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 明
大树腰折、山体垮塌、泥石流汹涌而下……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一下子将韦正雄和他的村庄推到死亡边缘：一边是寄住在楼下的32名学生，一边是住在隔壁、危在旦夕的7位亲人，何去何从？在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他冒着生命危险将31名学生一一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而近在咫尺的7位亲人却不幸被洪水吞噬。
灾难过后，有人视他为英雄，也有人骂他“禽兽”；尽管他一次次乞求宽恕，两个弟弟仍和他形同陌路；背负心灵的巨大痛苦和煎熬，他不愿参加“抗洪英雄”评选……
2007年9月18日，韦正雄荣获全国“见义勇为模范”称号，受到胡锦涛、李长春等中央领导的接见。在荣誉的光环下，英雄心灵深处依然泪水长流！
洪水从天突降，32名学生7位亲人危在旦夕
2006年6月12日深夜12时，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没有任何先兆地从天而降，地处山区的贵州省黔西南州望谟县油迈瑶族乡平卜村村民正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密集的雷雨声、浪涛声和楼下孩子的惊呼声，将46岁的韦正雄从睡梦中惊醒。他拉开床头的电灯开关，可没有电，室内漆黑一片。当他摸到手电筒的时候，听到了楼下孩子们的呼救声：“韦老师，快救命呀！”韦正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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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学生在一起，韦正雄心里有了片刻的欣慰 |
到大事不好，楼下住着32名学生啊！
韦正雄1981年7月毕业于望谟民族师范学校，之后被分配到平卜中心小学任教。平卜小学几百名学生来自附近的村村寨寨，由于学校没有宿舍，从外地来的10多名老师和350名家在深山里的学生，分散寄宿在学校附近的村民家中。韦正雄把自己家两层房子的一楼堂屋，改造成四间小房子，有34名学生住进他家，而当天晚上，就有32名学生住在楼下。
住在楼上的妻子和女儿韦海丰也惊醒了。韦海丰于一年前从师范学校毕业，也在平卜小学当老师。韦正雄让她喊住在隔壁平房的两位叔娘和弟弟、妹妹们快起来，然后借着手电筒的光线，转身冲到楼下。眼前的情景让他惊恐万分：楼下已是一片汪洋，洪水夹杂着河沙、石块和树枝已经冲进一楼，从屋内逃出来的几个女学生浸泡在水里尖叫。“大家不要害怕，老师救你们来了！”韦正雄和衣跳入水中，拉起两名最先逃出来的女生，送到二楼交给妻子，又迅速冲往楼下。有五名女生始终找不到楼梯口，在洪水和淤泥中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韦正雄用嘴含着手电筒，将五名女生一一拉上楼梯口。韦正雄75岁的老母亲也住在楼下，韦正雄惊讶地看到，五名女生用身体护卫着老人，韦正雄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将75岁的母亲一起送上楼。
楼梯下面还有六个男生在哭叫！由于山洪带来的泥沙、石碴和木棍堵住了门，韦正雄怎么也打不开，只好用尽力气撬开门框顶上的木板，把爬上双层床躲避洪水的六名男生一个个拉出来，递给在楼梯口接应的妻子……
13名学生被转移到了楼上，楼下还有19名学生！女儿韦海丰一边在楼上安顿、照顾这些学生，一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两个叔娘，叔娘家那边传来几声微弱的回声后，就再也没有一点反应了。海丰哭喊着对父亲说：“叔娘家有人应了，可全都在水下出不来，怎么办啊？”韦正雄心里一凉，两个弟弟一个多月前去江苏打工，家里只有两个弟媳和五个4岁到10来岁的侄儿、侄女，两个女人和一帮孩子能逃脱这样的洪水吗？他一边半趟半游地来到第二间女生寝室门口，一边冲楼上喊道：“海丰，你再大声一点喊，让他们快跑！”妻子心急如焚地叫道：“老韦，你快去老二、老三家救人哪！两家七口人，还都在水里呀！”
“楼下还有19个孩子，不救上来怎么向人家家长交代啊！”老母亲嘶哑地哭道：“老大，他们两家可都是你的亲人，真要是出了事，到时你怎么向两个弟弟交代啊！”“妈，您叫我怎么办哪？”
洪水仍在不断地上涨，已快淹到第二间女生寝室的门楣了。一个名叫罗丹的女生惊恐地哭喊着：“韦老师，快救救我！”可不断上涨的洪水已经淹没了门上气窗，一瞬间就漫上二楼，不仅罗丹没救出来，从第三间和第四间寝室借着木箱的浮力漂到堂屋的五个女生，也没来得及穿过天花板下中间那根大梁，就被洪水吞没在天花板下。
被洪水冲撞的两层房子，摇摇欲坠。被救上二楼的孩子，有的吓得要跳楼，韦海丰的紧张一点不亚于父亲。她一边照顾这些受到惊吓的孩子，一边不停地呼喊两个叔娘和弟妹们……
韦正雄借着闪电光，朝两个弟弟家那边望去，两栋平房都已深陷在洪水里。他疯狂地喊叫着，妻子和女儿也在楼上大声呼喊，可那边毫无动静。现在，就是想去救他们也过不去了，韦正雄的耳边回响着老母亲那嘶哑和绝望的哭声，心里唯有祈祷上天保佑两个弟媳能够带五个孩子逃出洪水的包围……
屋外的洪水还在不停地上涨，可屋里的水却忽然停止上涨了。原来，因大水来势太猛，水面上涨过快，屋内空气来不及排走，被挤压在天花板下形成很小的空气层。学生们爬到双层床上，虽然洪水淹到脖子，但勉强还可以呼吸。正是这个很小的空气层，保护了十几名女生免遭灭顶之灾。
13日凌晨１时许，洪水开始逐渐消退，一楼还有大半截浸在水中，韦正雄再也等不及了，他找了一根长竹竿，迫不及待地涉水走下去，用电筒往屋里照射，含着泪水不停地呼喊着学生的名字。突然，他发现有人头在泥水里移动。他立刻向着目标游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拉住了一个学生，用尽力气拉到楼梯口。没想到这一拉就拉上了四名女生，原来她们的手相互牵在一起，韦正雄拽住的是岑宝春的小手。他喘着粗气问已经被吓呆的岑宝春：“你姐姐宝兴呢？”岑宝春颤抖地说：“姐姐手没抓紧，不见了。”韦正雄把四名女生送到楼上，转身下水摸索寻找岑宝兴。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他终于摸到了岑宝兴，将她抱到二楼进行急救。可岑宝兴的鼻孔、喉咙里塞满了淤泥，再也没有抢救过来。韦正雄的眼泪“哗”地落了下来。
洪水退到了各个寝室的天窗。韦正雄大声呼喊着学生的名字，从第二间、第四间寝室传来学生回应的声音，刚才来不及救出的罗丹和第四间寝室的几名学生都还活着！韦正雄首先游到第二间寝室去救罗丹，他用手把堵满门框的泥沙掏出一个洞，用力把罗丹从洞里拉出来。接着他又游到第四间寝室门口，用木棍击碎门上气窗的玻璃，撬弯钢条，从气窗拉出余下被困女生！除岑宝兴外，31名学生全部得救！
背负千钧愧疚，情有多深心有多痛
凌晨4点钟以后，洪水在屋里留下一米多高的泥沙后终于退去了。精疲力竭的韦正雄，迫不及待地踩过半人高的污泥，直奔一墙之隔的两个弟弟家。此时，两家房门全被洪水冲垮，里面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两家七口人，除大侄女韦哈和4岁的侄子韦来失踪之外，其余五口全躺倒在泥浆中，早已气绝身亡。
韦正雄“扑通”一声跪倒在污泥中，恸哭不止：“弟妹，孩子们，你们宽恕我吧。我对不起你们啊！”妻子和女儿扶着韦正雄的老母亲也来了，一家人目睹如此惨状，全部跪倒在地，哭成一团。
韦正雄的两个弟弟韦正师、韦正来在江苏江省阴市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两兄弟接到电话后就往家赶。走到家门口，猛然看到两口棺材并排摆放在一起，兄弟俩当即昏了过去。
面对死去的五位亲人，还有那两个被洪水卷走、不知所终的孩子，两兄弟长跪在地，抚棺恸哭：“七个人哪，怎么一个都没留下啊！”
两兄弟的恸哭声，就像千斤重锤敲打着韦正雄的心，他的心碎成了齑粉。他跪在地上痛哭：“老二，老三，这是我的罪过！比天还要大的罪过……我答应过你们，要替你们照顾好家人！可是，弟媳、孩子们就死在我的眼皮底下，一个都没有留下来，我对不起你们啊！这辈子我都不能原谅自己啊……”悲风阵阵，带不走那无尽的愧疚和忏悔。
一个多月前，两个弟弟要去江阴打工，委托韦正雄照顾弟媳和孩子们，他答应了。可转眼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的灾难！面对哭得死去活来的两个弟弟，韦正雄心里怎能不深深地自责？
灾难过后，大弟媳的母亲逢人便哭：“隔那么近，为何不救自家人，哪怕救出一个也好啊！七口人哪，都去了！”面对这种指责，韦正雄无言以对，老人说得有道理呀！
被洪水淹过的家满目疮痍，触目全是伤心的场景。在老母亲强烈要求下，兄弟俩勉强答应暂住到韦正雄家楼上。尽管韦正雄一次又一次请求他们宽恕，但很长时间两个弟弟都不理睬他。为躲避面对面相处时的尴尬和冷漠，两个弟弟总是早出晚归，甚至久久地逗留在外，不愿回家与韦正雄同桌吃饭。
韦正雄的老母亲，十多天吃不下一粒饭，每天仅喝一点白糖水。看着两个儿子被水淹过的家，老人常常一个人偷偷地哭泣。母亲不忍心责备韦正雄，可母亲心里的苦他岂能不知道……
平卜村渐渐恢复了宁静，被救的31名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开始络绎不绝地到韦正雄家登门致谢。
那天深夜死里逃生的罗丹，与父母一起提着猪肉和酒来到韦家。一见面，罗父领着女儿给韦正雄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韦老师，感谢您对我女儿的救命之恩！是学生们耽误了您营救亲人，我们心里感到有愧……”韦正雄扶起罗丹和她的父母，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感激。灾难过后，他也多次向两个弟弟下跪，希望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接下来到韦正雄家登门跪拜致谢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他们有的来自几十里外的布依族和瑶族村寨。
岑宝春的父母也领着女儿来了，他们的大女儿岑宝兴是唯一一个死于这场洪水的学生，他们也是灾难过后韦正雄唯一上门跪拜和致歉的人。他们也来登门感谢，韦正雄流着眼泪说：“我对不起你们，没能救下宝兴……”岑父同样热泪长流：“韦老师，你尽力了！一家七位亲人，一个没有救上来，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你是学生的大恩人哪！”
被救的学生和家长结伴而来，手里提着礼品——酒、猪肉、米还有糖等，用这种最普通的方式表达着对韦正雄的感激。在布依族和瑶族村寨，韦正雄成了村民心目中的“救护神”！
2006年9月，望谟县进行抗洪救灾英模事迹评选，油迈乡领导拿来一张表格，叮嘱韦正雄填写关于抢险救灾的个人材料，韦正雄始终没有填写上交。背负着心灵的愧疚，他只想把自己包裹起来。因此，当评选结果公布之后，没有韦正雄的名字，县里甚至不知道韦正雄曾经救过那么多学生。许多学生和家长为韦正雄鸣“不平”，纷纷打电话、写信向县里反映……
寂寞英雄泪长流，大爱与负疚的心谁人能懂
韦正师、韦正来终于被见到的一切触动、感染了。他们的哥哥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作为一名教师，面对32名学生即将失去生命时的绝望呼喊，他又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一下子失去这么多亲人，哥哥心里又何尝不痛？而且，这种痛还不能对别人言说，哥哥只能独自背负和煎熬着。
一天，在饭桌上，二弟韦正师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哥，32名学生住在家里，当时你也没办法啊！”三弟韦正来也说：“哥，你那个责任比千钧还重，我们不怪你，你心里别总压着块石头。”韦正雄闻言，潸然泪下。
为弥补内心的歉疚，让两个弟弟尽快走出悲痛，恢复正常的生活，韦正雄开始四处张罗着为他们组建新的家庭。韦正雄所做的这些又遭到误解和指责，毕竟他的七位亲人尸骨未寒！尤其是两个弟媳的娘家人，对韦正雄大为不满，两个弟弟也不同意。韦正雄顶着压力，一遍遍地说服两个弟弟把对亲人的怀念埋藏在心里，生活还要继续。最终，两个弟弟总算接受了韦正雄的意见。
2006年底，二弟韦正师与当地一名37岁的未婚女子结了婚；一周之后，三弟韦正来与一个丧偶的女子结合在一起。结婚的费用是韦正雄找人借的。婚礼只是双方主要亲友在一起简单地吃了顿饭，韦正雄领着老母亲和妻子、女儿出席了两个弟弟的简单婚礼，他读高中的儿子却拒绝出席。
灾难发生时，韦正雄的儿子正在望谟县一中读高一，儿子品德良好，成绩优异。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天，儿子从县城赶回家，跪在死去亲人的面前，痛呼着弟弟、妹妹们的名字：“你们怎么一个个全走了？要是我住在家里，我一定会去救你们的！”
儿子痛彻心扉的呼喊，更像是对韦正雄良心的诘问！儿子甚至不顾洪灾过后仍存在险情，一个人沿着平卜河和陡峭的峡谷，寻找失踪的妹妹韦哈和弟弟韦来……自此，儿子也像他的两位叔叔一样，很少跟韦正雄说话，不仅性情大变，成绩也直线下降。当韦正雄张罗着要给两个弟弟成亲时，儿子哭着对他说：“你要问问两个叔娘和五个弟妹答不答应？你不去救他们也就罢了，只大半年时间，你就又在张罗喜事，你的心肠怎么这么硬？”这些话比刀割在他身上还痛。
2007年春节后，儿子突然提出不去上学了。无论韦正雄怎么劝说，无论母亲、祖母和姐姐如何哭着哀求，他就是不去上学了。韦正雄没有想到自己数十年来不辞辛劳、翻山越岭跑遍村村寨寨，费尽嘴皮甚至贴光口袋里的钱，尽量不让一个孩子失学，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反倒要辍学了。无数个夜晚，面对着家背后沉默的大山，他黯然落泪。
韦正雄舍弃7位亲人、勇救32名学生的事迹，经乡亲们一传十、十传百，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中宣部部长刘云山、国务委员陈至立作出批示，要求开展向韦正雄学习的活动。面对媒体的采访，韦正雄反复强调“我不是英雄”，他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种“自然反应”。
2007年2月7日，“2006中国教育年度新闻人物”评选活动在北京揭晓，韦正雄被评为该年度“十大教育新闻人物”之一，颁奖词中这样写道：“有谁知道事后内心深处对逝去的亲人有多少歉疚、多少哀恸，但教师的责任使他把学生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也使他在滔滔洪水中的抉择几乎成为本能；而当责任成为本能时，教师这个职业就显得更加神圣。”
2007年9月，在中央文明办等单位发起组织的全国道德模范评选中，韦正雄成为贵州省十大道德模范之一。9月18日下午，在人民大会堂北大厅，韦正雄等全国道德模范受到了胡锦涛、李长春等中央领导的接见。
晚上，参加完中央电视台举办的《道德的力量》颁奖晚会后，韦正雄回到京西宾馆，想到来京前的那一幕，他的心恍惚不安。来京前，他把这次评选情况告诉了两个弟弟，两个弟弟只喃喃说了一句“去吧”便闷不吭声。韦正雄无法走入弟弟的内心，他不知道他们真正想的是什么，只能默默地把泪水吞进肚里。
见义而勇发，不计祸福。尽管心灵深处泪水长流，韦正雄说他从不后悔：与他朝夕相处的32名学生，同样也是他的亲人。作为一名教师，在那种情形下他没有别的选择！记者采访时，在感受一位老师大爱情怀的同时，更感受着一个普通人——身为长子、长兄和父亲的抱愧和歉疚。愿苍山和人们一起接受他的大爱与负疚之心，让他悲泪长流的心灵得到宽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