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穆 夫
满头白发，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身体瘦弱，背微驼。这样的文字一般是用来描写老人的。谁能相信，这是湖南宁乡县城关镇小学生林志坚真实面容的写照！不到12岁，本是天真活泼，朝气蓬勃的年龄，他却“白了少年头”，成了名副其实的“小老头”！
这孩子得了什么怪病吗？是的，未老先衰。病因说出来读者可能不相信：孩子不堪长期学习压力过大，身体变异，未老先衰！自6岁读小学起，五年来，小志坚被妈妈押着读了一共32个兴趣班！书法、绘画、小提琴、钢琴、舞蹈、写作、英语、奥林匹克数学……五年来，孩子天天像打仗一样从学校冲向各种兴趣班，每天要学习十五六个小时，睡觉只有五个多小时，从来没有星期天。小志坚被活活累成了早衰！
当医生劝父母让孩子多玩玩时，父母惊讶地发现，孩子不会玩，也根本没有了玩的兴趣！
2007年1月5日，林志坚被邀请到长沙参加教育专家举行的儿童教育座谈会，引起了众多“望子成龙”的家长的高度警觉和反思。
一晚读三个培训班，“天才少年”白了头
林志坚1995年出生，父亲名叫林平安，母亲名叫刘燕兰，两人都在县城做生意，发了点小财，还盖起了一栋洋楼。林家周围的邻居都是做小生意的，他们和林家一样，深知小商贩的辛苦，所以都不愿孩子将来做小买卖，希望孩子能出人头地，有大出息。因此，家长们普遍重视孩子的教育，从孩子入学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相互攀比着，看谁家的孩子受教育多，特长培训多。林志坚的妈妈刘燕兰一向争强好胜，当然不愿输在儿子的教育上。她发现邻居的孩子上幼儿园就会背唐诗时，她十分痛心自己的孩子输在了起跑线上，于是痛定思痛将生意交给丈夫一人打理，做了全职太太，将全部时间和精力放在培育孩子上。像大多数父母一样，刘燕兰发誓要让孩子圆自己的大学梦和成功梦。刘燕兰对丈夫说：“咱俩这一辈子就是个小商小贩了，白活了一世。儿子呢，不仅要当天才，还要当全才，诗书棋画，样样皆通；长大后成科学家，建个功立个业，拿个诺贝尔奖什么的。”
刘燕兰给自己的全部任务，除了照顾孩子的一日三餐外，就是督促孩子的学习。为了和其他家长交流育子心得，她甚至还学会了上网，注册了QQ。看到哪个家长的孩子读了某个培训班，刘燕兰就赶紧把儿子也送去读这个培训班。她认为，这些孩子都是儿子将来考大学的竞争对象，儿子比他们少读了什么班，将来岂不是要吃亏。刘燕兰这种竞争心理越来越强，到后来几乎变成了一种焦虑，听说别人家的孩子读了什么班，如果不送儿子去读这个班，她心里就不踏实。
打林志坚6岁进小学开始，望子成龙的刘燕兰就送他到县文化馆的书法、口琴培训班学习。到了二年级，林志坚更是每天晚上都要参加三个培训班的学习。就这样，短短五年，他先后参加过书法、绘画、舞蹈、小提琴、钢琴、写作、英语、奥林匹克数学等培训班达32个之多！
学校要开八九门课程，再加上每晚两到三个培训班，此外还有一大堆作业，林志坚每天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早晨6时，天还没亮，刘燕兰就像报时的公鸡一样，不差一分地准时把林志坚从床上拉起来。睡眼惺忪的林志坚一边洗脸一边听录音机的英语播音，之后匆匆进厕所。正在准备早餐的刘燕兰，总会在这时从厨房里冲出来，把一本书塞到他怀里：“英语单词，趁这工夫背几个单词！”林志坚匆匆吃完早饭，出门上学。学校离家比较近，刘燕兰总是要护送他，名为护送实则监督。林志坚必须一路走一路背诵英语单词，背得慢了，刘燕兰还要考他。
上午是漫长的四节课，好不容易到中午了，有半个小时吃中餐时间。吃完饭，困倦袭来，林志坚好想趴在课桌上美美地睡一会儿，哪怕睡几分钟也好。但是不行，因为上午布置的作业必须趁中午完成，否则会影响下午和晚上的学习。作业刚刚写得差不多，下午的三节课开始了。好不容易挨到放学的铃声敲响，同学们像在笼子里关了一天的鸟一样，欢叫着冲出校外。林志坚也急急地往校门口走着，因为此时，妈妈早已等在学校门口了。远远地看见他过来，刘燕兰就焦急地喊：“快啊，慢吞吞的，要迟到了！”林志坚是个听话的孩子，小跑着奔向妈妈。刘燕兰一手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另一只手递过保温饭盒。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志坚一边吃着味同嚼蜡的饭菜，一边半眯着眼睛养一会儿神。下了车，母子俩匆匆赶往下一个战场——奥林匹克数学班。林志坚坐在教室里，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一出教室，刘燕兰又拉着他跑步去公共汽车站，然后急匆匆赶往3公里外的“英语强化班”。等到上完第三个班——“作文辅导”班，他们回到家已是22时了。他好困啊，困得眼皮像山一样重，刘燕兰给他泡的营养麦片，他都是闭着眼睛喝的。可是，他不能睡，一大堆作业还没有做。作业也像山一样重啊！有下午在学校里没做完的，也有晚上三个培训班老师布置的。
有时作业才写了几行，林志坚就趴在课本上睡着了，睡得很香很沉，流出来的口水都湿了课本。刘燕兰发现后，立刻上前揪耳朵捏鼻子把他弄醒。林志坚揉揉眼睛，可怜巴巴地求刘燕兰：“妈，就让我睡一会儿吧，求您了。”刘燕兰总是把脸一沉，厉声喝道：“不行，今天的作业今天做完。”林志坚有时也反抗，扔下笔号啕大哭，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刘燕兰也心疼儿子，可想想此时别的孩子都写完了作业，自己的孩子怎能输给他们？于是又硬起心肠：“妈也是为了你的前途，你不是为我们学习，是为你自己的前途奋斗，没点毅力，将来怎么做大事？你不听话，爸爸回来又要打骂你了。”她连哄带吓，林志坚只得继续做作业。等做完所有作业，已是深夜零点左右。精疲力竭的林志坚扔下笔就直奔床铺，倒头就睡着了。刘燕兰这才开始打扫“战场”，收拾纸笔课本，给孩子脱衣服洗脚抹脸……
五年多来，几乎每一天，林志坚过的都是这种激烈紧张的战斗生活！
2006年春节吃年夜饭时，父亲林平安问儿子最想要什么礼物，林志坚毫不犹豫地说：“我最想要的是，能一连睡几天几夜也没人管我！睡得够够的，足足的！”说着，一脸的向往。林平安听了，神情也不禁恻然。刘燕兰把儿子搂在怀里，柔声说：“别怨妈妈，妈也是为你好。”林志坚懂事地点点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刘燕兰的努力督促下，在学校里,林志坚成绩排在最前面，绘画和英语也是全校第一，其他学科基础也很扎实。当有人称林志坚为“天才少年”时，刘燕兰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可她的笑还是有一点苦涩。由于长期的超负荷用脑，从9岁起，林志坚的头发开始渐渐变白，到11岁时，整个头发就全白了，人也越来越消瘦，眼圈发黑，而且背也开始驼起来。
医嘱减压放出笼，孩子竟不会玩了
从二年级起，林志坚头上就长出了几根白发。当时，林平安和刘燕兰都没在意。林志坚到9岁时，头发突然白了一多半，夫妻俩这才有些着急，带着他跑遍了县城的医院，也到乡下找了不少治白发的名医和祖传秘方，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夫妻俩开头以为是遗传的“少白头”，虽然双方家族史上并无此毛病；直到林志坚10岁那年，夫妻俩带他到位于长沙的湘雅医院去看病，从医生那里才知道，孩子白头，既非遗传也不是什么怪病，而是因为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所致。医生叹息着说：“这孩子是被活活累成了这样。目前没有治他白发的特效药，以后可千万要减轻孩子的学习压力，平时再多吃一些核桃、首乌、黑芝麻之类的营养品。”
带着医生开的药物回到家，刘燕兰天天熬药。林志坚一吃就是大半年，都吃腻、吃怕了，一看到这些东西就呕吐，后来只得停药。
然而，林志坚头上白发一天天增多，到后来成了一头白发。
2005年5月，林平安听说北京协和医院的一名儿科教授来湘休假旅游，正在县人大杨主任家走亲戚。夫妻俩赶紧带着孩子来到杨主任家拜访教授。教授详细询问了林志坚的情况，然后说：“孩子白发主要是精神压力太大造成的，你们对孩子的期望太高了，孩子的负担太重了，长期这样下去，他不但头发变白，身体其他器官也会未老先衰呀！你们一定要给他减压再减压，孩子才只有11岁呀。要让他多玩玩，多跟同伴交往；要让孩子多睡觉，这样他的精神才能放松，身体才有可能逐渐恢复正常。”
上次听医生说孩子是学习累、精神压力太大白了头，刘燕兰还将信将疑；现在，教授也这样说，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把孩子逼得太厉害了。当天夜里，刘燕兰和林平安商量了大半夜，一致决定：停掉每晚的两个特长培训班，只保留一个。夜里也让孩子少做一个小时的作业，提前一个小时睡觉。节假日则带志坚出去玩，逛公园，看电影。然而，夫妻俩没想到，天天喊困的志坚已经习惯了开夜车熬夜战，早一点上床，根本就睡不着。有时即使睡着了，做梦也在算试题，口里还含混不清地念着单词。第二天，刘燕兰问：“志坚，你昨夜念叨啥呢？做梦了？”林志坚叹息着说：“妈，您说这叫不叫梦呢？梦中不是在算试题，就是背单词。”
林志坚甚至也不会玩了。节假日，林平安带他去公园玩，不一会儿他就嚷嚷着要回家做作业。林平安想起医生的话，说：“志坚，你看风和日丽的，咱们在草地上玩玩不好吗？”可林志坚从来没有玩过，也不会玩，也不觉得玩有趣。他忧郁地说：“爸，我也知道玩能治我的病，可是不知咋的，不对着课本，不写作业，我心里总是乱七八糟的，总觉得安稳不下来。”儿子不会玩，咋能精神放松？刘燕兰也急了。她亲自出马，带着儿子去看电影，但林志坚从来没看过电影，自然也没兴趣，电影放映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或许儿子不愿意跟大人玩？刘燕兰想让儿子一个人出去玩，又担心不安全，就找隔壁邻居的孩子陪他玩。可是玩了一段时间后，邻居的孩子就不跟他玩了。刘燕兰一打听，原来，伙伴们在一起玩时，林志坚对玩什么都不感兴趣，玩不了多久，就坐下来一个人背英语单词，或者开始画画什么的。有时背着个画夹出去，名为玩，实为绘画写生，伙伴们自然没办法跟他玩到一起，讥讽他说：“你是‘天才少年’，我们高攀不上；你还是白发老爹，这个我们更学不来。”
此后“白发老爹”这个绰号就在同学中间喊开了，林志坚为此十分苦恼，只得戴上帽子上学。他变得越来越孤独，不与任何同学交往。校园里，这个白发天才少年，总是一脸忧郁，独来独往。
一个周日，刘燕兰特意带儿子走亲戚，为的是让亲戚家的孩子和林志坚一起玩。出门前，刘燕兰到商店给儿子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让他戴上，以掩盖他的满头白发。到亲戚家后，亲戚的儿子邀来几个同学和林志坚一起到学校操场踢足球。才玩了一会儿，林志坚就体力不支，被一个伙伴轻轻一碰就摔倒在地，帽子掉了下来，满脑袋雪白的头发便露了出来。大伙一阵哄笑，一齐围了过来，很稀奇地看着他，指指点点，好像林志坚是个“怪物”。林志坚伤心地哭了……
体质差痛失一等奖，“天才少年”多少辛酸泪
2006年9月28日，学校举行“热爱祖国立志成才”演讲比赛。林志坚是这次演讲的重要人选。一个星期前，老师就告诉他：“演讲比赛时，上级领导和企业家都到场，如果你能获得一等奖，奖品可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啊。”林志坚听后，决心拿到第一名。他太希望有一台电脑了，他曾向父母要过电脑，但爸爸不同意，担心有了电脑后，他会上网成瘾影响学习。为了赢得笔记本电脑，林志坚花了几个晚上认真写出演讲稿，又请作文辅导班的老师修改润色。
演讲的那天上午，学校操场上坐满了人，除了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外，还有教育局的领导和县里的一些知名企业家。林志坚是最后一个上台演讲的学生。他声情并茂地朗诵着自己的演讲稿，台下鸦雀无声，显然听众都被他的演讲深深地打动了。就在他即将演讲完毕时，突然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林志坚的帽子，露出了满头白发，台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林志坚羞愧难当，匆匆背完了最后两句，逃也似的冲下台去。
林志坚觉得自己出了这么大的洋相，丢了面子，一等奖可能也拿不到了，心里十分难过。老师安慰他说：“没关系，你的演讲最好，肯定能拿第一。”然而，事情的结果不像老师预料的那么美好。林志坚的满头白发引起了教育局领导的注意和过问，他们还找林志坚了解情况，发现他脸色不好，身体瘦弱。教育局领导便问：“你平时参加什么体育锻炼？”林志坚平时很少参加锻炼，田径成绩是最差的，还赶不上班上的女同学。当着领导面，他低头不语，脸红到了脖颈根。领导直摇头。
结果，林志坚的一等奖被取消了，领导说他不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好典型。林志坚为此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当天夜里，他辗转难眠：非但没有拿到笔记本电脑，还在大会上露出一头白发，被众人嘲笑。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一切都是逼他成才的父母造成的，是他们把他逼出了满头白发！
2007年1月5日，全国部分儿童教育专家聚集长沙，为“问题少年”家长解惑释疑。接到通知后，宁乡县教育局干部去找刘燕兰，希望她能带着林志坚一道去长沙，作为一个拔苗助长的典型案例，让专家们对这种“天才少年培养模式”进行分析和引导，给30余名参加座谈的家长上一课。此时，刘燕兰正思悔改，听说又有专家指点，于是欣然答应。
会上，大家一致认为：“千万不能对孩子搞‘拔苗助长’和‘车轮战术’了，这样只能害了孩子，毁了下一代！”一个专家沉痛地说：“父母的无限期望与孩子的快乐童年，到底孰轻孰重？谁该为造就白头天才少年反思？”刘燕兰听了，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