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东杰
她事业成功，家财千万，爱情上却屡屡失败，眼看青春年华一天天流逝，快到而立之年的她在父母催促中成了都市“恨嫁族”。她好不容易遇上两情相悦的男子，终于谈婚论嫁，却又担心男子是冲着自己家产而来。于是，一份对于婚前、婚后财产作了明确约定的“结婚协议”应运而生。她本以为，一纸协议会让自己的爱情更纯粹、婚姻更幸福，但没想到，正是这亲手拟定的协议，成了离婚的导火索。
大龄遇知音，富姐闪电做新娘
2007年11月4日晚，重庆市渝中区一居民房，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客厅中的巨幅婚纱照特别显眼——喜庆的氛围还没淡去，屋内却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一女子手拿计算器按个不停：“婚宴用掉7万元，礼金收了8万元，凭什么不还我预付的1万元定金？”男子面色铁青：“‘还’你1万元定金？那男方的结婚戒指应该你送，你是不是应该补我5600元？”听了这话，女子“嗖”地冲到男子面前：“好！那咱们就算个清楚！”
“算算算！咱们哪天不在算？看看我们还像是夫妻吗？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男子恼火地吼出这句话，表情异常痛苦，颓然倒在沙发上。听到男子的话，女子突然怔住，不再吵闹，眼泪却流个不停。
吵架的男女三天前刚举行婚礼，两人都是重庆人，两人同龄都28岁。男子叫林枫，当兵复员后，帮忙打理父亲创办的饮料厂。女子叫邱月，从18岁开始，邱月就在父母经营的汽车配件厂上班，从最低层的流水线生产到高层的企业发展规划，聪明能干的邱月很快掌握了工厂的经营管理。三年前，年迈的父母放心地将工厂全权交给邱月打理，所有资产也全部过户到邱月名下。邱月干练精明，凭借自己的能力很快谈成几桩大生意，工厂规模越来越大，光固定资产便有2000余万元，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千万富姐。
尽管家财千万，叱咤商场的邱月却依然保持着小女人的天性，她最大的梦想就是邂逅一份浪漫的爱情，然而现实总不如意，在“女强人”的光辉笼罩下，几乎没有男子敢“高攀”邱月。虽然她也勉强交过几个男友，但每到最后，邱月总会发现，他们更看重的往往是自己的千万家产。随着年龄增大，身边的好友纷纷有了自己的家，邱月着急起来。在父母一天紧似一天的催婚声中，她成了一个典型的都市“恨嫁族”。
2006年6月，在朋友介绍下，邱月认识了住同一小区的高大帅气的林枫。因为住得近，第一次见面后，两人便常常互发信息，相约打球逛街。一周后的一天下午，邱月因签合同，急需取一大笔款。她怕不安全，林枫便主动请缨做保镖。刚走到银行门口，邱月突然滑了一跤，林枫迅速伸手搂住她，邱月顿时感到甜蜜而慌乱。“以后出门，别穿高跟鞋了。”林枫半天才松开搂着她的手，又温柔地提醒着。邱月又一阵心动。取完款，林枫把邱月拉到附近的商场，为她选了一双平底鞋。付款、取鞋，看着林枫为自己跑上跑下地忙碌，邱月感到心在“怦怦”乱跳：这不正是自己期盼已久的爱情吗？出门时，邱月主动挽着林枫，感觉满街都是羡慕的目光……
爱情总是让人疯狂。邱月非常享受被异性宠爱的感觉，时时刻刻都想和林枫独处，一直被人称为“工作狂”的她甚至放下了厂里的生意。林枫一心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对父亲工厂的发展并没什么野心，他每天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因而平时工作并不忙。恰恰是这份对名利财富的淡然，让邱月心里特别踏实，她觉得林枫和以前的男子大不相同。
交往两个月后，两人都觉得彼此不能分开，便开始谈婚论嫁。双方父母也早盼着他们成家，对这门亲事欣然应允。很快，两人便领了结婚证。
爱情是风花雪月，婚姻是柴米油盐，谁都逃不了这样的宿命。新婚不久，正是工厂生意最忙的时候，邱月不得不天天待在厂里。一天下午，公司电脑突然出现故障，邱月让在家休息的林枫去为自己买台笔记本电脑。“老婆大人，我的笔记本正好也坏了，顺便给我也换换？”林枫在电话里说。“行啊，没问题！”邱月一口答应。
当天晚上，邱月回家时，林枫正爱不释手地玩着新电脑。“多少钱一台？”邱月问。“6800元。”林枫头也没抬兴奋地回答。“那你的旧笔记本能卖多少？”“三四千吧。”邱月扳着指头一番计算后说道：“把你的旧电脑拿回我公司用，那你还应该补我2000多元差价。”“行啊，把我一块补给你！”林枫以为邱月开玩笑，嬉皮笑脸地回答。半晌，他感到了什么，回过头，发现邱月很认真地盯着自己。林枫不解地问道：“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用你这点钱，你用得着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不料，邱月突然发起火来：“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想用我的钱？”
虽然有些不快，但林枫并没多想，他以为是邱月一时任性；见妻子变脸，他连忙告饶，将2000多元差价悉数补出。差价风波很快平息，邱月内心却平静不下来：“难道林枫也和别人一样，只是看中我的财产？”怎样才能证明林枫爱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千万家产？怎样才能保证感情的纯粹，让婚姻更幸福？这些成了邱月最大的困扰。
几天后，邱月和一企业联合投资一个新项目。动工前，双方签订协议明确彼此资产投入。邱月忽地有了灵感：“只要和林枫签订协议，将彼此的财产状态进行明确的约定，那样不就能保证感情的纯粹了吗？”
结婚签协议，美好姻缘起狼烟
邱月为自己的主意激动不已，当即找到一个律师朋友，委托其帮忙起草协议。一个月后，经过邱月亲手拟定、逐条修改的“结婚协议”终于出笼。一个周末的晚上，邱月和林枫吃过晚饭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男女主角久别重逢激动地拥抱亲吻，林枫坏笑着一把搂过邱月，邱月却拨开他的手，问：“亲爱的，你爱我吗？”“当然爱！”“那咱们签个协议吧！”邱月拿出准备好的“结婚协议”。
正想跟妻子亲热的林枫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诧异地盯着妻子，一瞬间竟感觉那样陌生——这陌生的感觉对他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林枫接过那份协议书，看着看着，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甲方：邱月
乙方：林枫
为了保证甲乙双方感情的纯粹和婚姻的幸福不受财产因素干扰，特签订如下协议，双方共同遵守：
一、在结婚登记日前，甲乙双方应当各自清理自己的有形资产、知识产权、有关投资、银行存款、债权债务等，并形成清单，作为婚前财产经双方相互签字确认。
二、甲乙双方结婚，买房、婚宴等相关费用由双方共同承担，婚宴礼金在扣除支出部分后，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三、甲乙双方各自收入，以重庆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公布的“上一年度重庆市在职职工的人均纯收入”的80%～300%，作为夫妻共同财产。除上述比例之外的收入，归为个人财产。
四、对各自父母、亲属、朋友的开支，原则上由甲乙双方在各自个人财产中支出。
……
“结婚协议”一共21款30多条，其中13款涉及财产，从婚前财产归属到婚后财产支配，均有详细约定。看了这份思维慎密、措辞严谨，硬邦邦、冷冰冰而又实在是“别出心裁”的协议书，林枫感到一阵阵心堵。当他看见邱月如同在生意场一样，干练地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姓名并冷静地期待着他签名时，林枫蓦然觉得脊背发冷——这个自己一直那么疼爱着的女人，原来竟是这么冷酷！“你并没把我看成一家人哪！不，我不签！”他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桌上的“协议”，愤怒地摔门而去……
邱月本以为，林枫会非常配合地签下协议，因此他的激烈反应让她很意外。她想：如果他是爱我这个人而不是爱钱，就应该签下协议。所以，林枫越是拒绝，邱月越是怀疑他爱的“纯度”，便越要坚持签协议。“如果不签，我们就离婚！”冷战几天后，邱月甩下这句话，回到了厂里，让林枫考虑好再联系。
两天后，林枫打来电话：“我想好了，签吧。”林枫的声音透着疲弱，但邱月很兴奋，心想：他还是爱我的！
“结婚协议”虽然如愿签了，但邱月发现，以前幽默风趣的林枫沉默寡言了，两人相处时，再也没了以前的快乐温馨，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尴尬的气氛。
不久，邱月苦恼地向母亲诉苦，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你把什么都分得那么清楚，人家林枫能好受吗？我看得出来，林枫是真对你好，之所以同意签这协议，也完全是迁就你！夫妻之间不要因为钱伤了感情！”
听了母亲的话，想到每天回家林枫为自己倒水、按摩，体贴备至的情景，邱月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她立即跑回家向林枫真诚地道歉：“老公，我错了！请你原谅。以前遇到的男友总是爱我的钱，所以我心里不踏实，才要求签这协议的。”
林枫摸着邱月的头，宽容地笑了：“傻丫头，道什么歉呀！只要你没把我当外人就好！”阴霾很快过去，在两边父母操持下，两人定在2007年元旦举办婚礼。
一天晚上，邱月刚回到家，林枫便很神秘地搂过疲惫不堪的她，捧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邱月打开一看，是一只特别漂亮的钻戒。原来，林枫看邱月工作太忙，便独自去买了结婚戒指。写请柬、买礼服，本应两人准备的事情，林枫心疼妻子，全都一人包了。看着林枫兴奋地忙碌，邱月感动不已，庆幸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暗暗发誓要珍惜眼前人。她主动对林枫说：你的经济状况不好，买婚房的钱由我出。
那天，他们一起四处看房，终于选定了一套价值70多万元的花园洋房。看着林枫在新房里兴奋地踱来踱去，邱月想起了两年前的一幕：那时，她与一名大学教师恋爱半年，两人已经谈婚论嫁四处选房；准备签购房合同时，大学教师要求同时登记两人姓名，这要求遭到邱月拒绝后，他竟坚决提出了分手。
邱月故意试探林枫：“房产证写谁的名啊？”林枫不假思索地回答：“反正都是一家人，写你、写我或是写我们两个都行。”婚礼在即，幸福的林枫说这句话完全是出自真心，但邱月听了心里堵得慌：“写两人姓名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以后如果离婚，对方就得分走一半。谁知道他会不会像那个大学教师一样是冲着房子来的呢？”邱月吞吞吐吐地说：“写两个人的名字也行。但是，根据“结婚协议”，买房的钱应由我们双方共同承担。你明天去跟你爸拿钱吧。”
林枫愣了，刚才他本是信口回答，没有认真考虑：如果他不出钱，房产证上当然不该写他的名字。看到邱月对他充满戒备，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他淡淡地说：“你也知道我没钱。房产证上写你一个人名字就行了。”邱月也觉得委屈：“本该男人买婚房，我买了房子给他白住，他还要怎么样？”她赌气走了，房子也不买了。
两人再次陷入冷战，这次，林枫没再主动求和。好几天，两人都不说一句话，这个新婚才两个月的家，处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冰冷。
闪婚又闪离，几多遗憾几多痛
林枫觉得妻子把商场的精明带回了家，从没把自己当成她的亲人；而邱月也很失望：林枫不出钱买房，却希望房产证写他的名字，如果离婚就可以分走一半。“看来他和别的男人一样，都只是爱我的钱！”这样想着，邱月甚至庆幸自己及时发现林枫的“不良用心”。她决定，以后生活中的一切开支更要算得清清楚楚，不能让林枫占到一点便宜！
不久，两边父母都知道了两人冷战的原因，经他们协商，由双方父母各出35万元共同购置了婚房。房子的事终于解决了。
慢慢地，在父母开导下，林枫试着去理解邱月：她一个姑娘家，自我保护意识强点没错，何况她是掌管着千万资产企业的女强人。于是，他努力在共同生活中主动遵守“结婚协议”的约定：一起出门吃饭，付账时总是一人给一半；过节想送父亲健身器材，立刻想这钱可不能用夫妻共同财产；就连水电煤气费，也严格按五五比例平摊……
这样的日子越久，林枫越觉得两人关系尴尬。林枫收入本来就没邱月高，每月按比例交够共同财产后，便所剩无几。平时，他根本不敢随便花钱，每次朋友聚会，林枫再也不敢抢着买单。时间久了，便有闲话传到耳里：“亏他还娶了个千万富姐，每次结账都‘缩边边’，太不像个男人了！”
听到这些话，林枫难过极了，满腹苦楚却无法诉说，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每天回到家就开电脑玩游戏。看着冷漠的林枫，邱月很伤心，但她不知道反省自己，倒觉得林枫变了：他再不像婚前那样常发甜蜜的短信、常送小礼物，让她常常得到些意外的惊喜。
虽然龃龉不断，但婚礼毕竟一天天逼近。一天，两人一起到酒店订婚宴。所有事项都谈好后，酒店销售员提醒：“要先交1万元定金。”邱月打开提包，数了5000元交给销售员，然后对林枫说：“剩下的5000元你出。”林枫平时身上哪来那么多现金？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也不足2000元，他窘得满脸通红，尴尬地看着邱月，希望她能解解围。没想到，邱月竟说：“出门右转有个取款机，我在这等你。”看着销售员盯着自己的怪异眼神，林枫抓起钱包，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再也没有回酒店。
那天晚上，林枫喝醉了，凌晨两点才回家，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早。他发现，自己吐在床边的污物已经干了——妻子邱月显然没有理会，而且睡到隔壁房间去了。林枫只觉得一阵悲凉。想起刚认识那段时间两人的恩爱，想起她与自己一起看电视时被某个情节感动伏在他肩头默默流泪……林枫心如刀绞：“脑子里不在算计金钱的时候，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人，我爱她也就是爱的这一点哪！”可是，林枫觉得，妻子“不在算计”的时候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林枫虚弱地起身洗脸，发现邱月正在化妆。她看一眼丈夫，开口就说：“定金我一个人交的，办完婚宴你再补我吧。”听了这毫无人情味的话，林枫一阵眩晕。他失望之极，真的很想顶一句：“这婚礼干脆别办了！”但想到双方父母的苦心，他又不忍出口。林枫无奈而含糊地“喔”了一声，埋下头一遍又一遍地洗脸。直到邱月出去了，他才抬起头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眼泪水……
婚礼在元旦如期举行，数百名亲朋参加了他们的豪华婚宴。听着朋友们羡慕自己找了个能干老婆的声声恭维，林枫只有苦笑。婚礼后，两人在父母安排下，到附近风景区住了三天。因为父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三天里他们没发生争吵，似乎回到了婚前甜蜜的日子。
但三天过后刚回到家，邱月便找来计算器，又一次开始算账，要林枫还自己预付的1万元婚宴定金。领结婚证这几个月来，林枫几乎每天都在“算账”声中度过：交物业管理费时，她替他“垫付”了1108元；同学孩子过生日时，她临时“借”给他200元，他半个月都没提还；她新买的皮鞋有问题，他替她去商场退换得了568元他也“忘”了还给她……计算器成了家中用得最多的工具。
林枫忍无可忍，终于提出离婚，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离婚？我怎么你了，你竟这样对我？”乍听新婚丈夫提出离婚，邱月满腹委屈，“离就离！这协议可是你签字同意的。国外早就流行夫妻之间AA制，要是心里没鬼，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2007年2月5日，两人在疲倦与彼此怨怼中结束了最后一次争吵，终于办理了离婚手续——此时，他们认识才八个月，登记结婚才半年。
短短八个月内，闪电结婚又闪电离婚，千万富姐邱月的遭遇令人叹息也发人深省。
重庆市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婚姻问题专家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随着物质社会的发展，用协议形式进行婚前财产公证无可厚非。但婚姻本就是爱情、利益、经济等多方面的复杂综合体，用一纸协议试图使夫妻双方划清界限，有违婚姻的本质。邱月和林枫的婚姻之所以争执不断，除了两人性格、价值观迥异，最重要的还在于邱月的戒备心理太重，因为自己家财千万，便总觉得身边的人都会冲着财产而来、都会贪自己便宜。人与人交往，最重要的是真诚。而在这种严重戒备心理作用下，自然无真诚付出可言，当然更无法收获毫无保留的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