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 拓
2006年5月23日上午,湖南郴州五连冠酒店。“全国散文期刊主编及散文作家来郴采风座谈会”在此召开,被人称为“风雅书记”的郴州市委书记李大伦亲自与会并致词。会间,李大伦的电话响了,他看看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但接了不到一分钟,李大伦脸色越来越难看,匆匆离开会场。当日,李大伦被省纪委带到长沙,随即宣布双规。10天后,郴州市委召开全市领导干部会议,通报省委免去李大伦郴州市委书记职务的决定。56岁的李大伦,政治生命遽然终止。
李大伦被“双规”的消息很快传到他的老家——湖南省桃源县盘塘镇青草岗村。李大伦的妹妹李美伦仿佛听见一声晴天霹雳。自己担心多年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多年前哥哥就露出了腐败的端倪,她一直试图努力让哥哥远离那些想利用他升官发财向他行贿的人。可没想到他还是被人拉下水,在腐败的路上越滑越远,最终身败名裂。近日,笔者专程采访了李美伦,在她痛心疾首的回忆里,触摸到李大伦一步步走向腐败的轨迹。
哥哥收“压岁钱”,
我的心里隐隐担忧
1999年2月14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九,在冬日的阳光下,平静的村庄里不时传出几声鞭炮的声响,过年的气息渐渐浓了。
中午时分,一辆乌黑的小轿车悄悄驶进了村子,停在我家门口,正在屋里忙活的我急忙跑出来。车门打开,下来的竟是哥哥李大伦和嫂子陈立华。这么多年来,哥哥一直在外工作,随着职务逐步升迁,很少在家过年。这次,他们夫妇双双回来,看样子是想在春节里和家里人团聚团聚。我在围裙上擦擦手,忙把哥嫂迎进门。
放下东西,哥哥说:“几天前省委调我到郴州任市委书记。我已经报到了,趁着刚去还没什么事情,就回来在家里过个年,这次一定要好好高兴高兴。”我听了这话,眼睛就湿润了,是呀,哥哥那么忙,兄妹间聚少离多,这次哥哥回来,我怎么不高兴呢?
吃过中饭,哥哥让秘书和司机回郴州。上车前,哥哥还反复交代,千万不要对人说他已经回桃源老家了。车子走后,哥哥说:“我们去父母坟前看看吧。”我叫上丈夫陈启佳,陪着哥嫂去祭拜父母。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哥哥显得很惬意,不停地问我这里住着谁,那里是谁家的田。他感慨地说:“出去这么多年,没想到家乡的变化这么大。还是回家好,心无所系,一身轻松,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在父母坟前,哥哥点燃一炷香,长跪不起:“爹,娘,儿子回来看你们了,我没有好好给你们尽孝,一直都是妹妹在照顾你们,我感谢妹妹,也希望你们能原谅我。”哥哥哽咽着说,“爹,娘,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既然我没有为你们尽孝,就做个好官,为其他老百姓办点事吧。”
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些宽慰。哥哥现在是市委书记,位高权重,我真担心哥哥经受不住诱惑。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一些关于贪官的报道,他们贪污受贿,腐化堕落,最终身败名裂。现在,哥哥向九泉之下的父母这样表态,应该是一言九鼎了。我搀起哥哥,说:“哥,你是公家的人,爹娘知道,只要你不给他们脸上抹黑,他们会理解你的。我们回家吧。”
还没到家,我们老远就看见一辆小车停在门口。哥哥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什么人消息这么快,居然追到我老家了,我连一点自由都没有!”看见哥哥,小车里马上有人下来,远远地迎过来。来人伸出双手,满脸堆笑地说:“李书记,我刚好到常德办点事,听说您回老家了,就来给您拜个年!”哥哥冷冷地说了句:“先进屋吧。”
寒暄了几句,来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说:“给孩子们一点压岁钱吧,以后请李书记多多关照。”这时我发现,哥哥一直阴着的脸露出一丝晴色。我心里“咯噔”一下,天哪!信封那么厚,估计有好几万元。哪有这样给压岁钱的?这钱怎么能收?我瞟了一眼嫂子,她竟没有去阻止的意思。这时,哥哥推辞了:“这样做影响不好,拿回去。”来人急了:“李书记,大过年的,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我们郴州有这个习惯,过年过节的都相互拜访走动,捎点礼物,这算不了什么,您就收下吧!”哥哥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封,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吧,下不为例。”临走时,哥哥主动伸出手和来人握手道别,说:“我知道你的名字,好好工作吧,会有前途的!”
谁料,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几天,来给哥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一辆辆小车来回穿梭,平静的小山村霎时热闹起来。有的是大包小包,有的是直接给钱,反正没有一个空手而来的。从哥哥和他们的谈话中,我隐隐约约知道,那些人有的是县里的书记、县长,有的是当地矿山的老板,有的是市里一些部门单位的头头。
大年初三,哥哥要走了。临行前,心里始终有些担忧的我决定跟哥哥说一说。我推门一看,那些人送的大大小小的信封都堆在桌子上,像座小山。我终于忍不住了,说:“哥呀,这些钱你不能收!”哥哥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就别管了。”“你别忘了在爹娘面前讲的话,千万要做个好官,做个清官哪!”哥哥皱了皱眉头,淡淡地说:“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送走哥嫂后,我转身回他们的房间,发现原来堆满信封的桌子上已经空空如也,我心里渐渐升腾起一股忧虑和担心,那一个个厚厚的信封,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和丈夫约法三章,
不给哥哥脸上抹黑
我们有兄妹三人,哥哥比我大三岁,跟我感情一直很好。还有一个小妹妹,比我们小许多。
哥哥初中毕业后,因为贫困,只好回乡务农。由于表现出色,哥哥很快被抽调到当时的盘塘乡做广播员,后来又在乡办公室当秘书。1975年,哥哥被提拔为陬郊乡党委委员。因为他工作上兢兢业业,被当时蹲点的一位领导点名直接调到常德地委组织部。哥哥从此仕途一帆风顺。
哥哥参加工作后,小妹妹也上了小学。本来成绩不错的我主动从初中辍学回家,帮父母挑起了家里的担子。父母年纪大了,我又担负起了照料他们的责任,从无怨言。1990年3月,母亲临终。哥哥当时是临澧县县长,正在外地开会。等他赶回来时,母亲已经闭上了双眼,最终没能看上儿子一眼。没能给母亲送终,这在哥哥心里造成很大的痛楚,他为此愧疚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随着哥哥职务不断升迁,我们家每人身上都罩上了一圈光环。有一次,一位领导到镇上检查工作,在镇党委书记的陪同下来到我家里,和蔼可亲地问我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我丈夫陈启佳在镇企业办工作了30多年,还作为市里的优秀乡土人才破格评上了高级职称,我在镇计划生育办也工作了10多年,但我们一直都是临时工,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养老保险。这位领导听说后,当场对党委书记说:“特事特办,尽快落实。”丈夫高兴得心花怒放,但我立马阻止了。我有三个儿女,都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最小的儿子还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天津南开大学,当时正在读大三。两个大孩子体谅我们在农村的艰难,把弟弟的学习、生活费用全部包下来了,我们也没操什么心。家里没什么负担,转不转正式职工,我觉得没有任何意义,能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我就很满足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打着哥哥的牌子去走这些邪门歪道。那位领导走后,我对丈夫说:“咱们都干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老了,还转个正式职工有什么用?咱们不能为了自家的私事让哥哥为难哪!周围的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呢?这事不能办。”丈夫也很通情达理,他想了想答应了。我们商量后约法三章:不给哥哥添乱;孩子凭自己的本事找工作,不能找舅舅;不向哥哥伸手要钱。
1999年下半年,县里来了政策,要清退所有企事业单位的临时工,我和丈夫因为一直没进入正式编制,也在清退之列。有人对我说:“你哥哥当那么大的官,这点芝麻小事,还不是他一句话!”我摇了摇头,说:“我们身体还行,也可以去打工挣钱哪。实在不行,我就去给人家做保姆,挣点生活费。”丈夫原来做过水电工,有门技术。下岗后,他和村里几个年轻人跑到常德一个工地上去打工,每天起早摸黑,十分辛苦,在那里干了好几个月。
丈夫打工的那个工地,老板叫邢立新,后来知道了我丈夫和哥哥的关系,他大为吃惊:“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大伦书记的亲妹夫,我和他是很要好的朋友,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刚好在郴州有个工程要开工了,你跟我过去吧。”原来,邢立新是临澧人,曾是《常德日报》的记者,出版过诗集,还是当年湖南新乡土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哥哥也很喜欢文学,公务之余经常写些诗歌、散文的。那时哥哥在临澧当县长。邢立新主编《常德日报》副刊,编发了哥哥不少文章,两人就这样结识了。后来邢立新辞职下海,生意做得很红火,常德、长沙都有他的工程。丈夫回家征求我的意见,我坚决反对他去,理由是哥哥在郴州做官,丈夫去了那边,难免会给他添些麻烦。但邢立新执意要我丈夫一道过去,并承诺每月工资1500元,负责所有原材料的账目管理。我了解到这个工资数目在公司的管理人员中并不算高,心想邢老板并没有因为哥哥的关系,对我丈夫另眼相看,便同意了他的要求。我反复交代丈夫,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要经常去打扰哥哥。
苦口婆心劝他,
我和哥哥的朋友翻了脸
2004年8月,哥哥的儿子从加拿大留学回来。嫂子特意打电话让我去郴州。我也有几年没见侄子了,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后,我就坐车去了郴州。
我下车后先到了丈夫打工的地方,看到他也住工棚,吃食堂,与那些民工稍有不同的是,他住的是一个单间。看来丈夫没有打哥哥的牌子搞特权,我心里宽慰了许多。没一会儿,邢立新也来了,他说:“嫂子你反复交代过的,不能让老陈有特殊化,我只好委屈他了。”当他得知我的来意后,说:“明天我也一起去吧,道个喜是应该的。”
第二天,我们坐邢立新的车去哥哥家。进市委大院时,车停了一下,邢立新向警卫摆了下手,没办任何手续就进去了,看来他经常来市委,连警卫都和他熟了。市委大院连贯苏仙岭山麓,四季苍翠葱茏。哥哥的家安在市委院内一栋别墅里,门牌号码为001,门口是一条车道,车道另一侧是一个水池,池旁花木茂盛,白鸟翻飞,环境极为幽雅。我心里暗暗吃惊,更让我吃惊的是别墅里面的装潢,金碧辉煌,气派豪华,简直就像皇宫,以前我只在电视里看过。我隐隐感到害怕,哥哥这些钱是哪来的?他一个月不就挣3000多块吗?
哥哥对我们的到来感到很高兴,坐了一会儿,邢立新就当着我们的面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摞钱,连张报纸都没包,直接搁在茶几上,说:“李书记,俺侄子学成归来,这是做叔叔的一点意思。”我心里立即不安起来。既然只是一点意思,为什么要送这么多?如果有其他的事求哥哥,岂不是还要多?我心里越想越害怕,那可是要坐大牢的呀!
这时,邢立新又说:“李书记,嘉禾那件事(指在全国颇有影响的嘉禾拆迁案——编者注)已经平息了,当初下来的那几个人给重新安排下吧,他们跟我说过好几次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你邢老板只不过是个做生意的,怎么插手市里的人事安排了?哥哥沉吟了一会说:“好吧,我心里有数,是该给他们挪挪位子了,否则谁还敢做事。”见哥哥这个态度,我心里越发堵得慌。
邢立新走后,我找了个机会把哥哥拉在一边,说:“哥,今天邢老板送的钱你不能要,他这是在害你呀!”哥哥不以为然地说:“怎么害我啦?这点钱算个啥?无非就是给你侄子道个恭贺吧!”我突然觉得哥哥陌生起来。当年母亲去世时,哥哥在临澧当县长,他把人家送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车退了回去。可现在哥哥变了,变得丧失了原则。这些年来,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化如此之大?
我把声音猛地提高了:“你别忘了你在父母坟前说过的话!反正这钱你不能收,收了,我今天就跟你没完!你不好去退,我去!”哥哥见我真的动怒了,表情有点尴尬,挥了挥手说:“好吧,你去你去,我不管了!”
我把茶几上的钱用报纸包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匆匆出了市委大院,回到丈夫的工棚。丈夫告诉我,邢立新名下有好几家公司,光在郴州就有三家。他在永兴县有个幸福花园商品房小区的工程,曾利用哥哥的关系,让永兴县委下发红头文件促销房子。为了感谢哥哥,他把其中一家公司15%的股份送给了哥哥,而持股人是嫂子陈立华。
听了这些,我心里一阵阵发冷。这是在受贿呀,我的哥哥,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我责怪丈夫没有早告诉我这一切,丈夫委屈地说:“说了又有什么用,你哥会听我们的劝阻吗?”我想,这次我要豁出去了,一定要让哥哥和这些人断绝来往。
丈夫带着我找到邢立新的办公室,一进门我就把钱扔在桌上:“邢老板!我今天找你有两件事:一是我丈夫辞职不干了,二是你送给我哥哥的钱退给你!”邢立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我想,为了哥哥,我和他翻脸也无所顾惜。
哥哥很快知道了我和邢立新翻脸的事,对我也变得冷淡起来。我受不了他阴着脸的样子,没住几天就和丈夫匆匆回家了。2005年5月初,我得知邢立新被抓,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是否牵涉到了哥哥。那段时间,我天天都看电视新闻,后来见哥哥在电视上露了面,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哥哥你好糊涂,
贪污3200万你用得了吗?
2004年底,我们村里要搞水利冬修。有一段沟渠因常年失修已经无法正常灌溉,上百亩田几乎成了“望天收”。村里早就想整修这段沟渠了,但苦于没钱一直无法动工。几个村干部找到我,想让我出面去找哥哥,请他支持一下家乡建设。我犹豫了很久:该不该去找他呢?后来我横下心来:又不是我自己的事,是为全村人谋利,他应该不会说什么的。我揣着村里打的那份报告,匆匆赶到郴州。晚上哥哥回来,我把报告递给他。他看着报告,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扔,说:“我一个市委书记,要忙的事很多,你管这么多事干什么!”看来他是不想帮这个忙了,我就急了:“村里几百年才出你这么个当大官的,全村人都把你当个人物,才要我来找你的。你要不帮这个忙,那上百亩田就彻底荒了,乡亲们上哪吃饭去?”哥哥很不耐烦:“你懂什么?现在是市场经济,谁受益谁出钱。”说完就无聊地换起电视频道来,不再理我。
第二天,哥哥出门上班前对我说:“我这几天要去长沙开会,让你嫂子陪你好好逛逛吧,现在的郴州建设得很漂亮了。”我连忙问:“那报告的事呢?”“等我回来再说吧。”那几天,嫂子让市委办派了辆车,带着我去苏仙岭、武陵广场、兴隆步行街等地方逛,还不时给我介绍,很多地方原来都是一片荒凉,都是哥哥来了后建设的。该吃饭的时候,嫂子一个电话,就有人安排得妥妥帖帖。可是,面对满桌的山珍海味,我却提不起半点胃口,我心里想的是那段千疮百孔的沟渠,想的是乡亲们殷切期待的目光。听嫂子说,那一只大龙虾就要几百元。我想,要是这钱省出来给村里修沟渠,该有多好啊。
我在哥哥家呆了几天,等着他开会回来。有天晚上,我打开电视,刚好是“郴州新闻”,新闻里报道“市委书记李大伦视察城区重点工程建设”。哥哥不是去长沙开会了吗,怎么会在城区视察呢?我刹那间明白了,原来哥哥是在躲我!顿时心里堵得慌,连喘气都有些困难,我再也坐不住了,冲进房间收拾东西就要走!嫂子被我弄得莫名其妙,拉住我不让我走,但我连夜就上了回家的火车。
回来后,我把这些告诉了丈夫,丈夫听了也说不出话来。我想了很久,最后和丈夫商量,从我们自己的积蓄中拿出3000元,就说是哥哥捐的。当我把钱交给村里时,几个村干部说:“李书记带了头,我们大家都凑一点吧!”就这样,大伙有的出钱,有的出力,那段沟渠很快整修一新。完工时,乡亲们都对我说:“要不是你哥哥帮忙,这件事还真的办不了。”我听了这话,强装笑脸,心里却异常难受。
2006年5月23日,哥哥因收受贿赂被双规。我从报纸上得到消息,据湖南省纪委和湖南省人民检察院初步调查,哥哥家有存款3200多万元,天哪!我没想到哥哥会贪污受贿这么多钱,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这些钱他几辈子也花不完哪,他真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