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 莉
2007年4月7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浙江省杭州市某区的一家超市门口。只见老人面前的白布上写着：17岁孙女王瑞荣，到超市购物，因为盗窃被保安扣留。工作人员对她动粗，强行游街示众。心里不堪重负，少女服毒自杀。经过22天的抢救，医治无效，花季少女含恨而去。
老人的悲怆引来众人围观，纷纷谴责和声讨超市。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起悲剧？对王瑞荣的死，超市是不是负有责任？所说的游街示众到底是否存在？超市是否有权对偷窃者实施这样的行为？带着这些疑问，笔者对此事进行了深入采访。
贫困中的挣扎：苦命少女患上抑郁症
王瑞荣一家来自四川贫困山区。父亲王庆峰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15年前妻子生重病去世，留下了当时才两岁的女儿王瑞荣。因为妻子生前治病，王庆峰几乎倾家荡产，家里一贫如洗，还欠了亲戚一笔钱。为糊口也为早日还清债务，王庆峰四处打工，只能将女儿托给年迈的母亲在老家抚养。
虽然过得比村里其他人家艰难，可王瑞荣从小乖巧懂事，学习非常用功，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很好。2005年，王瑞荣顺利考上县重点高中，王庆峰特地用平时积攒下来的钱给女儿买了一支钢笔作为奖励，并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家里可全靠你了！”
上高中后，王瑞荣学习更加努力，一心想考上大学，走出贫困的小山村，给爸爸和奶奶争气。但高中的学习课程难度加大，加上王瑞荣以前在乡下的小学和初中读书，英语底子很差，她感到学习非常吃力。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王瑞荣的成绩在班上排倒数第五名。因为一贯学习优秀，从未考过这么差的成绩，王瑞荣非常着急，常常是宿舍同学都睡觉了，她还捧着书坐在走廊的灯下埋头苦读。但这样用功学下来，效果依然一般……再看着身边打扮时尚、学习成绩优秀的城里同学，王瑞荣的心里充满了自卑。
王瑞荣的性格本来就沉默内向、不善交流。没想到，曾引以为豪的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这使她变得更沉默了，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很少与同学交往。有时因生活小事与同学发生矛盾，明明是对方的错，王瑞荣也不据理力争，而是听任对方指责。但她心里却放不下，往往事后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特别是一想到爸爸在外地辛苦打工为自己挣学费，奶奶眼巴巴地盼望自己考上大学，而自己的成绩又总是上不去，王瑞荣就异常难过，焦虑万分。久而久之，她的性格越发孤僻。
2006年11月初，王瑞荣明显地表现出神情恍惚的状态，做什么事都没有精神，而且常常健忘。班主任注意到了这一点，关心地询问她是否生病了。王瑞荣开始还以为是身体哪儿出了毛病，就找了个周末去医院看。没想到，经过各项检查后，医生担忧地告诉她请她家长来医院一下，要跟家长谈谈。
王瑞荣吓坏了，哭着给一年前已去杭州打工的爸爸打了电话。王庆峰接到女儿电话后，立即从杭州赶回四川。他带王瑞荣去医院复诊，医生的话把王庆峰惊呆了：原来在重重压力下，本来就内向的女儿患上了抑郁症！
王庆峰心疼地看着消瘦的女儿，流下了眼泪，他不断责怪自己一直在外地打工挣钱，没有好好照顾女儿。幸好医生安慰他说王瑞荣的抑郁症并不严重，只要静心疗养一段时间就好了。王庆峰给女儿办了休学手续，陪她回家休养。年迈的奶奶看到儿子和孙女一起回家很奇怪，得知孙女患病休学后，老人愁得暗自掉泪……
在家休养两个月后，王庆峰打工积攒的一点钱很快花光了，家里的经济实在紧张，不得已他又准备去杭州打工。由于怕女儿出事，王庆峰决定这次把女儿带在身边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她。
2007年1月初，王庆峰带着王瑞荣来到杭州，找到一家工厂打工。父女俩租了一间8平方米左右的房子住下。这个房子简陋拥挤，只有两张床，一把破椅子。
爱学习的王瑞荣带来了一箱子课本，她把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边。平时王庆峰到工厂上班，王瑞荣就在家里看书做练习题、买菜做饭。杭州生活成本很高，为省钱，他们吃最简单的饭菜，常常是一盘青菜就解决一顿饭。
生活虽艰苦，可一到周末厂里放假，王庆峰就会带着女儿坐公交车四处逛逛，去西湖边散心。长这么大，王瑞荣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杭州的美丽繁华让她感到好奇新鲜，开了眼界，她从没想到世界是这么大。
渐渐地，王瑞荣的情绪稳定下来，性格也开朗了许多。她努力复习着以往的功课，想着快点完全好起来再回到学校读书，她要考上大学，将来到杭州工作！
看着女儿的气色一天天好转，王庆峰心里很欣慰，感觉生活又有了盼头。谁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不堪示众屈辱，犯错少女服毒自杀
2007年3月6日下午，家里的洗衣粉用完了。王瑞荣听邻居说超市的东西便宜，便来到一家超市买洗衣粉。
王瑞荣刚到杭州，从没去过超市，更何况是这么大的超市，只见货架上满满堆着琳琅满目的东西，有吃的，有穿的。这么丰富的商品直把王瑞荣看得眼花缭乱。她看着人家大包小包地往外拎东西，好像不用花钱似的，还有的用小推车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出去……
王瑞荣心里好羡慕，这么多的好东西，要是她也能买得起该多好呀！毕竟是年轻女孩子，最吸引她的还是那摆满了一瓶瓶化妆品的货架。她贪婪地在这个货架前面看了又看，洗发水、护手霜、面霜、面膜……这些在电视上才看到的精美东西，现在一伸手就能摸到。
这时她的脑海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么多人，不付钱他们会知道吗？”这个念头一闪她马上责备自己：“不能啊，那是小偷！”但长这么大王瑞荣还从来没有拥有过哪怕是最普通的一瓶面霜，面前的这些东西强烈地诱惑着她。虽然心底在自责，但她的眼睛实在舍不得离开这个护肤品货架。
她的心怦怦乱跳，左右看了一眼，好像别人都在忙，没人注意她。她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面前的两个瓶子，快速塞进自己的口袋。正当王瑞荣准备离开时，两个保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严肃地一把扭住她，喝到：“偷东西！走，跟我们到办公室！”
原来当王瑞荣把两瓶护肤品塞进口袋时，超市的摄像头已经捕捉到了她的举动。保安一边把王瑞荣往办公室拖，一边骂：“我们这个超市最近老是丢东西，原来是你！”
王瑞荣吓得面色惨白，哭着分辩：“不是我，我以前从没到过这个超市！”可保安不听，王瑞荣不停地请求：“放了我吧，我错了！我把东西还给你们。”保安冷笑：“放了你？哪那么容易？赔钱！”王瑞荣哭着说：“我赔，求求你们不要抓我，赔多少钱？”保安说：“你在我们这个超市偷了不少东西吧？赔700块！”
王瑞荣一听就蒙了，这么多钱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她把身上带的20元都掏出来，求保安：“我没有那么多钱，我把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我吧！”保安吼道：“没钱？跟我们出去！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小偷！”
王瑞荣一听吓得跌倒在地，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以前从没偷过东西！”可是保安不顾王瑞荣的恳求，一口咬定王瑞荣是惯偷，并把她拉到广场……
很快，就围拢了大批看热闹的市民。保安大声对围观的人群说：“大家看到没有？就是她偷东西！”
王瑞荣吓得双腿瑟瑟发抖，她用双手使劲地掩住面颊，哭着用嘶哑的声音乞求：“放了我吧，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人越围越多，大家都对王瑞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年纪轻轻做这种事，真是作孽！”“小偷太可恶了，活该！”有的人还大声谩骂：“该死的小偷，就该给她点厉害瞧瞧！”
在人们的围观和责骂声中，王瑞荣悔愧交加，众人鄙夷的目光就像一支支锋利的箭一样射在她身上，她是那样的孤苦无助，她觉得脑袋似乎要炸裂了……不知过了多久，王瑞荣被超市保安送到当地派出所。
当晚8点左右，王庆峰接到派出所电话。得知女儿偷了东西，他连忙赶到派出所，又惊又怕地等着处理。派出所民警经过审理，发现王瑞荣确实是初犯，一时糊涂才犯错，由于涉案金额不大（王瑞荣偷的一瓶护手霜和一瓶面膜，加起来不到30元），基于孩子认错态度较好，而且未满18岁，做完笔录就让王庆峰把女儿领回去了。
王庆峰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女儿会去偷东西，他把女儿狠狠地骂了一顿：“我们人穷志不能穷啊，再难也不能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啊！”
一旁的王瑞荣，呆呆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垂泪。看到女儿一直没说话，一副悲痛悔恨的样子，王庆峰又不忍心了，毕竟只是个孩子呀，都怪家里太穷，买不起那些东西，他心酸地安慰女儿：“那些东西等爸以后挣了钱，一定给你买……算了……”
王庆峰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到厂里上班了。
王瑞荣一个人待在出租房里，从前一天晚上到这天早上她一直没有睡着，泪水打湿了枕头。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被拖到广场示众的一幕，保安的责骂、众人鄙夷的目光，像走马灯似的一刻不停在眼前晃动，这些屈辱的记忆像一条毒蛇咬噬着她的心！
王瑞荣后悔莫及，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偷东西的丑事？从小到大，自己一直是优秀学生，当时怎么就那么糊涂？她恨自己！想到一辈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打工、袜子破了都舍不得买一双的父亲，想到家乡那个贫穷的小山村里眼巴巴盼望自己考上大学的奶奶，而现在自己不仅没给他们争气，反而给他们丢了这么大的脸，她恨死了自己……特别是想到以后自己要背着小偷的骂名生活一辈子，而且大学梦也将破灭，不会有哪所大学会招收她了，她就悔恨不已……
“我是小偷，我给家里丢脸了，我再也上不了大学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去死，别再给家里添麻烦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王瑞荣擦干眼泪，僵僵地站起身来，到附近的一家农业站买了一瓶“百草枯”，回到家一闭眼就灌了下去……
当天王庆峰在厂里一直加班到晚上。晚上7点左右，还在上班的王庆峰突然接到邻居通知：王瑞荣服毒了！
原来邻居看天晚了王家还没有亮灯，怕出什么事，就从窗口往里看，只见王瑞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怎么叫也不应声。“不好了，出事了！”邻居连忙把门撞开，叫了辆车急忙把王瑞荣送往医院……
用钱摆平？少女的死让人质问“潜规则”
王庆峰接到电话连忙赶到医院，女儿正在抢救。负责抢救的医生说，王瑞荣喝的这种农药对肺、肝损伤极大。王庆峰听后如晴天霹雳，欲哭无泪，在急救室门口一声声地叫：“瑞荣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经过抢救，王瑞荣慢慢醒来，但神智还不太清醒。王庆峰一直守在女儿床前。女儿醒来后，他又气又心疼地问：“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寻短见啊！”王瑞荣神情呆滞，自言自语道：“我是个小偷了，还活着做什么？”
在医院治疗的20多天，王瑞荣情绪一直极其低落，经常喃喃自语：“偷东西是不对，但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又说：“爸……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奶奶……让你们丢脸了……”
3月29日下午2点，从四川老家赶来的王瑞荣的奶奶来到医院时,王瑞荣已经濒临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哭着对奶奶艰难地说：“奶奶……我对不起您……给你们丢脸了……对不起……”
两小时后,王瑞荣因救治无效离开人世。奶奶老泪纵横，无法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几次哭晕过去……
女儿走了，王庆峰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悔恨不已：“我不该让她来杭州啊，大城市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啊……”他悲痛欲绝，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女儿安心下葬。
可王瑞荣的抢救和治疗欠下医药费3万多元，入土为安又要钱，一贫如洗的张家确实无法支付。
无奈，王庆峰找到超市。他自我检讨由于女儿患抑郁症，作为家长他没及时疏导教育好女儿，应该承担一定责任，希望超市方面能承担王瑞荣部分治疗和丧葬费用。
可这样的要求，也被超市方面拒绝了。超市表示，对王瑞荣的死超市不负任何责任。如果作出赔偿，就会造成“超市承担这一责任”的误会，对超市声誉不利。
一个星期过去了，孩子还无法入土为安。作为无依无靠的外乡人，王庆峰和母亲感到绝望，他们不知还要等多久！
4月7日,万般心痛之下，王瑞荣的奶奶哭着跪在超市门前讨说法：“我儿子把我孙女以前得病的事也跟超市说了，就是不想把责任都推给你们……可我孙女喝药就是受不了超市保安让她游街啊！难道超市没有一点点错吗？我可怜的孙女还不能入土为安……她死去的妈不会原谅我这个当奶奶的，我没有照顾好她啊……”
老人声泪俱下的哭诉，让围观的人群欷●不已，纷纷要求超市出面解决。
第三天，在当地派出所和街道协调下，超市方面终于答应以“同情”和“救济”的名义，支付给张家3.5万元。调解书上清楚地写着：超市是本着人道主义，对王瑞荣的父亲进行经济援助，王瑞荣的家属今后不得再提出任何诉求。3.5万元分两次支付。
和调解书一起，还有一份王庆峰亲笔写的声明，强调了两点：第一，王瑞荣自杀的主要原因是她之前就患有抑郁症。第二，对之前王瑞荣的奶奶在超市门前跪地讨公道的过激行为，王庆峰表示道歉。
王庆峰对笔者说，这份声明并非他心甘情愿所写，是被超市逼着写的，如果不写，超市就不拿钱出来安排王瑞荣的后事。超市还提出要王庆峰写感谢信、不得联系媒体等要求。
这天中午，王瑞荣的奶奶和父亲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殡仪馆。那天在医院与王瑞荣分开后，奶奶再没见过孙女，她一遍遍抚摸着孙女冰冷的身体，只想用早已哭干泪水的眼睛多看孙女几眼……
“瑞荣啊，今天给你办后事来了，别怪爸，家里没钱，使你一直不能入土为安……”王庆峰强忍悲痛，只能选择最简单的方式送女儿走……
花季少女的悲剧，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正在参加杭州“两会”的市政协委员，考虑将超市“潜规则”涉嫌违法这一普遍现象写成一份建议，向大会提交。当地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认为：超市开架售货，客观上存在较大失窃风险，超市发生偷盗如何处理，我国法律法规早有规定——超市工作人员发现失窃应及时通知公安机关。在公安机关没认定偷窃行为前，超市无权乱扣罪名与处罚。而一些超市发现偷窃现象后，“私设公堂”、“罚款”、“搜身”、“限制人身自由”、“游街示众”等行为，均属于污辱人格行为，是不合法的。
从王瑞荣事件中，折射出很多值得思考的现象。尊重人格、尊重生命要形成一种社会风尚，如果当初超市工作人员换一种方式，帮助王瑞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说不定能引领她走上一条正道。
3万多元能平息事端，但它能平息良心上的谴责吗？
（应当事人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