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 茵口述 田 妮 叶 慧整理
18年前，和丈夫及丈夫情人同居一室的耻辱让她患上焦虑症，继而女儿又被前夫偷偷带走杳无音信，噩梦般的生活最终令她患上罕见的进食障碍症：每天要吃近25公斤食物并不断呕吐，身体瘦到只有38公斤，身体机能严重退化……近日，北京大学医学部附属精神卫生研究所心理科专家接待了这位患者。
丈夫出轨，耻辱经历让我焦虑
离婚那年，我28岁。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刘鹏摸出“大哥大”就给那女人打电话：“娟子，晚上咱出去吃饭……”一听“娟子”这个名字，我就气得哆嗦！可一想到刘鹏挥舞的拳头，我只得强忍怒火……
刘鹏也是北京人，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婚后，他借了两万元在西红门家具市场做生意，不到一年就净赚5万元！1988年冬天，我们在西红门附近买了套带院落的平房。安置好新房，刘鹏拍着胸脯对我说：“你就等着享福吧！带好女儿就成……”
好日子没过多久，刘鹏就开始夜不归宿。开始还说是喝酒打牌，后来干脆啥也不说，问急了就朝我吼：“管那么多干吗！”我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失眠的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每天好不容易睡着了，外面稍有点动静都能让我立刻睁大眼睛，像只支着耳朵随时防备危险的猫。防来防去，我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危险来自曾引以为豪的丈夫——刘鹏在外面有了女人！
那晚，他带了个女的回来，说叫小娟。我忍不住问：“你们什么关系？”刘鹏白了我一眼，没吭声。
刘鹏在床边搭了地铺，竟当着我的面和那个女的睡在一起！这叫啥事，说出去鬼都不信！我几次想坐起来大骂，又怕吓醒女儿。那晚，我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刘鹏隔三岔五带她回来过夜。我和女儿还要靠他养，我只好忍。不到半个月，我就瘦了一大圈。
那段时间，刘鹏不回家时，我还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只要看到他和那女人，我就止不住浑身战栗，胸口像悬着一块石头，连喘气都难，更别说睡觉了！每次吃饭我只吃一小口就咽不下去，胸口被怒气填满了，还能吃得下吗？
国庆节后不久，我终于爆发了！
那天，刘鹏又把小娟带回来。那女人一开始对我还有所顾忌，后来越来越放肆。洗脸时她说忘带洗面奶，刘鹏拿出我的洗面奶，她看都不看地说：“我才不用呢！瞧她那样……”听见这话，我恼了，扑上去就扯她的头发：“说谁呢！不要脸！”那女人冲着刘鹏说：“姓刘的，我爹妈都没碰过我一个指头，反倒被你老婆欺负……”
刘鹏的巴掌重重甩过来时，我彻底绝望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半。
因为成天生气，我吃点东西就打嗝，总觉得有东西堵着胸口，感到气短胸闷。每次刘鹏带那女人来，我都抱女儿出去，尽量躲着他们。可越是忍让，他们越嚣张。其间我闹了几次，可每次换来的都是拳打脚踢。后来，我表面上习惯了这种荒唐日子，但代价惨重：瘦了10多公斤，脸色蜡黄，内分泌失调，一侧乳房经常隐隐作痛。能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就是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
记得那次人口普查，街道工作人员拿着我三年前办的身份证看了半天，硬说不是我本人，我一再解释，他们还是半信半疑。送走他们，我端起镜子仔细端详：这哪是20多的女人，分明是个五六十岁的黄脸婆！莫名的烦躁猛地蹿上来，我狠狠把手里的镜子摔到地上，号啕大哭……
1991年10月，刘鹏提出离婚，我爽快答应了，前提是女儿归我扶养。离婚后，我和女儿搬到我妹妹家住。眼不见心不烦，加上妹妹开导，我心情开朗多了，不仅吃得多了，失眠也有好转。
没想到，这种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刘鹏竟趁我不在时偷偷把女儿接走，从此杳无音信……
母女离散，抑郁情绪催生食量
女儿突然不见了，我的失眠也严重到了极点，连着半个月没合眼。白天满世界找女儿，刘鹏的电话打不通，他父母家没人理我，家具摊位也被转让；晚上回到家，我累得一头栽到床上。一想起女儿嘟着小嘴叫我妈妈的样子，我就心如刀割。
整整半个月，除了喝水我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实在饿极了，就啃口馒头。我妈急了，硬逼着我吃了点菜和馒头，可当晚胃疼了一夜。
天还没亮，恍惚中我突然听到女儿在哭，还一个劲儿喊“妈妈”。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夺门而出——空空的院子里哪有人影？妹妹被惊醒，见我神情恍惚喊着女儿的名字，不禁哽咽：“姐，你是太想孩子了……”
“没事，我只是做了个梦……”我越辩解妹妹越担心，她坚持带我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我严重失眠，开了许多镇静药物。安定虽然能让我每天睡四五个小时，但早晨醒来头还是很疼，精神更加恍惚。
可不管怎样，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女儿的念头。每次在街上看到和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小女孩，我都要跑上前偷偷打量……
到了1998年，我几乎每天要吃十几片安定才能入睡。药物刺激加上睡眠不好，使我的胃口非常差，从没正儿八经吃过东西，体重降到40多公斤，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这年夏天，妹妹帮我在一家洗车行找了份工作。可能是有事干，我的精神状态和睡眠有所好转，饭量也大了些。可没过三个月，我和一名男同事因争客户吵了几句，他说：“狂什么狂！活该老公不要，孩子不亲……”这话扎在我心上，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和他厮打……之后，我被解雇了。
之后半年多时间，我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彻夜难眠。睡不着觉时，我就抱着女儿的玩具和衣物一看就是几小时……渐渐地，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闭经，大把大把掉头发，瘦得皮包骨……
一天，母亲喊我回家吃饭。我破天荒喝了一大碗排骨汤，吃了两个馒头。这可是10年来从没有过的事情。回家的路上，我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般难受，最后疼得蹲在路边，刚一蹲下，就“哇”的一声吐开了……当晚躺在床上，我越发睡不着，觉得胃里很空，像少了些什么，吃东西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拿起一个苹果狼吞虎咽……
打这以后，我常莫名其妙地想吃东西。每次脑子里有了吃东西的念头，我就如坐针毡，四处寻找水果、糖、馒头，乃至隔夜的剩菜。有次在我妈家住，半夜醒来我突然很饿，恰好家里又没有现成的食物。见我饿得直犯恶心，我妈起床在摄氏零下几度的厨房里给我烙饼。接过热气腾腾的饼，我忙不迭地往嘴里塞……我妈不停地抹眼泪：“你吃了那么多苦，以后别再胡思乱想，身体可是一辈子的事……”
2004年春节后的一天，我妈突然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圆脸女孩到我家来。我心里莫名其妙地一紧，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妈红着眼圈说：“是圆圆啊！早上刘鹏把她送过来，说让你看看……”
“天啊！圆圆？女儿啊……”我一下子把女儿拥在怀里，“你在哪住？在哪上学？想妈妈吗？……”我边哭边絮絮叨叨，女儿不知所措，从我怀里挣脱，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
见圆圆低头不语，母亲轻轻推了推她说：“陪你妈说说话啊，这些年她想你快想疯了……”谁料圆圆冷冷地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来！既然她是我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管我？她样子好吓人，我害怕……”
女儿的话像刀一样剜着我的心。不到半小时，她就吵着要走。
送走女儿，我的心被彻底掏空。十几年来我无数次设想过和女儿相逢的场景，但从没想到竟是这样！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悲哀，真想去死！不知过了多久，我拖着无力的身子去厨房做饭，因为胃实在是太疼……
那顿，我吃了三大碗粥、两大盘菜、四个大馒头、两个鸡蛋还有两个苹果。我感觉自己的五脏都没了，身体里完全是空的，只有填满，心痛、烦躁才能减轻一点。可吃完没多久，一阵剧烈的恶心又让我吐得稀里哗啦！20分钟后，我又继续吃……
日进斗粮，暴食怎填精神创伤？
从这天开始，我的世界只剩下一件事——吃。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吃东西，却怎么吃也吃不饱，吃过没多久，又本能地恶心呕吐……
菜贩子对我印象很深，常问我是不是开餐馆的。仅仅一个月，我就花掉了800元。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试过许多办法：勒紧腰带、拼命喝水、逼自己多睡觉等，但都没用。晚几分钟吃，会吃得更多。一顿饭五六公斤东西吃下去，居然还不觉得饱。我觉得自己很丢人。
有次表姐女儿结婚，非请我去喝喜酒，我推托不掉就去了。在满桌菜面前，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管不住自己，在众目睽睽下吃光了所有的菜。看着一桌人惊异的表情，我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
第二个月，我不敢买肉了。尽挑体积大和既便宜又胀肚子的东西买，比如红薯、土豆，甚至是卖不出去的剩馒头。即便如此，第三个月还是没钱了，只好天天去我妈家“蹭饭”。一开始，母亲非常高兴，但没几天她就看出了不对：“你别是有病了吧？这样吃会把胃撑炸的！”“我没病，就是饿……”话没说完，胃里一阵强烈痉挛，刚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因为长期呕吐，我的咽喉、食管和胃等都有炎症，一刷牙牙齿就疼。以前因为想事情太多睡不着，现在不想事情了，又饿得睡不着。晚上每隔两小时，哪怕是睡着了也会被饿醒，我只有起床到处找东西吃……
2007年春节后，我去了北京大学医学部附属精神卫生研究所（北医六医院）心理科。见我拎着一大堆吃的，隔一会儿就拿出来吃，医生很诧异。拿到检查结果后，医生语气沉重地说：“如果是甲状腺机能亢进倒问题不大……你这病很奇怪，属于一种罕见的进食障碍，大多与生理、心理和社会因素有关。要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得知我十几年一直过着噩梦般的生活，医生说：“就是这些经历引发了焦虑症，之后一直没有进行系统的治疗和心理疏导，才发展到进食障碍！”“焦虑症？”我有些不懂。
医生解释：“焦虑是人在不良环境中产生的不愉快心理。这种心理会让人烦躁和压抑，进而坐立不安、紧张和失眠。但焦虑不是病，只有陷入焦虑情绪无法自拔，才对健康产生危害，这就是焦虑症……你的焦虑症是长期和丈夫及丈夫情人同处一室，还常被丈夫殴打，极端压抑的情绪长期无法释放引起的，离婚、和女儿失散、与同事争吵这些精神创伤，加重了你的焦虑心理！如果能及时加以疏导，可能早就好了。但你性格内向，不知如何排解恶劣情绪，反而开始自我封闭。女儿对你的冷漠，最终导致焦虑症演化成进食障碍！母女关系这个结一定要解开，这对你的病非常有帮助……”
“可焦虑症和暴食有什么关系吗？”我有些不解。
“当然有！你的暴食症就是一种进食障碍，得这种病的患者大多有一种逃避情绪和空虚感，常用吃东西来满足和填补，这种情绪本身也是焦虑症的症状……大量吃东西时，你的意志无法控制行动，这种失控让你潜意识中产生恐惧，进而刺激大脑皮层，加上一次吃进大量食物身体也无法适应，所以才会呕吐。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很难用药物控制，目前治疗的最好方法是自我调节和心理疏导……”
医生告诉我，很多现代人都有焦虑情绪，越刻意压抑症状就越严重，除了倾诉、发泄外，还可以自我调节：睡前端坐不动，闭上双眼向自己下达指令“头部放松、颈部放松”，直至四肢、手指、脚趾放松。运用意识使自己全身放松，可以想象自己在海边或湖边，沐浴温暖的阳光，听着波涛拍岸的声音，空气清新宜人……
现在，我正积极治疗和调整情绪，无论是吃东西还是睡眠都大有改善，在我妈的劝说下，女儿又来看我几次，眼神里的冷漠也越来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