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 扬
为有一个完整的家，乖巧懂事的女孩想做一条“拉链”，牢牢地把父母系在一起。无奈中，她竟采取一系列极端方式：出走、逃学、滥交男友、割腕……在她的胁迫下，离异父母三次复合，可终因感情不和第四次离婚。见自己拼命想保住的家彻底散了，女孩抑郁成疾，患上严重抑郁症……
想做“拉链”，把爸妈牢牢系在一起
沈霏，1991年6月出生在沈阳市皇姑区宁山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爸爸沈少鸿是司机，妈妈杨华在宾馆工作。8岁前，沈霏是幸福的。那时爸爸单位效益很好，每次下班回家，他都要给沈霏带些好吃的，而且一进屋就把她抱在怀里亲个没完。妈妈那时也温柔贤惠，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好日子在沈霏8岁那年被打破了。
1999年10月的一天傍晚，沈霏正在做作业，爸爸浑身酒气摇晃着回到家，一进门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沈霏吓得哇哇大哭，她想把爸爸从地上拉起来，怎奈她人小力弱拉不动。看着爸爸躺在冰凉的地上，懂事的沈霏赶紧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塞到爸爸头下，又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那晚妈妈上夜班，沈霏想给妈妈打电话，但怕妈妈知道爸爸这个样子生气，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一夜，沈霏一直蹲在爸爸身边守着，爸爸不停地呕吐，她就给爸爸倒水漱口，清理爸爸吐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杨华下班回来，看见躺在门口地板上的丈夫和被呕吐物弄脏的毯子，便大发雷霆，一把掀起毯子，打开窗户就扔了出去。不料，窗台上放着的全家福相框也被毯子刮到楼下摔得粉碎。沈霏哭着从楼上飞奔下去，把那张全家福捡起来。原本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在微笑，如今却被玻璃碎片划得面目全非……
沈霏想安慰妈妈，可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给妈妈泡了一碗方便面，自己擦干眼泪上学去了。
后来，沈霏得知，爸爸单位效益不好，辛苦一个月连奖金都拿不到。爸爸心情不好，妈妈也变得脾气越来越差，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2000年5月的一个星期天，沈少鸿和杨华又因话不投机吵起来，两人唇枪舌剑。晚上6点多，他们还在怄气，谁也不张罗做饭。沈霏想让爸妈高兴，就悄悄溜进厨房，学着妈妈的样子把米淘了，放在电饭锅里，插上电源。她满心欢喜地想，等饭煮熟了，把饭盛好，摆上碗筷再叫爸妈过来吃，他们准会大吃一惊。可不一会儿，电饭锅里就冒出一股呛人的糊味，原来她忘了放水。
看着焦黄的米粒，沈霏难过极了，她多想做出一锅香喷喷的米饭让爸妈转怒为喜，然后一家三口高兴地围坐在一起吃饭啊……她恨自己太笨，气得直揪辫子……
2002年3月，沈少鸿单位发不出工资，苦闷至极的他只有借酒浇愁。他既酗酒又没有收入，杨华忍无可忍，不给他洗衣服也不给他好脸色，吃饭时就摔摔打打指桑骂槐的。
两人由吵架升级为打架。刚开始，是杨华一个人的独角戏，后来就是两个人的激战、对骂和厮打。每当这时，年幼的沈霏都惊恐得浑身颤抖，躲在角落。她想哭，却怕哭声让父母心烦，就忍着；憋得实在难受时，她就撕纸条。
有一次，爸爸打妈妈打得实在太凶了，沈霏怕得要命，趁爸爸不注意就钻进大衣柜里。打完了，爸爸出去喝闷酒，妈妈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妈妈睡醒了，才从大衣柜里把她找出来。
沈霏幼稚地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成绩好了，爸妈也许高兴就不会吵了。于是，她在学校学习特别努力，成绩自然优异，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回到家，她就帮妈妈收拾屋子；妈妈做饭时，她就帮着妈妈择菜。当爸爸从外面回来时，她马上就把拖鞋递过去。她在爸妈面前极尽乖巧，甚至想象自己是一条“拉链”，把爸妈牢牢地系在一起……
2003年11月25日，是杨华39岁生日。中午，沈霏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束火红的玫瑰，她还以爸爸的口吻让花店的阿姨写了一张漂亮的贺卡：亲爱的华：“玫瑰代表我的心，原谅我的过去，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写完，她让店员送到妈妈单位。
用心良苦的沈霏哪里知道，当天她上学后，爸妈就协议离婚了……
当沈霏知道这个消息时，失声痛哭。沈霏被判给了妈妈抚养，她接受不了爸妈不在一起生活的现实，一下子变得萎靡不振：上课时，她心不在焉，老师让回答问题，她答非所问，引得哄堂大笑；下课后，同学有说有笑地在一起玩耍，她则形单影只地游离在同学之外，别人跟她说话，她也爱理不理的……
回到家，沈霏也不说话，写完作业就望着窗外发呆，月考成绩陡然由年级前三名滑至班级第十五名……
女儿的情况，让杨华心痛欲裂，她无奈地找到沈少鸿：“再这么下去霏霏就毁了！”尽管沈少鸿不愿复婚，可他深爱着女儿，他不能眼睁睁地看女儿这样下去。
2004年5月1日，为了女儿，他们复婚了。
谋划出走，只为能有个完整的家
复婚前，沈少鸿已经下岗给别人开出租车。
爸爸回家的第一天，沈霏不停地唱着歌，快活得像只幸福的小百灵，她勤快地帮妈妈把爸爸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晚上，沈霏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高兴地咯咯笑，说：“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好啊！”餐桌上，她一会儿给爸爸夹菜，一会儿给妈妈夹菜。可她哪会觉察到，爸妈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僵硬不自然。她不会知道，爸妈虽同居一室，却是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板上……
在学校，沈霏下课主动和同学打招呼，无论大家议论什么，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把话题转到父母身上。她的学习成绩迅速回升，又稳居年级前三甲，并顺利升入一所重点初中。
然而，2004年10月15日，沈霏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厅里乱七八糟的，就像电视里看到的台风刮过后的场景。她心里“咯噔”一下，走进卧室只见爸爸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妈妈则蹲在厨房一角哭泣。原来，爸爸肇事了，车子转向时碰到一个垃圾箱，刮伤了车子，要给车主赔钱。爸爸向妈妈要钱妈妈不给，他们又打了起来………
沈霏赶紧收拾残局，她把烟灰缸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突然，她惊叫一声，鲜血从手上流出来——手指被碎片扎了。听到她的叫声，爸妈急忙跑出来，妈妈拉着她的手仔细察看，爸爸赶紧去拿创可贴。
沈霏手上的伤口本来很疼，但当看到爸妈在她身边忙前忙后，妈妈给她倒水找消炎药，爸爸给她削苹果，她兴奋得忘了伤口的疼痛，甚至希望伤口大一点，深一点，血流得多一点，好让爸妈齐心合力地做一件事……
可父母的感情不以沈霏的意志为转移啊。2004年12月，沈少鸿和杨华在无休止的争吵中又离婚了。离婚后，沈少鸿通过朋友介绍，到苏州一家合资企业做业务员。
爸爸又离开了。此后，沈霏每天都不愿回家，不是她值日，她也帮着别的同学打扫卫生——她想尽各种办法延长在学校停留的时间。因为一进家门，妈妈就开始絮叨，抱怨工作累、生活担子重、爸爸又拖欠抚养费等等。有时，妈妈唠叨时，沈霏就用脱脂棉把耳朵堵上，她想，爸爸要是能回来，妈妈就不会这么抱怨了。
渐渐地，沈霏开始厌学了：上课时心猿意马，作业也不按时完成，下课就偷着上网吧找网友聊天。她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你回来吧！”沈少鸿也很想女儿，但他还是抑制住感情：“霏霏，你好好学习，爸爸才能安心工作。”
无奈，沈霏决定离家出走，这样爸妈就会一起来找她，他们就可能又在一起生活了。于是，她开始秘密谋划。
2005年3月1日，学校开学了，可老师没见到沈霏就打电话问杨华。杨华心里一惊，明明见霏霏早上背着书包出了门，人怎么不见了呢？回家一找，她发现沈霏很多换洗衣服不见了，摆在写字台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也不见了。杨华赶紧上沈霏的爷爷家，才知女儿借了钱说是要买资料。她立即给沈少鸿打电话，沈少鸿说不知道女儿下落。
杨华哭了：“霏霏离家出走了！”沈少鸿立即从苏州赶回沈阳。他们找遍沈阳和外地亲戚家，一无所获。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沈少鸿又犯了心脏病，杨华几天之内瘦了四五公斤。
在离家出走的第八天，沈霏打来了电话：“爸爸，你答应和妈妈复婚我就回来，要不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沈少鸿连声说：“我答应，我答应。”这时，电话里传来沈霏的哭声，原来她住在大连的网友家。
于是，沈少鸿和杨华又办理了复婚手续，并立即赶赴大连接回女儿。
复婚后，沈少鸿又开起出租车。40多岁的人从早到晚开车很辛苦，有时回到家，他累得连衣服也顾不上换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杨华是个有洁癖的人，每当这时，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厉声地把丈夫喊起来，让他把衣服换了。沈少鸿认为这样的女人哪还有一点可爱之处，男人累死累活养家，她不知心疼，却像个泼妇。
2005年9月20日，杨华在给出租车换座套时，在车上一个角落发现了丈夫私藏的200元钱。她怒不可遏，质问丈夫为什么这么做？沈少鸿冷冷地说：“给我有病的老爸买点药，难道这也要告诉你吗？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这句话捅到杨华的痛处，她像狮子一样吼叫：“沈少鸿，你听清楚了！如果不是为了女儿，我是不会和你复婚的！我眼里如果只有钱，我根本就不会让你这条丧家犬进我的门！”
“丧家犬”这三个字，着实把沈少鸿激怒了，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他在苏州不会像现在这样累，收入也比在这里好，更不会这样不自由。杨华还在喋喋不休，沈少鸿怒火升腾，甩手就打。杨华捂着红肿的脸，一头撞过去。这一撞，把沈少鸿撞倒了，他的头磕在暖气片上，鲜血汩汩流出来。杨华吓傻了，赶紧拨打120急救电话……沈少鸿的头部缝了七针，他养好伤后回到了自己父亲家。
11月，沈少鸿和杨华第三次办理了离婚手续。这事，他们没告诉沈霏，对她说爷爷病了，爸爸要回家照顾爷爷。
起初，沈霏信以为真，但很快就知道了真相。她觉得自己煞费苦心让父母复合，让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家，可实现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这么难。爸妈聚了就散，为什么就不能聚合和好呢？知道真相当晚，她号啕大哭……
自甘堕落，逼父母复婚心有多苦
回想爸妈前两次复婚，沈霏更确认，爸妈爱她会非常担心她出意外。想来想去，她决定做个坏女孩，让父母操心，这样，父母就会重新回到她身边。
2005年12月的一个周末，杨华上夜班。沈霏给一个平时对她很好的男同学打电话：“我妈妈不在家，我很害怕，你过来陪我吧。”
第二天早上，沈霏醒来后故意赖在床上。她要让妈妈看见她和男同学睡在一起，妈妈一定会转告爸爸的。
杨华回来了，她在早市买了鱼，想给女儿做她最爱吃的红烧鱼。可一进门，她就看见一双男式运动鞋，心里顿时一惊，手里的鱼掉了。她跌跌撞撞地打开女儿的房门，可想而知，看到那一幕,杨华是怎样的震惊，怎样的心痛……她冲上去把男同学从床上拎出来拼命捶打：“你！你这个小流氓……”
其实，在妈妈进屋的刹那，沈霏惶恐到了极点，她甚至想跳窗逃走，可看到妈妈疯狂痛苦的样子，她竟莫名地感到快慰。她突然想如果父母不复婚，她就这样报复要挟他们。在妈妈哭得精疲力竭时，沈霏拉着呆若木鸡的男同学走了……
走出家门，沈霏反倒无所顾忌，问男同学：“你敢不敢跟我拉着手走进教室？”同学拍着胸脯说：“那有什么不敢？”在老师和同学惊愕的目光中，沈霏和那名男同学手拉手走进了教室。
下课后，班主任急忙找沈霏谈话。沈霏还故意让老师知道那名男同学是在她家过的夜，最后说：“你可以找我爸爸谈。”
班主任马上找到杨华。杨华无奈地讲了家事，承认是她和丈夫不幸的婚姻害了孩子。班主任希望杨华和前夫沟通一下，为了孩子各自作出让步。晚上，杨华只好厚着脸皮找到沈少鸿。沈少鸿此时已有了女友，听到女儿的事,他万分难过，第一时间赶去看望女儿。
爸爸来了，沈霏非常高兴，但得知爸爸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后，她又跌入痛苦的深渊，叫喊着：“你走，走开，再也别让我见到你……”此后，沈霏开始破罐子破摔，逃课、出走、找网友鬼混，和她上床的男生竟有三四个。
2006年7月，15岁的沈霏有意使自己怀孕了，她认为这是对父母最有杀伤力的一个“举措”，也是一个一定会奏效的“高招”。
得知这个消息时，杨华昏了过去。醒来后，她打电话告诉了沈少鸿，沈少鸿急忙赶到医院。沈霏拉着爸妈的手说：“我们一家三口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看着憔悴的女儿，沈少鸿和杨华心都碎了。沈霏说：“你们不复婚，我就不做手术。”
沈少鸿和杨华犹豫了，婚姻不是儿戏，怎么能说离就离，说复就复呢。可在沈霏的要挟和监督下，他们还是无奈地办了复婚手续。沈少鸿不得不忍痛与心爱的女友分手，更为难 过，躲在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
出院后，沈霏高高兴兴地在家休养，可沈少鸿和杨华却苦不堪言。
白天，沈少鸿在外开车，晚上回来和杨华说几句话后就再也不开口了。女友不停给他发短信，他也不停地回。杨华对丈夫的无语只好忍着，但收短信的嘀嘀声却让她不胜其烦，她关上门小声说：“请你不要没完没了地发短信。”沈少鸿说：“这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可……”杨华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很害怕过这样的生活。
渐渐地，两人不再有任何争吵，各忙各的，他们心里明白，陌生人之间无须再说什么了……
2006年10月的一天，杨华下班回家，竟发现丈夫在楼下和一个女的拉拉扯扯。原来，沈少鸿的女友找上门来了，要上楼和沈少鸿见面，沈少鸿正在推她走开……看来，沈少鸿人在家心早已飞走了，与其留住一具空壳不如放他去。想想女儿长大了，也该理解父母了。2006年10月16日，杨华第四次和沈少鸿办理了离婚手续。
不久，沈少鸿就和女友结了婚。
一开始，杨华瞒着沈霏，说爸爸陪朋友到外地提车去了。但纸包不住火，10月末，沈霏知道了爸妈第四次离婚的事实。她也感觉到父母的婚姻像一个烂透了的苹果，无药可救了。可自己为了挽救他们的婚姻故意学坏，什么都豁出去了，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太悲哀了。她崩溃了，拿出水果刀在手腕上划着，终于倒在血泊中……
醒来后，看到父母围在自己的病床前，沈霏感到非常厌恶，把头扭到一边一言不发……伤好上学后，她已不能和同学正常相处。妈妈把她送到爷爷家，希望改变一下环境让她调养身心，可沈霏对年逾古稀的爷爷奶奶也敢动拳脚……
2007年2月初，沈少鸿和杨华带着沈霏来到沈阳市精神卫生中心，心理专家曹阳给沈霏做了测评，她的抑郁和焦虑指标明显高于常态，已患上抑郁症。
专家告诫沈少鸿和杨华：沈霏的遭遇，恰恰是他们的不当行为造成的。如果他们在没有感情后能平静离婚，如果他们在离婚后保持平常心让女儿生活在恒常的爱中，如果他们不怀补偿心理又拒绝要挟……那沈霏就不会遭此人生重创，就不会由一个优秀学生变成一个“坏孩子”。对沈霏进行人格重塑，要通过家庭疗法和心理治疗，需要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系统治疗。
这个结果，让沈少鸿和杨华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中，他们表示愿意积极配合女儿治疗。
（文中除曹阳，其他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