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叶安呵
2007年3月8日上午8点左右,武汉市一家工地上,一个名叫张洪铁的工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艰难地攀上高高的脚手架。工友提醒他:“你病了,还是去工棚休息吧。”他苦笑一下,摇摇头,坚持干活。不一会儿,身边的工友突然听见“咣”的一声,扭头一看,张洪铁栽下脚手架,工友惊慌不已大喊:“来人呀,张洪铁掉下去了……”
张洪铁当场死亡,被鲜血浸透的破旧外套口袋里,除了一张皱巴巴的5元纸币外,还有一张儿子学校开具的1800元收款收据。熟悉张洪铁的工友都知道,他是为了儿子能上名牌高中,给活活累死的……
望子成龙,迷信名校不惜举债
1991年5月7日,是张洪铁最幸福的日子,结婚三年多一直苦苦盼望的儿子终于降生了。这年,张洪铁31岁,他给儿子取名张立。从此,儿子就成为他的精神支柱。家里的一切,都从儿子出发,所有的快乐和烦恼,都因为儿子。
转眼到了儿子上幼儿园的年龄,按照一般人家的想法,送孩子就近上一所普通幼儿园就行了,这样不仅接送方便,收费也比较低。但张洪铁拒绝了妻子李春花这样的决定,坚持要送儿子到城里最好的幼儿园——市直属幼儿园。他坚信,好学校一定能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出人头地的人才,他要从幼儿园开始,给儿子最好的教育。
这时,张洪铁夫妇是一家效益较好的国有企业双职工,虽然市直属幼儿园的收费要比附近的幼儿园高出一倍,但他们还是承担得起的。
儿子上市直幼儿园一年后,张洪铁就明显感到儿子学的东西比其他孩子要多,和同事们说起孩子的事情,张洪铁心里总有一份掩饰不住的骄傲。虽然张洪铁对儿子十分宠爱,但在学习问题上是非常严格的。他规定儿子每天都要识字、背诗,幼儿园学的东西回家后都要给他“表现”一番。他还买来许多幼儿学习用的书,送儿子参加文化馆办的幼儿绘画培训班。为了儿子的学习,在经济上,他非常舍得。
幼儿园生活一晃就结束了,张洪铁夫妇面临着儿子上小学的择校问题。张洪铁一心想送儿子上实验小学,这是当地最好的小学。但他们的户口不在实验小学招生的片区,作为择校生,必须一次性缴清7200元集资费,而且还要找熟人帮忙说情才行。这么大一笔集资费对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夫妻俩为此感到十分为难。
8月的一天傍晚,张洪铁一家照例外出散步,在徐徐的凉风中,儿子张立在李春花的指导下,一首接一首地背诵唐诗。张洪铁突然想,这么好的儿子不送到最好的学校,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对得起他?这时,一对夫妇领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张立看见了,大声喊叫这个小男孩的名字,他们是幼儿园的同学。同学家长问张洪铁准备送张立去哪所小学,张洪铁说:“还没决定。你们呢?”同学家长脱口而出:“我儿子到实验小学。孩子教育的事情,可不能算计钱,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啊!”
回到家,张洪铁让李春花把家里仅有的2000元存单拿出来,说:“我们别再犹豫了,就送儿子上实验小学。不够的钱,我去借。”李春花有些不高兴:“借那么多钱今后怎么还啊?家里今后有什么事要花钱怎么办?”张洪铁狠狠地责备她:“你懂个屁!没有钱可以挣,儿子的前途你能挣来吗?”李春花不再言语。
第二天,张洪铁一方面开始找人借钱,一方面四处托人说情。9月1日,儿子顺利报名进入实验小学。
因为有了债务,张洪铁夫妇开始节衣缩食。每月发了工资,他们就狠心地还一笔债,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但对儿子的学习,他们不敢节约,只要是儿子要的学习用具,他们都想办法满足。为缓解经济压力,张洪铁不得不想办法在上班之余,揽一些零工做。
一个星期天,张洪铁找到一份给人砌水池子的活儿,收到20元工钱。晚上完工后,他高兴地揣着这20元骑自行车回家。途中,转弯时他没有看到巷子口停着一辆汽车,猛地撞在上面,额头被撞开一条口子,鲜血直流。他爬起来镇定了一会儿后,忍住痛,继续推车往家走……
看见丈夫额头上的伤,李春花吓了一大跳,坚持要送他到附近的诊所包扎一下,张洪铁坚决不去。李春花知道他是心疼钱,流着眼泪埋怨他:“家里有什么样的条件,孩子就上什么样的学校……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哟……”张洪铁好生安慰她一番,鼓励她坚持挺过几年,一切就会好的。“要是儿子今后出人头地,我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呢。”说着,张洪铁回头看了看正在做练习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满足。
不一会儿,张立做完练习,走过来说:“爸,我要参加学校星期天开的绘画兴趣班,要交50块钱。”张洪铁自然是满口答应,忙将刚挣来的20元工钱给了李春花,要她再凑30元明天交给学校。
日子就这样围绕着儿子的学习过着,虽然辛苦和艰难,但看到儿子成绩优秀,还是班干部,张洪铁夫妇的内心觉得无比幸福,他们美美地期待着儿子将来能有出息——那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父爱难为,怕“不作为”误儿前程
1999年下半年,张洪铁夫妇所在单位效益下滑,每月只能领到基本工资。张洪铁只有拼命地在工作之余找活干,经常是三更半夜带着一身疲惫回家。
让他们没料到的是,儿子的成绩这时也开始下降,几次考试都排在班级中等。张洪铁急了,对李春花说:“还是给儿子请个家教吧。这样下去,考不上重点初中怎么办?”李春花当即反对:“请家教一个月至少要150块钱呢。我们过去的债还没有还清呢。”张洪铁还是那句话:“我们再节约一点吧。”
说到节约,李春花的心都痛了,她大声埋怨:“还要怎样节约?你已经四年没有买一件新衣服了!你胃痛了一年多,都舍不得买药吃。再节约也不能不要命呀!”说着,她禁不住“呜呜”哭起来。
妻子的泪水,让张洪铁有几分心酸。这几年为了还债,李春花从来不敢为自己多花一分钱,就连早餐也舍不得在外面吃。有时忙了没时间在家里做,就干脆饿一餐,搽脸的化妆品也只买四元一盒的雪花膏。妻子其实是一个相貌很好看的女人,却整天穿得像四五十岁的家庭主妇一样,灰头土脸的。
想到这些,张洪铁眼睛也湿润了,觉得对不起妻子……可儿子的教育,不敢马虎啊!不能因为当爹的“不作为”而耽误了儿子的前途,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要为儿子去努力拼搏。
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抉择,2001年春季开学后,张洪铁还是给儿子请了一名家教。一个学期后,从儿子的成绩单上发现,儿子的成绩有了一些提高。张洪铁自然十分欣慰,觉得只要父母肯付出子女就一定会有回报的。
这年暑期,张洪铁又把儿子送到暑期补习班,让他巩固成绩。李春花原想暑假期间儿子不会怎么花钱,没想到仅一个暑假,花在儿子头上的各种费用就有800多元。看来计划还几百块钱的债也没了指望,而新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8月底,张洪铁知道李春花在为儿子的学费发愁,安慰她说:“医院的刘主任让我下个星期天到医院去铺车库的水泥地面,答应提前把120块钱的工钱给我。现在儿子学习成绩好多了,我们吃再多的苦,也值得的。”看着丈夫憔悴而苍老的模样,李春花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唯有重重的叹息声……
接下来的这一年,是张立小学考初中最关键的一年。张洪铁夫妇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无法应付儿子庞大的学习费用支出。面对上门讨债的人,他们除了好言央求再宽限一些日子外,就只能再去借新债还旧债了。
一次,张洪铁带儿子到书店去找学习资料,儿子看中一套《小考必读》和一本作文辅导书。张洪铁看了价钱后,心“咯噔”一下沉了下来,三本书一共要68元,是他三天的工钱。他本想让儿子换几本便宜一点的书,但看着儿子不愿意放下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掏钱给儿子买下了。
2002年的升中考试如期来临,儿子的成绩刚好过了重点初中的录取分数线。可一家人在兴奋欢喜之后,得知进重点初中所需费用可能更大。张洪铁夫妇顿时心头阴云密布,这钱无疑像一道齐天高山,横在他们面前。
李春花含着泪劝张洪铁:“儿子可能是没有上这所好学校的命,认了吧!让他去上个普通初中算了,只要他努力,今后也能上大学。”
张洪铁心烦意乱,一脸的茫然,自言自语:“要是儿子没有考上重点初中,让他去上普通初中,我的心也没那么愧疚。现在是他考上了,是我们没本事让他上呀!那可是儿子的前程,我们耽误不起呀!”说着,他狠狠地捶打自己的头,哭丧着埋怨道:“我真没本事,我不配做父亲哟!”
李春花哭着劝他:“你尽力了,尽力了呀……”破旧的电扇在头顶上“吱呀”地摇晃,夫妻俩抱头痛哭起来……
7月下旬的一天,张立到一个同学家玩耍回来说:“我同学的爸爸说,那所重点初中一开学就要考试分班,考不好要分到差班。我也想和这个同学一起参加暑假学习班。”李春花在一旁没有好语气地对儿子说:“你不要一心想上重点初中。家里条件上不起这所学校。”儿子埋怨地看了一眼李春花,赌气地跑进房间,重重地把门关上。
这摔门的声音,就像刀一样刺痛了张洪铁的心。他无奈地对李春花说:“我再去找人借钱,一定要把儿子送到这所最好的初中。”
债台高筑,终因积劳成疾过劳死
就在儿子到重点初中上学一个多月后,张洪铁所在单位宣布倒闭,失去固定经济来源的张洪铁夫妇感到了巨大压力。面对儿子各种名目的学习费用,他们只能一次次厚着脸皮向别人借,有时为儿子买十几块钱一本的学习资料,他们也要发愁一两天,不知道该向哪个亲朋好友开口借。
2003年春节后,张洪铁来到武汉,在建筑市场上做了一名卖苦力的工人。张洪铁发现,在建筑工地干活,晚上和下雨天没有事情做,一般的民工都是窝在工棚里休息。张洪铁一心想多挣钱,怎么会安心休息?他脑子里时刻想着如何出去挣钱还债。因此,在这些休息时间里,他四处寻找干活的机会,不管多苦多累,他都满口答应。
4月的一天,张洪铁偶然得知,武汉有一家批发市场每天凌晨3点钟就有大批外地人来进货,一些卖苦力的搬运工就在这个时候挣些钱。他高兴极了,第二天凌晨一点钟就来到这家批发市场等着。坐在清冷的街头,他显得有些焦急,可一想到家中正在熟睡的妻子和儿子,心头就有了温暖……
从此,张洪铁每天凌晨3点不到,就骑车赶到这家市场做四个多小时的搬运工,上午8点钟以前,他又急着赶回建筑工地,开始一天的“正式”工作。
2004年9月,进入初三的张立,突然向张洪铁提出到学校住读的要求。他们家离学校并不远,走路只要半个小时,而住读每个月至少要300元费用。张洪铁本想拒绝,但在儿子的强烈要求下,他想,如果真像儿子所说的那样,住读对学习有利,怎么能阻拦他呢?儿子学习的事情在这个家大于天呀!因此,张洪铁只好狠心答应。
儿子住读的费用,又成为张洪铁心头沉重的压力。张洪铁想挣钱的心情更加迫切了,他一刻都不愿意停下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奔波在市场、建筑工地和一些临时工作的场所。
2005年6月,儿子中考的成绩并不理想,离重点高中录取的分数线差10分。按这个成绩,找人说情进重点高中至少要交3万元,家里的旧债还没还清,哪里去找这些钱呢?
实在是出于没钱的考虑,张洪铁第一次违心地和李春花站在一边,做儿子的工作,让儿子放弃上重点高中的念头。但儿子却执意要上,并且威胁道:“别的学校我不去。不然,我就出去打工。”见儿子这般倔强,而且有些不可理喻,李春花大声吼道:“你难道一点也不体谅你爸爸?他这几年都老成什么样子了?你是不是要逼死他呀?”不管怎么说,儿子都听不进去,横了心要上重点高中。
7月底,心里一直为儿子上哪所高中犯愁的张洪铁回到家中,希望能再劝说一下儿子,早点把主意定下来。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儿子就央求道:“爸,你就让我去重点高中吧。我向你们保证,进了重点高中后我一定努力学习,考上清华、北大。”
听了这番话,让原本想好好劝说儿子的张洪铁心软了。他把心一横,决定再去借钱,把儿子送进重点高中。他对李春花说:“几年都苦过来了,不在乎再苦三年。只要儿子能考上好大学,我们做父母的,死也愿意呀。”
9月1日,张洪铁带着东拼西凑借来的3.3万元亲自送儿子到学校报到。当天下午,张洪铁赶到武汉,又开始了他拼命挣钱的工作。
长期超负荷的辛苦劳作,张洪铁明显感到身体越来越差,各种疾病开始汇集到他身上。多年前,他就有胃病,经常胃痛,痛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完全直不起腰。他的双腿还患有风湿病,发作严重的时候,多站一会儿他就感到疼痛难忍。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是疾病缠身,但他舍不得到医院去治,就连去检查一下,他都不愿意。
2006年下半年,张洪铁总是感到心绞痛。在一个好心工友再三劝说下,张洪铁破例到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他患有严重劳累性心脏病,再三叮嘱他要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但是,张洪铁不能遵照医生的叮嘱去做,他不能停下来,他感到自己就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时钟,多大的困难,也要走下去。
2007年3月7日晚上,张洪铁在码头和一些搬运工搬运一船水泥,一直忙到晚上12点多钟,他才骑车回到建筑工地的工棚。这时,他发现自己感冒了。他推醒一个有感冒药的工友,要了两片药吃了就急忙睡下。刚打了一个盹儿,凌晨两点多钟,闹钟响了,他强打精神爬起来,感到头晕沉沉的。被他的响动弄醒的一个工友说:“你病了就不要去市场了,外面好像天气不太好,何必这样苦呢?”张洪铁犹豫了一下,一头钻进黑蒙蒙的夜色中……
上午8点,张洪铁从市场赶回到建筑工地,他脸色苍白,没一点精神。和他砌一堵墙的工友反复劝他到工棚里休息,但他不听。当他和这位工友一起爬上脚手架时,他已气喘吁吁,出了一头冷汗。这位工友再次劝他回工棚休息,他只是苦笑摇头……接下来,就发生本文开头那幕惨剧。
几天后,悲痛欲绝的李春花拿着工地几千元的人道主义补偿款,抱着张洪铁的骨灰盒回到家中。她感到自己的天塌了,心里有一万个充满泪水的如果和假设:如果张洪铁在儿子的教育问题上量力而行,如果儿子不是执意要上名牌高中……也许任何一个如果都可能避免悲剧,可悲剧已经发生。面对儿子,她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心中的恨……
(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