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 波
一名如小草般平凡的乡村教师病倒了，在悄无声息地等待死亡来临。这时候，他的学生们——一群10岁左右的山里娃齐刷刷地站了出来，卖掉他们糊口的杂粮，要给老师换肾！这场由山里娃娃发起的生命大救助，感动了无数人，演变为一座城市、一个时代对一名乡村教师的感恩运动……
一束映山红，
让他死心塌地爱上那里的穷孩子
百合、玫瑰、康乃馨，一束束，一篮篮，鲜艳欲滴。2007年3月4日是元宵节，也是重庆彭水县桑柘镇鹿青村小学豆洪波老师25周岁生日。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住院部肾病中心一间六人病房里，鲜花堆满了豆老师的16号病床前。前来为他祝贺生日的有中小学生、有普通市民，有有关部门的领导。脸色苍白的豆洪波老师欠起虚弱的身子，不停地对每一个人微笑，对每一个人说着谢谢。
这位原本默默无闻的山村小学教师，做梦也没想过会得到这么多陌生人送的鲜花。
可是，在他的心里，最美的花儿还不是这些。豆老师悄悄拉过记者问道：“你刚从我们学校采访回来，你看到我们那儿的映山红了吗？”原来，深山里正在开放的映山红，才是他的最爱！
豆老师任教的鹿青村小学究竟是怎样一个学校呢？3月2日清晨，彭水县委书记蒲阳派专车送记者前往。从重庆逆乌江而上，驱车七个多小时才到达桑柘镇。鹿青小学离桑柘镇13公里，由于路险，这里不通车，主要靠步行。一个壮硕的山里汉子也得花三个小时才能走完这13公里的路程。
终于到了，记者看到：两栋简陋的校舍，孤零零地立在缭绕的云雾中，时隐时现，这就是鹿青小学。说心里话，记者尽管只走了一次，但感觉好像走到了地球的尽头，真的不希望再走第二次。
可是，豆老师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因为学校没有条件给老师提供宿舍。刚到鹿青的那年10月，一天凌晨，豆老师和往常一样5点就出门了，走了不到一半路，突然下起大雨，他没带雨具，沿途又荒无人烟，避雨都找不到地方。他在雨中跑了近两个小时，赶到学校时，全身上下全湿透了。学校连个伙房都没有，想生个火烘烤一下衣服都做不到，他就这样穿着湿衣服给孩子们上了一天课。
由于学校地处高寒地带，每年11月到第二年2月，鹿青山就会大雪封山。那个冷啊，手脚冻得钻心地疼。他和同事们为了驱寒，便利用下课的时间，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并招呼各班的孩子们，一齐跑来跑去。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取暖方式。
这，就是一个山村教师的生存环境和生存状态。
豆洪波是第一个主动要求分配到那里去的老师。2001年夏天，年仅19岁的他从重庆某体育学校毕业回县里，成为一名正式教师，被分配到棣堂镇中心小学。那里是鱼米之乡，条件比一般学校好得多。但半年后，豆老师要求调回家乡桑柘镇，并主动要求到全镇最偏远、最穷困的鹿青村小学任教。
尽管豆老师有备而去，但真的面对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时，年轻的豆老师还是有些迷惘和徘徊。学校不开伙，老师们连一杯热水都喝不到，他们的午餐都是自带干粮。豆老师吃的是8角钱一包的福满多方便面。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豆老师只有400多元工资，2006年才涨到723元。一年到头再没有其他福利。可教学任务十分繁重，豆老师一人教了5门课程：语文、自然、思想品德、社会、体育。每周25节课，还是70个孩子的班主任。有时，他真想狠狠心离开这穷乡僻壤。
直到他20岁生日的那一天。早晨，豆老师一踏进教室门口就觉得眼前顿时一亮：讲台上放着一大束鲜艳的映山红，孩子们大声对他说：“祝豆老师生日快乐！”那些花是孩子们到学校后面的山上为他采集的。那一刻，豆老师被这群质朴的孩子们深深打动了。
晚上回到家，豆老师对一直希望自己调回镇上的父母说：“我打算就在鹿青待下去算了，我不忍心离开那里的娃娃们，他们需要我。”
山村教师的朴实愿望：
让孩子们将来能走出大山
鹿青村位于武陵山脉边缘，海拔1600米左右，山上处处是裸露的石灰岩。玉米、红薯和土豆是当地农民主要的经济来源，村民们填饱肚子不挨饿，就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山里孩子要是不念书，就意味着他们要像祖辈一样生活。知识是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唯一途径。豆老师对记者说：“我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我只有卑微‘小志’，就是希望尽一个山村教师的本分，让孩子们将来有一天能走出大山。”
2002年下学期，豆老师接了第一个四年级班。开学那天，有七个孩子没来报到，他急坏了，翻山越岭一户户去家访。给家长说尽好话，硬是把七个孩子劝回了课堂。2005年9月，他接了第二个四年级班。一开学，豆老师照例又是劝那些不打算再念书的孩子回校。可三天过去了，一个叫彭卫红的女孩还是没来。原因是她的父亲早年去世，母亲改嫁，奶奶实在拿不出钱供她上学了。第四天早晨，豆老师再次绕道找到她家，说：“老师供你读书！”他把眼泪汪汪的小女孩领回了学校，承担她的学费至今。
孩子们的午餐和老师一样，都是自带的干粮熟食：炒玉米或煮熟的土豆、红薯。有的孩子穷得连这些也不能保证每天都吃到。豆老师心疼地发现，几乎每天吃午饭的时候，都有没带饭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别人。他受不了这种眼神，为此，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性动作：掏口袋。5角8角地掏出来，塞到这些孩子的手上，让他们买点充饥的东西。
豆老师每月才几百元工资，一家老小都指望着他那点钱呢。一个月里，总有几天他的口袋也是空空的。他是个爱笑的老师，对每一个人总是笑脸相迎，对他的学生更是笑得如春风般温暖。可是，当他面对没有午饭吃的孩子，当他的手条件反射地伸进口袋，却一个钢●儿也搜不出来的时候，他难过得怎么也笑不起来。
他让孩子们觉得上学其乐无穷。山里的孩子最怕写作文，因此每一篇作文，他都把孩子们喊过来当面批改，最后一定要打上评语：“写得真棒！”“你很动脑筋！”即使是写得差的，他也会给予鼓励：“不错！你有进步！”
他在教室后面的墙壁上，开辟了《作文世界》和《书法大比拼》园地，两周一换，把孩子们的好作品贴上去作为表扬。2003年，在全国小学生语文读写能力大赛中，他的班上竟然有三个孩子获奖，其中张寒松获得一等奖，豆老师本人也获优胜指导奖。这在鹿青小学是史无前例的突破。
为了更好地教好孩子们，豆老师三年前就通过函授拿到了大专文凭，如今，本科课程也已全部学完，只因欠着6000多元学费，他尚未拿到毕业证。他还经常在县报上发表散文，2004年，他的一篇关于山村教育的论文荣获国家级优秀教研成果一等奖。
好老师病倒了，
穷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
从2005年9月开始，原本生龙活虎的豆老师觉得全身乏力。他以为自己是学体育的，又是运动员出身，这点小毛病不要紧，根本没往心里去。2006年五四青年节，镇上进行职工篮球比赛。作为主力队员的他竟然没能打完下半场，退场后，他瘫坐在地上大汗淋漓，脸色刷白。同事们把他送到镇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事，他也就没在意了。
但乏力的症状日见其重，豆老师只好请民间医生开了个方子抓了些中药吃着。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每天去学校都带着一个矿泉水瓶子，瓶子里装着小半瓶熬好的中药。为了不让孩子们担心，他笑嘻嘻地骗大家说喝的是饮料。
2006年9月，刚开学没几天，豆老师正上着语文课，突然，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豆老师把一大口鲜血喷到了讲台上。孩子们吓呆了，他怔了怔，摆摆手一笑：“别慌，老师是感冒了，没事。”然后，他拿来拖把，仔细地把血迹擦干净。
时隔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豆老师再次口吐鲜血，昏倒在讲台上！孩子们以为豆老师死了，哭的哭，喊的喊，闻讯赶来的谢校长和其他老师赶忙将豆老师送到了镇医院。
但豆老师几分钟就吐一口血，家人火速将他送往县人民医院。在开往县城的班车上，豆老师的父亲用双手接住儿子呕出的鲜血，一捧一捧地往车窗外甩。
住了11天院，县医院没能查出病因，豆老师就出院回去上课了。12月中旬，他再次发病，孩子们看到他进教室都要扶着墙走。12月29日，他已经走不动了，父亲再次把他送到县医院，他的血色素比正常人低了8个单位，肌酐却高出常人10倍！医生摇头说：“没法治了，快出院吧！”
“只要娃儿还有一口气，就要想法救！”四处筹借了1.7万元的家人搀扶着豆老师乘长途客车，于12月30日晚上9时赶到重庆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连夜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总算夺回一条命。
经诊断，豆老师患的是重症贫血引发的双肾衰竭。要彻底治好，只能换肾。而换肾，得花费40万元！
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把豆家人推向了绝境。他们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总算又凑了两万元。但这点钱存进医院的户头里，很快就花光了，就像一小杯水倒进沙丘里，转眼不见了踪影。
2007年1月10日，豆老师决定放弃治疗，他平静地乞求父亲：“爹，带我回家吧，别治了，我们不可能筹集到那么大一笔钱的。我好不了了，儿子来世再报答您。您千万别再去借钱了，我闺女才9个月，还要麻烦您帮我养大呢！您老了，借下的钱日后怎么还哪？”
父亲闻言心如刀割，作为父亲，他多么希望拿自己的命换回儿子的命，如果可以，他一定毫不犹豫。可问题是，他的命根本救不了儿子，只有钱才能救儿子。偏偏他们家最缺的就是钱。事实上，父亲也不奢望给儿子换肾了，他只是想，能让儿子多活一天算一天。
也就是说，从1月10日这天开始，不到25岁的豆老师，开始了等待死亡！
消息传回学校，豆老师任班主任的五年级70个孩子哭成一片：“豆老师不能死！”“我们一定要救活豆老师！”
班长任小勇流着泪问大家，可不可以从各自的家里要点钱来捐给豆老师？可是，大家都很穷！孩子们纷纷摇头，难过得无声无息。
任小勇又问：“谁家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换钱呢？”
这下整个教室哗然了：
“我家有玉米！”
“有土豆！”
“还有鸡蛋！”
“那我们背点玉米什么的去集市上卖，卖了钱就帮老师换肾！”小勇发话了。
“好——！”70个孩子异口同声。
1月13日、14日是双休日，那两天，在鹿青村前往桑柘镇的崎岖山路上，人们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背着玉米抬着土豆提着鸡蛋去赶集。
任小勇将家里积攒了两个月的鸡蛋全卖了。一路上，他提着那筐鸡蛋就像走钢丝一样全神贯注，生怕弄破一个，走到集市时，他的背心被汗水湿透了。直到53个鸡蛋全被人买走，手里捏着15.9元零碎钱，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11岁的廖晓蓝家离镇上最远，得走四个小时。为了赶时间，她一路小跑，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两跤，膝盖都摔出了血。可她死死护住装黄豆的布袋子，一粒也没让洒出来。等她背着10斤黄豆赶到镇上时，集市还是散了，她急得站在街边哭。一个开成衣店的老板娘问明情况后将她的黄豆全买了，她这才破涕为笑。她把卖得的10元钱全捐了。
唐雪梅是捐得最多的，两天里她三次背了玉米去镇上卖，脚上打起了大血泡。她捐了25元。
短短三天，全班70个孩子捐款723元，除了十多个家境稍好的捐的是零花钱外，其余50多个孩子捐的钱全是靠卖杂粮得来的。校长被感动了，发动全校师生捐款，更多的孩子加入到这一行列中来。最让人动容的是一年级的王雪枚、王田波姐弟，他们家最穷，妈妈没有双手，爸爸没有双腿，他们从来没有一分零花钱，可是这次他们卖掉了4斤红豆子，每人捐了一元。
1月17日，饱含着全校师生深情厚谊的3185元捐款，送到了绝望的豆老师的病床前。当知道这些钱的来历时，生病以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豆老师哭了。
生命救助总动员，
愿千万个豆老师不再冷
做好了必死心理准备的豆老师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可爱的孩子真的给他的生命带来根本性的转机。山里娃娃卖杂粮救老师的事情，首先引起了当地媒体的关注，2月10日，《重庆晨报》刊发了这一消息。新华社重庆分社联系重庆移动公司、重庆商报等单位，决定用短信息形式，去帮助这个由山里娃娃发起来的拯救行动。
“发送字母Ｔ到01931，就可捐出10元爱心款拯救山村教师。每部手机限捐款50元。”2月13日上午，重庆100万移动用户收到了这则特殊的手机短信。
当天上午，重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黄奇帆带头发短信，重庆市委书记汪洋说：“我也要发短信帮助这位山村教师。”彭水自治县新上任的县委书记蒲阳带头捐助，呼吁彭水人民伸出援助之手，献出家乡自己人的一点爱心，陪伴豆老师渡过难关。
2月13日下午，一位30岁左右的女子走进病房，她迅速将用报纸包好的3万元现金放到豆老师枕边。豆老师的父亲请她留下姓名和电话，她摆摆手拒绝了：“我也是一名母亲，知道孩子们需要什么，孩子们需要像豆老师这样的好老师。”
仅仅三天后，2月16日11时30分，豆老师换肾所需要的款项全部筹齐。各类捐款已达40万元，其中短信捐款22万多元。
3月初，记者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采访，亲眼目睹了一座城市、一个时代对一位乡村教师的感恩：爱心如潮水般涌向豆老师，信件、捐款像雪片般飞进病房，前来慰问者络绎不绝，社会各方的关爱无微不至。
经过精心医治，豆老师的病情已稳定好转，医院的专家会诊后决定观察半年，等豆老师身体各项数据恢复到一定程度后，再做肾移植手术。
然而，在豆老师千恩万谢深深感激的同时，另一种忧愁写在眉宇间。他对记者说：“我是非常幸运的，这么多好心人救了我。可还有那么多乡村教师需要关爱啊！他们真苦！他们真不易！”
乡村教师的生存状态实在是令人痛心的，他们甘愿到偏远地方奉献，待遇却低得可怜。以彭水县为例，6500名教师中，乡村教师的比例占绝大部分，他们大多过着和豆老师一样的清苦生活。记者赴彭水县采访，遇到某单位一司机，他说自己原本也是一位有着教育专业本科学历的老师，就因为在乡下当老师太穷，连孩子都养不起，才改行当司机的。他还有两个大学毕业的教师朋友也当了司机。
乡村教师是生不起病的。尽管有一部分医保，但不保的那部分约占60%，他们如何负担得起？豆老师忘不了一位叫赵明权的同乡，苦苦考了八年大学才考上涪陵师范学院，可毕业后回到县里仅仅上了一年课，就于2002年生了一场大病。因为没钱医治，年纪轻轻的赵明权就寂寞地死去了。
豆老师悲戚地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国家能建立一套完整的乡村教师医疗体制，使那些像我一样生了大病的老师，不再为看病发愁！”3月4日，豆老师在病床上给参加全国两会的重庆代表和委员写了封信，希望他们特别关注农村教师医疗救助问题。
事实上，豆老师的遭遇此前就已引起全国政协委员刘德申的关注。他说：豆老师遭遇的困境反映出乡村教师群体的几个固有特征，如超负荷工作、自救能力差。刘德申决定在两会上提出此问题，建议政府根据实际情况为乡村教师建立特殊的薪酬机制和救助机制，让更多需要得到救助的乡村教师得到社会的关爱。
但愿一座城市、一个时代对一位乡村教师的感恩，演变为对乡村教师群体的感恩，但愿豆老师感受到的温暖，同时也温暖其他千万个“豆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