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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9期  总第4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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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心弦在颤动:流浪歌手啊“天堂有约咱不让”

                               文/罗蓓蓓

“拉兹,我们要拉你回来,拉你回来……”“咱们一个也不能少啊,吉庆街不能少了你的琴声。”2007年6月1日,湖北省肿瘤医院七病室,琴声低回,泪光如织——一群年龄不一、口音不同的人围在19号病床前,给他送来亲切的问候与抗击病魔的力量。

时隔一天,武汉市市长李宪生委托人送来1000元,看望这位叫“拉兹”的病人。此前,李市长批示:“我们要关爱每一个对城市作出过贡献的人,让所有的生命都感受到城市的关怀。”

“拉兹”是谁?武汉这座数百载沧桑从不缺乏温暖的城市里,又在演绎一个何等动人的故事?

 

“拉兹”病倒了,沧桑的琴声触痛一条街

2007年5月,武汉吉庆街又一个喧嚷的夏夜。

吉庆街是一张最具汉味的名片,街面不长,约170米,是武汉有名的饮食夜市。著名作家池莉曾以此街为背景,写下了后来被改编成同名电影的《生活秀》。而它的声名远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每晚穿梭在餐桌间的民间草根艺人。

晚上9点左右,街面上灯火辉煌。昼伏夜出的艺人们纷纷出现了。然而,在竹笛、二胡、萨克斯、黄梅戏此起彼伏的曲调里,吉庆街人发现,有几天没见到那个拉手风琴的“拉兹”了……

是的,“拉兹”没来,在吉庆街卖艺16年、被吉庆街艺人称为“四大天王”之一的手风琴手“拉兹”没来。

吉庆街人不知道,此刻“拉兹”正困居在距吉庆街不远处一条小巷的出租房里,痛苦无望地望着这里辉煌的灯火发呆——他,已被确诊为肝癌晚期。

2007年3月,“拉兹”发现肝部隐隐作痛。开始,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夫妻共同走过多少风风雨雨

这么多年来,风里雨里,饱过饿过,伤过病过,总是挺一挺就过去了。可是接下来,肝部越来越痛,他感到不对头了。5月16日,他来到附近的武汉市第二医院。检查后,医生脸色凝重地告诉他:“你来医院太晚了,怎么这么不把身体当回事?肝癌已是晚期……”肝癌?“拉兹”的心一沉,感觉如巨石轰然砸下来,世界留给他的,只是“嚓”的一声绝响……

“拉兹”53岁,湖北公安县人。他当过木匠,在长江里跑过船,1978年招工到公安县饮食服务公司工作。上初中时,音乐老师喜欢拉手风琴,一个又一个宁静的夜晚,那美妙的琴声让年少的“拉兹”如醉如痴,他由此深深迷恋上了它。直到参加工作,与同单位的姑娘曹永珍结为夫妻后,他还是割舍不下少年时的手风琴情结。1979年,他终于买了一部手风琴。1985年,从松滋县城一条小巷深处,“拉兹”开始以此谋生。

16年风餐露宿,与琴声为伴,流浪艺人的辛酸,没有谁比“拉兹”体会更深。他在松滋卖艺的第一首曲子,是蹲在一个修表匠的摊前拉响的。在湖南的一家餐馆里,他没进门,就被店老板赶了出来。因为他边走边回头看了店老板一眼,嘟囔这人“太凶”,被追出来的人踢倒在水泥地上,摔碎了左腿的膝盖骨。一次,他拉《平原游击队》中的一首插曲,为逗笑食客,边拉边模仿“日本鬼子进村”的动作,不想,邻桌的一个人酒喝多了,一见“日本鬼子”就火冒三丈,一拳打了过来,当场打得他鼻血直流。白唱、挨骂,或者被食客泼酒,更是常事。可是,有什么办法?家里妻子需要生活,女儿正在上学,他也舍不得放弃他的琴声。无数个异乡的夜晚,屈辱与痛苦无从发泄时,他仰望家乡的天际,疯狂地拉了一曲又一曲……

“拉兹”落脚吉庆街后,常将一曲《拉兹之歌》拉得声情并茂,久而久之,吉庆街街坊及食客们就叫他“拉兹”,并且将他与艺人“老通城”、“麻雀”、“孙小鼓”一同列为“四大天王”。

2001年,女儿陈荣华中学毕业,“拉兹”不想再过一人孤身在外的日子,就在吉庆街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将妻子与女儿接来武汉。自此,他教女儿拉琴,妻子在吉庆街拍快照糊口,自己依旧昼伏夜出,维持着辛苦但已基本安定的生活。

可是,“拉兹”怎么会想到,他的“幸福生活”才过了五年多,死神就残忍地降临。

“拉兹”并没有把病情告诉妻子和女儿,只是要女儿代他卖艺,称自己身子有些不舒服,要在家待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独自承受这如山般沉重的灾难。一个又一个夜晚,在妻女去夜市后,因无法入睡,他只能按住疼痛的肝部,看吉庆街不夜的灯火,听那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歌声与琴声……

 

吉庆街心弦颤动:“天堂有约咱不让”

几天之后,“拉兹”发现自己这样不对,等死是比死更痛苦的事情。面对镜中脸色苍白、胡子疯长的自己,他想到了他的手风琴,死在琴声里才是一个艺人的正确选择。

2007年5月20日晚,“拉兹”终于再次走进吉庆街。他给自己修了胡子,又戴上红色礼帽,换了红色礼服——以前每晚走进吉庆街,他都以这套行头,给天南地北的食客们带来欢笑。

街道喧哗依旧,酒菜的香味正浓。灯火阑珊处,是食客们的张张笑脸。物是人非,“拉兹”心里一片酸涩。不过,他很快调整自己的情绪,开始穿梭在餐桌边,寻找表演的受众。芳芳餐馆前有一桌喝得正欢的食客,他走过去喊了几声“小姐”、“先生”,然后套用大家都熟悉的《送你一支玫瑰花》曲调,张口就来:“各位男士到这里,你们喝酒不能性急,免得喝酒伤了肝脏,老婆怪你没出息。”“各位女士到这里,听我拉兹唱首歌,衷心祝愿各位美女,都有一个好身体……”

食客们被逗乐了,高喊“再来”,有人端起酒杯:“拉兹,你也整一口。”拉兹习惯性接过酒杯,忽然间想到自己已是肝癌晚期,怎能沾酒呢?一下手抖起来,号啕大哭。

吉庆街长不过170米,这一哭,惊动了“老通城”、“麻雀”“孙小鼓”三位“天王”及“一笔准”。

“老通城”,河南周口人,47岁,与“拉兹”同年来吉庆街。家有一儿一女,都在本地上学,所需学费全靠他卖艺供给。每次开场,他都手作握麦克风状,向食客宣告“老通城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播音”,声音很像赵忠祥。

“麻雀”,安徽凤阳人,53岁,1994年来吉庆街。起初,他并没有名气,后来将林依伦的《爱情鸟》改词为《麻雀》,并被人包装成MTV,声名大振。

湖北安陆的“孙小鼓”最小,28岁。他年纪轻轻挤入“四大天王”,缘于一手小鼓打得出神入化,并因此赢得了“拉兹”女儿陈荣华的爱。

“一笔准”刘喜年,来自湖北黄冈,是湖北省青年漫画家会员,以一笔能画出人物神韵而得名。

听到“拉兹”的哭声,四人立即停下手头活计跑了过来,追问之下,“拉兹”吞吞吐吐说出了患肝癌的实情。

四位艺人惊呆了——虽然“拉兹”平时喜欢搞笑,但此情此景,决不像开玩笑啊!他们赶紧叫来曹永珍母女,询问实况,不想,母女俩也蒙在鼓里。惊讶与痛苦之极的曹永珍母女将“拉兹”搀回家。一进门,一家人就相拥着哭在一起。

“拉兹”一走,艺人们当晚再也无心演下去了。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艺人们,或为争抢“生意”,或为进入“天王”圈子有过争执与冲突;但一旦哪家有难,比如“白唱”了,被人打骂,他们就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他们知道,在异地他乡,他们需要相互拥抱。于是,大家想到“拉兹”家去,给他一些安慰,帮他想些办法。

在“拉兹”准女婿“孙小鼓”带领下,“老通城”、“麻雀”、“一笔准”及吉庆街其他艺人,走进了“拉兹”的家。

房子太小,大家或坐或站,围在“拉兹”旁边。一阵叹息之后,“麻雀”说话了:“我们‘四大天王’中,我年纪最大,我说几句。‘拉兹’弟病了,这样重的病拖一分一秒都不行,得先送他去医院……”“是啊,肯定要送医院的,可是……”曹永珍欲言又止,显得十分无奈。大家猜测到,她可能因钱为难了——抢救一个重症病人,需要不少钱啊。这时,“孙小鼓”开口了:“我拿出我的全部积蓄,先出两万吧……这钱,我不要还的,就是今后不能与荣华在一起,我也不要了,就当一个吉庆街艺人的心意。”“老通城”说:“我回去看看有多少钱,有多少就帮多少吧。”……一时间,所有人都纷纷表态。

拿着艺人们凑来的3万块钱,5月22日,“拉兹”住进湖北省肿瘤医院接受治疗。专家对“拉兹”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检查,发现他的病情非常严重:肝部已有多个肿块,大的有小孩拳头大,周围还有五块小的。所幸的是,癌细胞还没有扩散。

医生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肝。不过,一方面肝源难得,另外,所需费用高达30万元。30万元?怎么才能筹到这么多钱啊!肝源又在哪?“拉兹”刚刚升起的一点生的希望顷刻间化为乌有……

“拉兹”肝癌到了晚期且急需要巨额费用进行肝移植的消息,由“孙小鼓”传回了吉庆街。

这下,所有吉庆街人的心都揪紧了:可怜的“拉兹”,来吉庆街16年了啊,他曾给吉庆街人带来多少欢乐?又有多少孩子听着他的琴声长大?现在,他遇到大难了,怎么办?如果不帮他,他就无路可走啊……

5月24日上午,由刘喜年招集,“老通城”及其他艺人再次来到“拉兹”的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他们都因卖艺而一夜未眠。片刻沉寂之后,刘喜年最先开话:“兄弟姐妹们,上次大家想办法把‘拉兹’送进了医院。现在,‘拉兹’还需要大家更多的帮助,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吧。”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艺人们决定:由刘喜年出面,向武汉市相关部门反映情况,争取帮助;在吉庆街设置募捐箱,请求天南地北的客人伸出爱心之手;全体艺人义演到“拉兹”手术完成,将所得收入全部捐出。还有,家里能借出钱的,尽可能借给“拉兹”。“孙小鼓”当场承诺,所有借款,由他认账归还……

当晚,吉庆街各餐馆的显眼处,一个个募捐箱立起来了,箱子上面写着一句令人心酸而又温暖得叫人流泪的话:“拉兹一生在流浪,天堂有约咱不让”。

“命运啊,我的星辰,你把我引向何方引向何方……”

阑珊灯火下,这是“拉兹”的女儿陈荣华在唱《拉兹之歌》。她一袭青衣,凄楚伶仃,怀抱的是父亲那部抱了28年的手风琴。每一个琴键,都是那样光滑,她知道,那是父亲留下的血泪之痕。如今,父亲大难来临,她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得用自己的琴声,唤起更多爱的和声,让父亲的生命听到回音……

另一个餐桌前,一个沧桑的声音响起:“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那是“老通城”在唱,曾为争得“天王”之首与“拉兹”打过擂台的“老通城”在唱。还有,“麻雀”在为爱唱着悲歌,“孙小鼓”的鼓点声声敲出心灵的颤音……

歌声,唱给所有的客人,也只唱给一个人。这个晚上,艺人们募得现金近3000元。

这,只是爱的序幕。次日,再次日,相同的一幕再度上演。就这样,因为爱,因为生命需要搀扶,吉庆街,化为一条心弦。它不长,只有区区170米,只是大武汉千万节爱的心弦中的一节;它又不短,众多的爱心将它连接至天南地北……

 

灵魂有了家:“我忍受心中的痛苦幸福地来歌唱”

艺人们的行动,很快感动了吉庆街的街坊们。

“‘拉兹’不能走,16年里,他的琴声融进了我们的街道,现在有难了,我们不能将他割舍……”社区的人听说此事后,立即决定将“拉兹”现况反映给相关部门,并在居民中进行募捐。吉庆街管委会的陈队长捐500元,圆圆餐馆的老板胡幕萍捐1000元,芳芳餐馆的老板高俊芳捐1000元……短短四天时间,就筹得手术费近10万元。有了这些钱垫底,大家一边继续筹集手术费用,一边寻找肝源。

5月29日上午,医院再次对“拉兹”进行检查。医生建议,最好的办法是考虑使用亲属间的肝源。这样既可以节省费用,亲人之间术后排斥反应也较小。

医生的话让曹永珍眼睛一亮:那好啊,我们自家的东西能用,还找人家干什么?当天下午,曹永珍将女儿及“孙小鼓”叫到身边,说:“我想,如果我们一家的‘命’加在一起多长是注定了的,那么,就减短我的‘命’,加给你爸吧。我要告诉你爸,他过去是我们一家的主心骨,今后还是,他要为我们好好活着……”

母亲一席话,说得陈荣华顿时泪流满面。她说:“妈,那不行,您年纪大了,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如果我的可以,用我的吧,我的肝本来就是爸爸给的呀。”“那不行,你还没成家……”

在社会与亲人如潮的关爱中,“拉兹”终于明白:个人的生命原来并不仅仅属于自己,它是所有生命链中的一节。5月30日晚,他叫女儿拿面镜子给他照照。他说好久没照镜子了。作为一名艺人,以前,每次出场前梳妆可是个必要的环节。有时,为反串几曲《青藏高原》、《山路十八弯》之类的女高音,他还常挂上耳坠,涂点口红,以让食客开心。当女儿把镜子递到面前时,他大吃了一惊:怎么?那是我吗?那是给吉庆街带来笑声的“拉兹”吗?胡子老长,面容枯瘦,整个一个行将就木的样子啊!他猛地惊醒过来:不能这样下去,死也要死得歌声嘹亮,“拉兹”决定振作起来……

“一种美好的心情,比十服良药更能解除生理上的疲惫和痛楚。”在同室病友的一本书上,“拉兹”看到了马克思的这句名言。这时,他深刻地怀念起相伴自己大半生给自己带来过无穷欢乐的琴声。于是,他要女儿白天把琴带到病房来。6月1日上午,在医院特设的病友交流室里,“拉兹”深吸一口气,将手风琴徐徐拉开,十指落到了久违的琴键上。他,终于开始了他入院后的第一次歌唱——

命运虽如此凄惨,

但我并没有一点悲伤。

我忍受心中的痛苦幸福地来歌唱,

有谁能禁止我来歌唱……

依然是《拉兹之歌》,依然沧桑俨如昨日,只是,琴声中,多了一种劫难之中生命的伟岸与坚强……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病友交流室里已站满了人。有医生、有护士,以及一个又一个孱弱消瘦正奋臂横渡死亡之海的病友们。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泪,都在吟唱同一个强音:“我忍受心中的痛苦幸福地来歌唱,有谁能禁止我来歌唱……”“拉兹”——这个医生登记时人们才知道真名叫陈义明的艺人,环顾回周,泪流满面。

长江之南的生命强音,长江之北在回应。这天下午,“老通城”来了,“麻雀”来了,一个又一个艺人红着眼睛来了——前晚,他们的义演还在进行,他们一夜无眠。来的,还有武汉市文化局局长唐惠虎,他带来市长的1000元慰问金及一座城市的温暖。

市长李宪生是在一则简短材料上看到陈义明的情况的。陈义明的事深深地拨动了他的心弦——尽管严格地说,陈义明还不是一个武汉市民,但正是这么多陈义明们,促进了这个城市的繁荣与发展啊!那么,所有关心与促进了城市发展的人们,哪怕他是民工,我们的城市也不能漠视他们,我们的城市就应当成为他们温暖的胸膛。于是,李宪生立即在相关材料上批示,指示医院、民政局、文化局等相关部门,要对陈义明给予实质性的帮助。

爱心搀拥下,6月10日晚8时,“拉兹”毅然走出病房,参加湖北卫视极限高歌全民歌唱大赛。他拖着病体,依然唱起那首大家十分熟悉的《流浪者之歌》。流浪艺人不屈的生命斗志再次感染了大家,他沧桑的歌声让众多人泪流满面。评委潘美辰还激动地走上台,与“拉兹”合唱了一曲《祝你平安》。

截至发稿时,吉庆街为“拉兹”的义演仍在继续。只是,他与妻女的配型并不成功。医生告诉记者,陈义明的医疗费用,医院会遵照市长的批示,尽可能减免。至于手术能否或何时进行,还得视肝源及患者本人的身体状况再定。不过,陈义明对记者说,就是手术不能进行,他也没有遗憾。因为,虽然天堂有约于他,但艺人们不让,街坊们不让,市长也不让;因为,数百载沧桑从不缺温暖的武汉,那条弥漫着生活芳香的吉庆街,纵使没有能拉住他的生命,也在用爱为他的灵魂安家……

(罗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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