五雷轰顶的父亲又一次走上法庭,起诉前妻要求变更抚养关系。
这一次官司虽然赢了,但儿子的精神却崩溃了,三个家庭同时陷入痛苦的深渊。追悔莫及的父亲回想起曾经幸福的生活,他不能原谅自己当初做亲子鉴定的选择:“如果不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我至少还有个正常的儿子。如今,孩子简直成了个废人,我常常后悔得想自杀……”
幸福是如此短暂,遭遇挫折的婚姻迷雾团团
今年57岁的庄宝江是上海市宝山区一家事业单位的职工。年轻时他一表人才,为人处事深得街坊同事称赞,有许多热心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次又一次地期待良缘。1986年初秋,经人介绍,三十好几的庄宝江与阎文芳相识。
阎文芳比庄宝江小三岁,是一家电器厂的职工,她身材适中,漂亮的脸庞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曾吸引了许多追求者的目光。心比天高的阎文芳一心想找一个既英俊潇洒、浪漫体贴又成熟稳重、家境优越的白马王子,然而,在一年又一年的精挑细选中,不知不觉就要迈进30岁的门槛,眼看着身边的女友一个个嫁人生子,自己依然是孤家寡人,而且选择的余地越来越小、介绍的对象条件越来越差,阎文芳不禁暗暗着急。与条件还算不错的庄宝江见面时,阎文芳突然有一种“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的危机感,很快,就与庄宝江确立了恋爱关系。几个月后的第二年春天,两人便幸福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大约一年的时间里,庄宝江感到由衷的满足,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之类讨女孩子欢心的话,可他从心眼里舍不得让漂亮的妻子受一点委屈。然而,庄宝江的满足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结婚一年后,阎文芳下班不再准时回家。有时,庄宝江做好晚饭,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把她盼回来了,她却反而责怪起丈夫:“你就知道做饭吃饭,没有一点情趣。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有时,她会在晚饭后梳洗一番,再次出去,庄宝江担心她晚上外出不安全,问要不要陪着她,却总是招来她的训斥:“我们厂里有活动,你去干什么?”
对于阎文芳的转变,庄宝江非常不解,几次想问阎文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天,阎文芳深夜方归,焦急地等待了一晚上的庄宝江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女人经常这么晚才回来,别人会怎么说?太不安全了,也太让人担心了!”阎文芳脸色一变:“你这样对我不放心,是不是怕我在外面找了人?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我,那就离婚算了!”见阎文芳生气,庄宝江觉得,自己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为了不让外人耻笑自己的疑心,他一再忍让着。就这样,两人的关系在磕磕绊绊中不见了先前的平静。
1989年初,阎文芳患上了妇科疾病,需要经常求医问药。为了让阎文芳早日康复,庄宝江不仅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也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积蓄。经过多家医院的精心治疗和庄宝江的细心侍候,半年之后,阎文芳终于康复了。看到庄宝江在自己生病期间付出了那么多,阎文芳不禁动情地说:“我要给你生个孩子,你就等着当爸爸好了!”
然而好景不长,阎文芳重回单位上班后又故伎重演,有时还夜不归宿,说是在厂里值夜班。有一次,正好是星期天,晚上她又要去单位,说是单位分些东西需要自己过去帮忙。庄宝江决定这次偷偷跟着她,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不久,他看到阎文芳和一个男同事有说有笑地走进厂里,那样子比和自己还亲密!庄宝江气不打一处来,他决定和阎文芳好好谈谈。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机会,一个让他意外而又兴奋的消息到来了:阎文芳怀孕了!即将做父亲的喜悦让他把所有的不快都抛在了脑后。
1990年5月,阎文芳在医院生下了儿子。不惑之年喜得贵子,庄宝江喜极而泣,那一刻,他决定忘记阎文芳以前的种种不是,决心和她一起好好把儿子养大成人,像每一个幸福的家庭那样,他们现在也是一个完整的家了。然而,为了给孩子取名,庄宝江又让阎文芳抢白了几句。按照惯例,孩子一般是随父亲的姓,可是阎文芳却非要坚持儿子随她的姓,取名阎小东。她说:“孩子随父亲母亲的姓都可以,法律也这样规定。我给你生了儿子,你应该感激我才对,就不要干涉儿子的取名了。”想一想妻子说的也有道理,庄宝江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但种种疑问加在一起,他感觉心头堵了一个谜团。
离婚夺子连环战,变更爱子抚养权官司连连
儿子降生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幸福是短暂的。出院后,阎文芳执意要到娘家去坐月子,庄宝江无奈,只好同意了。有一天,庄宝江实在难耐对儿子的思念,来到阎文芳娘家要接娘俩回家,却被阎文芳拒绝了。情急之下,庄宝江抱起儿子就要走,阎文芳一把拉住他不放,两人争执起来。正在气头上的庄宝江一把推开阎文芳,没想到她一下子撞到了家具上,当即倒地,痛苦地喊叫着。庄宝江吓坏了,他放下孩子连忙去看她,却见她用手捂住腰,痛得脸都变了形。庄宝江惊慌失措,再也不敢提让娘俩回家的事,任由娘俩在岳母家住了下来。
1岁多后,儿子断奶了,也会走路了,庄宝江开始经常带儿子回家,有时带儿子回家小住几天,就这样,儿子渐渐习惯了两边来往。除了工作,庄宝江每天的生活都围着儿子转,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1992年初,孩子约两周岁时,阎文芳向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离婚。庭审中,双方均表示同意离婚,但在孩子的抚养问题上分歧很大。庄宝江表示,自己和儿子感情很深,而且有住房,有正式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完全有抚养儿子的条件,如果让他抚养孩子,他愿意负担全部抚养费用,不要阎文芳负担。阎文芳则称,孩子年龄太小,体质又不是太好,和自己一起在外婆家生活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看到双方都非常想取得孩子的抚养权,主办法官对双方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后来终于达成调解协议。随后,法院发出民事调解书:双方自愿离婚;儿子由阎文芳抚养,庄宝江每月支付抚育费50元,至儿子独立生活为止。调解书同时对双方财产也进行了分割。就这样,庄宝江结束了这一段短暂的婚姻,怀着对儿子的无限眷恋,重新回到单身世界。
离婚后,阎文芳带着儿子回娘家居住。根据离婚时的协议,庄宝江可以去看望孩子。开始的一段时间,阎文芳还能按照协议让他和儿子见面,并且每个月有几天让他带儿子回家住。然而后来,庄宝江看望儿子变得越来越难。由于无法控制对儿子的思念,他请教了律师,得知可以通过起诉变更抚养权的办法改变对儿子的抚养权,于是,1993年10月,庄宝江一纸诉状,把阎文芳告到了杨浦区人民法院。法庭上,庄宝江提出:阎文芳平时在精神上、肉体上虐待孩子,加上她经常无故阻拦自己看望孩子,故请求变更抚养关系。
由于庄宝江不能提供阎文芳虐待儿子的证据,法院在对阎文芳借故不让他看望儿子的行为进行教育后,对他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这次官司败诉后,庄宝江非常失望,儿子的抚养权让他寝食不安。直到一年之后,一个好机会突然到来——
1994年11月,庄宝江从阎文芳的一个同事那里听说她即将结婚。“这是个好机会,她再结婚肯定不希望带着儿子!”他想,“如果这时我再起诉要求改变抚养关系,肯定是个好机会。”他再次向杨浦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法庭审理中,阎文芳一改上次的强硬态度,在法官的调解下,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孩子阎小东随庄宝江共同生活,并改名为庄小东,户口迁至其名下;调解书生效后,阎文芳每月支付孩子抚养费100元,至孩子独立生活时止。很快,庄宝江就按照调解书的内容,为儿子改了姓,办妥了相关手续,把儿子接回了自己家。阎文芳也很快另组家庭。两人各自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悔不当初做鉴定,真相大白三个家庭叫苦不迭
年过古稀的老母亲看到儿子终于要回了她的孙子,非常高兴,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孙子生活的义务。虽然不和妈妈在一起了,但在奶奶和爸爸等人的照顾下,庄小东继续着快乐的童年生活。庄宝江也以为可以和儿子永远生活在一起了,然而世事无常,他只是计划了开头,却没有料到结尾。
庄小东是个敏感的孩子,尽管才四五岁,却渐渐地观察到,每次他和爸爸一起出门,一些邻居都会用怪怪的眼光盯着他,有人还会小声地和爸爸说什么。他问爸爸他们在说什么?爸爸总是告诉他:“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家不要多问。”小小年纪的庄小东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说的肯定不是好话,因为爸爸是那么不高兴。
庄宝江内心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庄小东渐渐长大,却越来越不像自己,听着人们对儿子相貌的种种议论,想到前妻身上的种种疑团,他感到无法言说的压抑和郁闷。后来,奶奶去世了,庄宝江既要上班又要照看儿子,忙碌的日子中,他无暇顾及闲言碎语了。然而,失去奶奶关爱的庄小东看到别的小伙伴都有爸妈的疼爱,心里既羡慕又自卑,缺乏母爱的庄小东性格日渐内向孤僻。
日子就这样在父子俩相依为命中渐渐流逝,转眼,庄小东上初中了,亲戚的指责让庄宝江再也无法逃避关于儿子身世的疑问。
一天,儿子上学之后,庄宝江的弟弟对庄宝江说道:“现在外面的人都看出小东和你长得根本不像,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其实,庄宝江自己何尝看不出来呢?他只是不愿面对儿子不是自己亲生这样一个现实,更不希望别人对此指手画脚,可是现在家人出面说起这件事,让他不得不考虑如何面对。
弟弟说:“哥,我们都希望小东是你的孩子,但是人言可畏啊,现在外面的人一说起你来都是风言风语,害得我们都没法抬头做人。如果你不把这个事情弄个清楚,咱们家以后怎么面对街坊邻居?万一小东真的不是你的,那我们不光是白白为别人养了孩子,将来百年之后你的房子和财产都要归他,我们都要被别人耻笑的呀!”
听了弟弟一番话,庄宝江沉思良久。经过一年多千百次矛盾痛苦的挣扎后,2004年10月,庄宝江决定通过亲子鉴定来解开这个谜团。为了能让已经14岁的庄小东配合并且又不引起他的怀疑,他对儿子说要到医院对他进行一次全面的体检。
几天以后,庄宝江到医院拿鉴定报告。结果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庄宝江不具备作为庄小东亲生父亲的遗传基因,故排除庄宝江与庄小东的父子关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觉得如五雷轰顶。
到家后,庄宝江一直呆坐不动。庄小东放学后,他告诉了庄小东一切。没想到,庄小东对鉴定结论的反应更强烈:他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突然一阵青,一阵白,不再说话!庄宝江这时才回过神来,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小东的精神受到强烈刺激,目光空洞呆滞,不再理会他的任何言语。
想到这十几年付出心血养大的孩子竟然不是自己的儿子,庄宝江备受屈辱。他暗暗发狠:阎文芳这样待我,让我戴绿帽子,还让我给别人养儿子,我一定不能放过她,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2004年11月,悲愤交加的庄宝江一纸诉状把阎文芳又一次告上了法庭。杨浦区法院经审理,认为生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而庄小东与庄宝江既无血缘关系,也没有办理收养手续,庄宝江对其无抚养义务,现庄宝江要求变更抚养关系并无不当。2005年初,法院依法判决阎文芳所生之子庄小东从判决生效之日起随阎文芳共同生活,阎文芳一次性返还庄宝江已发生的孩子抚养费近2万元。
判决生效后,庄宝江暗自高兴,他立即把庄小东送去阎文芳家。
在阎文芳的新家,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家人并不欢迎庄小东。庄小东在一系列打击之下精神状况进一步恶化,只好辍学在家。他常常念叨:“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有好几次,他爬上楼顶企图跳楼自杀。
经不住庄小东一次又一次的哀求与逼迫,阎文芳只好告诉他谁是他生父。庄小东对妈妈和生父充满了怨恨,他恨他们为什么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让自己饱受折磨!一天,他带着一把尖刀来到了生父家,面对这个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生父一家不知所措,一位邻居见状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及时赶到才避免了一场悲剧发生,但生父的家人因此也知道了那一段孽缘,这个平静的家庭从此也失去了原有的安宁。
庄宝江在把庄小东送还阎文芳之初,心头充满报复的快意。“让我过不好,你这会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想,“这下阎文芳家里肯定够热闹,她丈夫肯定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然而,这种快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得知庄小东的状况后,庄宝江内心的父爱开始复苏了。几个月的反思之后,抑制不住对庄小东的思念和担心,他又到阎文芳家把庄小东接回家来。几个月不见,庄小东瘦得变了形,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经常独坐发呆。
经诊断,庄小东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强迫症。随后的几个月,庄宝江多次带着庄小东辗转于各大医院寻医问药。为了缓解庄小东的心理负担,他带庄小东游览泰山,他想,五岳之首的泰山美景也许能让庄小东忘记那些不快。此后,他又多次带庄小东到黄山等地旅游,让儿子远离令他伤感的上海。
不断旅游让庄小东的心情有所好转,但庄宝江却没有一丝开心。很快,他就支付了10多万元的医疗费和其他费用,而当初法院判决阎文芳应当付给他的近2万元抚养费一直没有兑现。眼下,他觉得钱已经不重要,庄小东的健康早已超越一切,他要和儿子永远生活在一起。尽管不是亲生,他也愿意把庄小东养大成人,因为十多年的感情,早已在他们两人心中生根,是不是亲生也已经不重要,关键的是他们的感情,那是真正的父子之情啊!无数次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浦江两岸的点点灯火,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做亲子鉴定的选择,如果没有当初的亲子鉴定,自己依然和儿子快乐地生活着。
为了摆脱周围熟悉的人群和环境,庄宝江耗资买了新房,搬了家。经过一年多的治疗,2006年10月,庄小东的身体与精神状况都有所好转。但时光不能倒转,一切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庄小东对他的称呼也从爸爸变成了阿爸,庄宝江的弟弟妹妹对庄小东非常冷淡,庄小东在妈妈的再婚家庭里也不受欢迎。“现在三个家庭都受到了破坏,孩子自己也毁了。我对不起孩子,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庄宝江说,“过段时间我准备给他找个活干,老待在家里对恢复不利。”他承认自己非常喜欢庄小东,为此他多年没有再婚。
庄宝江的代理人、上海市致真律师事务所肖平律师说,从法律上来说,亲子鉴定的结果都是和血缘有关的,从这个方面看,庄宝江肯定是赢的。但是从保护孩子的角度,他却“输”了。为了争一口气,他在带给阎文芳和庄小东生父一家痛苦的同时,自己也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损失。通过这个案件,提醒天下父母在处理婚姻问题时,尤其是涉及孩子的问题时多点冷静,多一些宽容和忍让,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海 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