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作明 曲子清
2007年3月28日,辽宁西南部某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起纵火杀人案进行宣判:判处何立军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听到宣判后,何立军声嘶力竭地叫喊:“为什么不判我死刑?我要去见我儿子!”
几年前,何立军曾是岳父家族中的顶梁柱,但随着他本人下岗以及身为富翁的连襟介入,他在岳父家中风光不再;心理失衡的他与富连襟冲突不断,最后直至上升到了“贫富阶层”矛盾。当妻子与他离婚后,他错误地累积仇恨,蓄谋策划烧死富连襟的纵火杀人案。岂料,葬身火海的并非心目中的仇人,而是年仅12岁的亲生儿子!
在这起罕见的伦理悲剧中,家族成员之间的恩怨情仇,简直可以说是当今社会贫富分化、矛盾激化的缩影,家族成员的攀富、仇富等种种复杂心理,为矛盾的悲剧性趋向推波助澜,最终酿成惊天惨案……
大姐夫风光不再,
岳家掌门人换成富妹夫
20世纪80年代末,年近五十的赵祥和是一家纸箱厂的机械修理工,由于工厂效益不好,加上妻子没有工作,一家七口日子过得很吃紧。艰辛的日子里,赵家五个女儿长成了“五朵金花”,个个漂亮出众。因为没有儿子,夫妻俩为大女儿的婚事左挑右选,一心要为赵家找个顶梁柱。他们挑了好久,最终为大女儿赵娟选上当时甚为风光的何立军做女婿。
何立军是市百货公司采购部的主任,工资高,手中有权。结婚后,小两口恩恩爱爱,次年生育一子,日子过得颇红火。何立军对岳父一家十分关照,几个小姨子找工作、换单位,他总是竭力挖门子找关系,直至把事情办妥为止。1990年,赵娟的二妹夫从部队复员,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单位,何立军再次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出手相助,两个月后,二妹夫被分到了某区财政局工作。
渐渐地,在岳父家,何立军似乎成了一家之主。每到年节,何立军不到场,宴席便不能开。三妹自己物色了对象,何立军说一句“小伙子让人看着有些不顺眼”,岳父岳母一看家里的“主心骨”不同意,也对三女儿说:“听你大姐夫的吧。”结果,三妹的对象被大姐夫一句话吹没了。二妹夫不满地说:“何立军太过分了,人家看中的对象,他怎么就看不顺眼?”后来,还是何立军出面,帮三妹选了个对象。到四妹谈婚论嫁时,何立军照样参与挑选。挑到第六个时,他表示“可以”,四妹才终于可以定亲。
岳父母平时对大女婿说话低声下气,这让几个小女婿多少有些不满。他们说:“老人得有个老人的样子,不能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岳父发怒说:“在咱家,你们大姐夫的贡献最大,就拿你们几个来说,谁没受过人家的恩惠?他是咱们赵家的顶梁柱,没有人家哪有你们的今天!”几句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
哪知到了1999年,何立军所在的百货公司效益严重下滑,收入大减。稍后,大量职工下岗,曾风光一时的中层领导何立军也下岗了。这时,他与几位连襟相比,日子就窘迫多了。一家人聚会时,何立军总是借酒浇愁,怀着难以掩饰的自卑感发牢骚、骂骂咧咧:“你们谁也不能小看我!我现在还是你们的大姐夫,我还有关系网,我还是好使!谁也不要小看我!”……
这一年,赵家的老女儿赵娜与资产千万的物流公司总经理刘万偶然邂逅相识,继而成了恋人。这事传到了何立军的耳朵。一天,赵家老小聚会,何立军突然对赵娜说:“听说你处了对象,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对我说一声,是不是看我没有能耐了?”赵娜只好否认此事。岳父说:“小娜,要是真有这么回事,就让你大姐夫把一下关。你看你几个姐姐处对象都是他把的关,结果都很不错。”
赵娜表面答应,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后来她把这话告诉了刘万。刘万说:“你这个大姐夫好了不得,还管天管地呀!”几天后,刘万上赵家认门。赵家热情招待,自然也就把几个女儿女婿全请到家里欢聚一番。宴席上,刘万大大咧咧地主动挨着准岳父落座,这时三妹夫提醒他说:“能不能换个地方?那是大姐夫的位置。”多年来,那都是何立军雷打不动的位置。刘万反感何立军干涉赵娜的恋爱,不想谦让,笑道:“现在哪还有那么多规矩,随便坐,哪儿都一样!”
何立军气得脸都变了色,他想:多年来家里没有人敢撼动自己在赵家的位置,这个刘万却仗着有点臭钱,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席间,何立军看到岳父岳母对刘万嘘寒问暖,异常热情,对自己却出奇地冷淡,失落感油然而生……
2001年9月,刘万与赵娜结婚。此后,刘万对岳父岳母格外殷勤,每次上门,总是大把大把地给钱。赵家人自然对他分外热情,甚至有些巴结奉承了,对何立军则日渐冷淡。世态炎凉,让何立军感到辛酸无比……
富女婿穷女婿斗法,
贫富矛盾蕴藏杀机
2002年大年初三,一家人欢聚在赵家吃团圆饭。席间,为了表达对老人的孝心,何立军带头拿出600块给岳父。岳父母高兴地笑纳了。刘万想给何立军一点难堪,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包里拿出一大沓钱,“啪”的一下撂在饭桌上:“这6000块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岳父岳母收下!”
何立军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借着酒劲与刘万吵起来:“你小子不要以为有两个臭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天天臭显摆,有什么了不起!”
几个妹夫连忙劝何立军:“大姐夫,你不要生气,人家刘万是好心嘛。”“我们拿的也少,量力而行嘛,但我们谁也没多想别的呀!”何立军一听更来气,吼道:“你们都向着他刘万说话,不就是看他有钱嘛!他有钱,就永远有钱吗?谁也不要那么势利!”刘万冷笑道:“你这是有点仇富吧?你仇恨富人!”何立军闻言大怒,掀翻桌子,挥拳朝刘万脸面打去,结果刘万的鼻子被打出了血。几个妹夫赶紧把何立军拉住,才避免了更大的冲突。他们都说:“大姐夫,你有点过分了!”
岳父也气急了,对赵娟说:“太不像话了!你们几个快回家吧,再也不要登这个门!”何立军闻言拂袖而去。
赵娟流着泪对何立军说:“你看你,自从下岗就变了个人,天天就知道怨天尤人,对谁都没个好气!”何立军气愤地说:“不是我没好气,是你家人太势利了!以前我为你们赵家办了多少事?你父母也对我唯唯诺诺的。这两年看我完蛋了,一家老小都对我不冷不热,爱理不理!刘万有钱,你们一家就对他赔笑,敬他赶上敬亲爹了!”
赵娟也生气了:“你纯粹是心理变态!”何立军大怒,抬手就打了她一耳光……赵娟转身就跑回娘家,十几天后才回自己家来。
此后大半年,何立军没登岳父家门。他拉不下脸去找工作,天天在家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后,拿妻子出气:“你们赵家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半年多都不和我联系,他们一定都在围着刘万转。你父母、你几个妹妹,包括我那几个连襟,统统都是势利眼!”
何立军与赵家僵了好几年,直到2005年春节,一家三口到岳父家拜年,关系才见缓和。何立军感到自己在一大家人面前日益孤立,便有意求和,对妻子说:“在赵家女婿中,我是最大的,该好好表现。这样吧,今年你爸的生日,还是我张罗吧。”
2005年3月22日,是岳父的生日。在何立军的安排下,一家老小及亲属30多人上午都聚在饭店里准备庆贺。11点多,刘万开着奔驰车到了,见面就说:“这里太寒酸了,到市里最好的北方国际大酒店去,我刚安排好了!”听说去这家最知名的大酒店,一家人当即欢呼雀跃,只有何立军黑着脸。
到了北方国际大酒店,大家发现,不仅酒店环境好,刘万还专门雇了乐队为宴会奏乐助兴。岳父顿觉风光无比。大家纷纷向刘万敬酒:“刘总,你今天真是让大家开了眼界呀!”何立军垂头呆坐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岳父偏又说:“我这个小姑爷很大方,没少帮了我们赵家呀!”何立军闻言心头犹如针扎,升腾起莫名的嫉恨……
刘万春风得意,依次向大家敬酒,敬何立军时说:“大姐夫,这次你为老人的生日没少费心,我领情了,以后我们还要多来往,有啥需要我的地方,请你说话就是了!”何立军不理他,把脸扭向一边。赵娟看老妹夫尴尬,便提示何立军:“老妹夫和你说话呢!”一直憋着气的何立军当即翻脸:“没你的事,不用你多嘴!”弄得赵娟非常难堪。刘万也不高兴了:“姐夫,你有什么气冲我来,跟大姐发什么脾气!”何立军再也控制不住怒火,吼道:“姓刘的!你今天是存心和我作对,我早已经安排好饭店了,你却故意扫我面子!你有点臭钱就目空一切,故意整人,太无耻了!”刘万不客气地讥诮:“何立军,你这个人下岗后就变态了,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老婆儿子都养活不了,还怨天尤人!和你一起下岗的同事有不少都赚大钱了,可你就是什么都不干,就知道天天摆谱,还总是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完全是个计划经济时代的典型小官僚。时代变了,你自己跟不上形势别怪人哪,干吗天天找别人的不是!”
何立军大怒,摔掉酒杯……两人又扭打在一起。众人上前,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拉开。一场生日宴就这样被搅了……
何立军又与赵家闹僵了,看刘万更如同仇人。眼看丈夫日益消沉,赵娟也常常埋怨他无能:“你整天就知道借酒浇愁,怨天尤人,不思进取,你看人家刘万,事业心多强!”一听“刘万”两字,何立军恼怒交加:“你要是看他好,给他当二奶去呀!”两人又大吵一番。
2006年2月,赵娟因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结果查出患乳腺瘤,需要立即手术。两天后,何立军把她送进市人民医院准备动手术。
快一年了,刘万与何立军一直没联系,他也觉得生日换酒店的事是驳了大姐夫面子,很想改善两家关系。听说大姐病了,他忙去探望,说:“我有个同学是医生,他说这样的手术最好到沈阳的大医院去做,以防意外。”他建议赵娟去沈阳,上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治病,并说“所有费用我付”,赵娟当即感激不尽。何立军却和妻子翻脸:“不行!就在这里做,他刘万的钱我们不用!”赵娟哭着说:“何立军,是我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何立军对妻子说:“要去沈阳做手术你自己去!”赵娟悲愤万分,当天在两位妹妹陪同下到沈阳去了……半个月后,赵娟手术成功返回家里,她对何立军一直没有到医院看望照顾自己十分不满,执意与何立军分居……
至此,何立军感到自己在赵家已经彻头彻尾成了孤家寡人,眼下连老婆都不想和自己过了!他气恼难平。直到这时,何立军还不肯反思下岗后自己日益消沉,终日怨天尤人、不思进取,才是导致众叛亲离、妻子嫌弃的原因,却把矛头再次指向刘万:“这一切,都是刘万造成的!”
泄愤纵火
怎料亲子命丧火海
分居的半年里,夫妻俩天天吵嘴。后来,赵娟干脆提出离婚,何立军赌气说:“离就离吧!现在你们赵家人哪个还想到我,只会过河拆桥!”
2006年7月,赵娟与何立军正式办理协议离婚手续。由于赵娟主动提出离婚,她没要房子,房子判归何立军所有,12岁的儿子何光明判给赵娟。
赵娟两年前也下岗了,此时无处栖身,十分可怜。刘万说:“大姐,就到我公司做出纳吧。”他还帮母子俩租了房子,赵娟十分感激。
离婚后,何立军觉得没有妻子照料的家像塌了半边天,一个人的日子太孤单了。这时他很后悔当初草率离婚,想争取与赵娟重归于好。他到刘万公司的财务室恳求赵娟,她冷冷地说:“我们早就缘尽了,不可能复婚,我现在生活很好。下岗后,你变了,喜怒无常,悲观厌世……我没法和你一起生活!”
无奈之下,何立军只好请赵娟的几个妹妹说和。可她们都很冷淡,表示无能为力。他不死心又找岳父母。岳父母也不冷不热。何立军伤心地哭诉:“当年我为你们做牛做马,现在我完蛋了,竟然没一个人关心我,你们太没良心!”岳父母说:“你们夫妻的事情,我们怎么管得了?这几年你经常醉酒胡闹,赵娟跟着你遭了多少罪?”
复婚无望,何立军天天借酒浇愁,对刘万充满仇恨。一次在饭店里两人意外相遇,他醉醺醺地对刘万说:“我今天这惨景全是你这东西给闹的,我一定不饶过你!”两人又大吵大闹,直到旁人拉开才避免再次发生严重冲突。
9月初,一天在酒桌上,何立军听到有人说:“刘万说了,何立军这小子连老婆都养不了,弄得赵娟今天跟这个男的,明天跟那个男的,像小姐似的。”何立军感觉心里像被插了一把锋利的刀,哭喊着:“刘万!我被你害惨了!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你!”当晚,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
何立军知道,刘万习惯夜间工作,常常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深夜。9月11日午夜,他悄悄地来到刘万公司的经理办公室窥视,发现屋里没人。第二天夜里12点,他又来到刘万的公司,发现一楼经理室亮着灯。他不禁兴奋起来,到附近加油站买来一桶25公斤装的汽油,然后潜到经理室外,分别在门窗旁边浇上汽油,还特意将汽油从门下的缝隙倒入屋里,然后划着了火柴……“腾”的一下,火苗顿时蹿起几米高。何立军迅速跑开。
回到家里,何立军兴奋异常,他想这次可真的报仇了,那个刘万肯定烧死了!第二天上午,他特意来到刘万公司附近,想亲耳听到刘万被烧死的消息。还没到现场,他就看见那里不少人在警戒线外围成一团,里面传来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号哭。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赵娟在痛哭。只听有人议论:“一个12岁的男孩在里面被烧死了,真可怜!”“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火!”
男孩烧焦的尸体被抬出来了,何立军目瞪口呆: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何光明啊!他顿时天旋地转瘫倒在地……原来,这几天,刘万出差在外没在公司。头天下午4点多,赵娟在经理室打扫卫生时,正好何光明放学到公司找母亲。何光明看到姨父的电脑,就玩上了。赵娟因为晚上有应酬,便对儿子说:“我给你买点吃的,你就在姨父这里玩吧,困了就在这床上睡。”午夜时分,梦乡中的何光明惨死在父亲点燃的复仇烈火中!
警方查明,何光明是在睡着的状态下,在电脑前的老板椅上被烧死的。
何立军饱受煎熬,两天后,主动投案自首,并要求警方将自己“快速处决”。2007年1月22日,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何立军说:“法官,求你们了,让我死吧!我常常梦见儿子在梦中被烧成炭人的可怜样子,他一直在叫痛啊!法官,让我快点死吧!”
因为何立军拒绝请律师,法院指定市法律援助中心律师为其辩护。3月28日,法庭以纵火罪、过失杀人罪判处何立军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听到宣判后,何立军当场绝望地叫喊:“为什么不判我死刑?法官,判我死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