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风华

近几年，一个新的名词——“生存体验”在大学生中间流行。他们利用假期，怀揣区区的几十元钱，行走在都市街头，早早地体验着求职的艰辛，收获着辛酸或者喜悦。

浙江省湖州市的一位母亲，为了让儿子全身心地读书，读书以外的任何事情都不让他参与。待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以后，她才发现儿子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而严酷的社会现实让大学生就业极为艰难。这时，她又匆忙给儿子安排社会实践，甚至狠心地把他推向一个陌生的城市让他进行生存体验……

宠爱留下“后遗症”，大学生儿子校园遭遇空前尴尬

53岁的张春英家住浙江省湖州市，是一家私营企业的会计。1972年，18岁的她高中刚毕业，就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务农了。七年后，她返城参加高考，却以4分之差未能如愿，这成了她一生最大的遗憾。

心高气傲的张春英挑挑拣拣，直拖到30岁才成家，三年后，生下儿子李杰。中年得子，她欢喜不已。儿子满月那天，她亲吻着儿子的脸蛋一遍又一遍地说：“妈妈因为时运不好，才未能走进大学校园，你一定要帮妈妈完成这个心愿。”

在这个念头驱使下，儿子才3岁，张春英就教他背诵唐诗，4岁便教算术。6岁时，李杰小脑袋里就装了600多个汉字、60多首唐诗，百位以内的加减法更是一点也难不住他。看到儿子这么聪明懂事，张春英开心极了，她觉得，儿子一定能出人头地。

李杰上小学后，张春英更是把心血和精力全都倾注到他身上。清晨，她早早起床，做好营养丰富的早餐，喊醒睡意蒙眬的儿子，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晚上，她忙完家务，又到书房询问李杰的学习情况，“监督”他完成家庭作业。不仅如此，从李杰小学三年级开始，张春英便请来家教，利用休息日给他“加餐”。

在张春英眼里，儿子除了学习书本知识，做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是不务正业。李杰读小学四年级时，学校成立了舞蹈、绘画、围棋、乒乓球等兴趣班。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都进了兴趣班，他再也坐不住了，就瞒着妈妈用平时的零花钱偷偷地报了绘画班。这事马上被张春英发现了。她一把撕破了绘画书，把颜料扔进了垃圾桶，怒气冲冲地说：“别乱跟风，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

高二开学不久，恰逢国庆长假，学校组织集体活动，要在杭州住两天。湖州虽然距离杭州仅仅一个多小时车程，但李杰从来没有去过，他盼望着去看看西湖。可张春英一句话就断了李杰的念头：“等你考上大学，妈妈亲自陪你去杭州玩半个月。到时，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在母亲强硬的学习政策下，李杰的成绩一直排在班级前几名。2006年8月，他如愿以偿地考入上海某著名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张春英脸上乐开了花，急忙给亲朋好友打电话报喜。

开学前，张春英亲自送李杰到学校报到。见天气还很热，她专门请示了学校领导，在宿舍装上了空调。安顿好一切，张春英反复交代李杰：“千万不要像别人一样松懈。你将来的目标是读研究生，出国留学。”

9月3日，系里举行迎新晚会，要求新生表演节目。看着大家一个个走上舞台，吹拉弹唱，表演得有模有样，李杰深深地低下头，生怕被叫到名字。可辅导员却偏偏点了他的名：“现在欢迎李杰给大家来一个吧！”掌声随即响起。

李杰红着脸，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我，我不会，真的什么都不会！”在同学善意的起哄声中，李杰捂着脸冲出了教室。

更尴尬的是，李杰不会洗衣服。他的衣服一穿就是好几天，实在穿不下去了，他就脱下来往床上一丢；干净衣服都穿完了，他又从脏衣服中再挑一件穿上，久而久之，身上常常散发着一股臭味。宿舍的卫生他也不会打扫，哪里都乱七八糟的。这让同学们渐渐地都疏远了他。

2006年国庆黄金周，同学们纷纷相约出游。李杰没有什么朋友，一个人在宿舍里睡了整整七天。躺在床上，他思绪万千：除了学习，原来生活中还有这么多“节目”啊，这些“节目”，妈妈过去可从来没有教自己呀！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主地哭着给母亲打电话说：“我还是回家算了，真的不想读书了！”

第二天上午，张春英心急火燎般赶到学校。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个月不见，李杰瘦了整整一圈，眼圈深陷，头发又长又脏，乱蓬蓬的……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李杰的衣袖上竟然布满污迹。

见到母亲，李杰“哇”的一声哭了：“妈妈，他们什么都会，可我什么都不会，也没人理我。我要回家！”原来这就是儿子吵着要退学的原因。张春英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一边安慰儿子，一边推开宿舍的门，眼前的情景又让她大吃一惊：被子卷成一团，衣服乱七八糟地扔得到处都是，两双白运动鞋黑得不能再黑了，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忙了整整一天，张春英才把儿子的床位整理得干干净净。最后，她拉着李杰到食堂边的理发店剪短了头发，望着委屈的儿子，张春英一阵心疼：以后怎么办？

紧急“补课”，想让孩子告别“温室”

无奈之下，张春英找到班级辅导员，焦急地说：“我非常担心李杰以后的生活。系里能不能帮忙请个保姆，或者几个同学合资请个保姆，照顾孩子们的日常生活？”

辅导员觉得不可思议，耐心地劝说张春英：“李杰的自理能力是差了一些，但他迟早要走上社会独立生活，如果让他继续待在“温室”里，会害他一辈子的。”

辅导员的话，深深触动了张春英。当天晚上，她在宾馆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呀，以前自己把孩子的一切都“承包”了，让他一门心思读书，10多年来，孩子几乎与外界隔绝。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陪伴儿子，以后的生活还要靠他自己。她越想越怕，长长地叹了一声气：“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那样宠爱他了！”

天蒙蒙亮时，一个念头在张春英脑海中产生：尽快补上独立生活这一课，让李杰学会自理。上午，她匆匆忙忙来到儿子的宿舍，找来电工，把装上才一个月的空调卸掉，拉到旧货市场卖了。

接着，张春英来到校门口，她找到一名饭店老板说：“我出工资，让我儿子在你这里打工，可以吗？”“什么？”老板不解地看着张春英，以为她的脑子有问题。

张春英解释说：“我让儿子打工，不是为了让他挣多少钱。而是让他学会自立自强。”接着，她讲述了儿子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以及在大学校园的遭遇。饭店老板听了，为这位母亲的一片苦心所打动，同意让李杰来打工。

从那以后，张春英每个月都把600元汇到饭店的账号上。李杰则利用课余时间，在这里刷盘子洗碗，累计干满15次，他就从老板手中领取600元的工资。

张春英还让李杰在电脑上装上摄像头：早晨一起床，她就让儿子打开视频，监督儿子叠被子；到了晚上，则通过视频检查衣服的换洗情况。一个学期下来，李杰的“面貌”有很大的改观。虽然打工和自己收拾东西让李杰有时很不耐烦，可是妈妈的严格命令和同学们的渐渐认同，让他也有了动力，觉得找到了大学生活的乐趣。

2007年2月，李杰放寒假回家。张春英以舅舅家人手不够为理由，安排他到舅舅家帮忙挖毛笋。对农村生活充满好奇的李杰很爽快地答应了。

挖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李杰拿着锄头在竹林里忙活了大半天，手里满是血泡，才挖出几个笋来，还被他挖成了几段。到了中午，李杰背着笋袋顺着山路一步一晃地往下走，稍不留神，摔倒在一块尖石上，鲜血立即从腿上淌下来……

看到满身是血的儿子，张春英心疼得不得了。不过，心疼归心疼，张春英也有一丝欣喜，毕竟儿子已经完全变了个样，看来一切付出都没有白费。李杰却撅着嘴，虽然不说什么，可心里很不高兴，平时娇生惯养的他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拔苗助长，生存体验让爱子疯倒南京工地

“据教育部门统计，目前毕业生在离校前后的就业率为70%左右，有30%离校时还没有找到工作。去年，我国大学毕业生是413万，30%没有找到工作，就是有120多万。再加上今年即将毕业的495万，所以今年要求职的大学毕业生在600万人左右……”

2007年3月14日晚，张春英被电视上的这条消息所震惊。她心中的大学生永远是“皇帝女不愁嫁”，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呀？

第二天，张春英上班，见到同事开口就说：“你们知道吗？三成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是不是真的这样？世道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刚刚知道？我侄子从浙江理工大学毕业两年了，还在家里闲着。前几天，我们这私企来了四个求职的大学生，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一位同事回答。

同事的话在张春英心中再次激起波澜。看来，大学生确实不再是以前的香饽饽了。虽然儿子读的是重点大学，可现在连研究生都屈膝来小企业求职，等儿子毕业时，找工作一定会更难的。一上午，张春英心情糟糕透了，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报纸。

突然，《钱江晚报》上的一条消息吸引了她：每人40元，生活8天，浙江大学城市学院20名大学生组成的“生存体验”暑期学生领袖素质拓展营来到温州。多天的奔波，让很多学生体验到了从没有过的经历，为以后的求职打下基础……

生存体验？张春英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急忙上网搜索，结果大开眼界，原来这是为了应对就业压力和锻炼毅力而新兴的一项训练活动，已为许多高校和家庭所接受。

张春英马上给儿子打电话，问学校有没有“生存体验”活动，有的话马上报名参加。5月24日，李杰所在学校开始“生存体验”活动报名。张春英让儿子第一个报了名。可是，半个月后，李杰因为身体不合格被刷下了。张春英失望透了，但一个新的想法又开始在脑海中形成。

7月9日，学校放暑假。李杰在家里住了两天后，张春英带他到了南京，没有去游玩古都的名胜，而是交给他100元钱，说：“学校的生存体验没有参加上，你就来次单独的生存体验，15天后我来接你。妈妈知道，100元过15天，真的很苦，但这也是为了你以后好。”

到了此时，李杰才清楚母亲带自己来南京的缘由。他不解地看着张春英，希望母亲能够收回成命，但母亲坚决的态度让这个从小就对母亲言听计从的乖儿子“屈服”了。

7月13日清晨，行走在贡院街上，李杰无暇观看早已心仪的景致，15天该怎么度过？100元钱15天，每天吃快餐还不够啊！头天夜里，他就是躺在路边一张石椅上休息的。

秦淮河边，一家饭店接着一家饭店。徘徊了很久，李杰终于鼓足勇气走进了一家，怯怯地问：“叔叔，要临工吗？给点钱就行。”老板看了他一眼，大声说：“去去去！我不缺人，你要是没钱吃饭，我就白送一顿！”李杰平时哪里受过这样的挤对，红着脸，赶快逃走了。

接着，他又走进一家卖纪念品的商店，问道：“你们这里要帮工吗？”“帮工？店里可有很多贵重东西，外地人不敢随便用。”店主是个40岁左右的女人。李杰感觉，在她的眼光里，自己就好像一个小偷。那一刻，如果地上有条缝，他真想钻进去。

就这样，整整一天，李杰先后问了12个老板，可都失望了。挨到傍晚6点，李杰满身大汗，又累又饿，只好花4元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饭，躲到角落处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好容易熬到夜里11点，游人渐渐离去了，李杰在岸边找了块平地，铺上白天捡来的报纸，迷迷糊糊睡着了，连蚊子叮在身上也不知道。半夜，他突然感到脸上一阵瘙痒，睁开眼睛一看，吓了一跳，原来一个浑身脏污的精神病人正在用一条小棍子拨弄他的脸。他“哇”地大叫一声，赶快逃走……

第二天，李杰调整了求职方式。他不再盲目地走进店铺，而是留意店外有没有贴招聘启事。尽管他有的放矢，可人家却因为他能够做的时间太短，都先后拒绝了。到了中午，李杰去一个水龙头边喝水，突然想到，没有人招聘他打工，干脆自己卖水当“老板”！他找到了一个小卖店，说明来意。店主开始不同意，最后在他苦苦哀求下，终于答应卖一瓶给提成5角，前提是交50元押金。李杰狠狠心，拿出了钱。

他抱着沉重的一箱水，来到夫子庙前，由于正值炎夏，不少游客纷纷掏钱，一箱水半个小时就卖光了，李杰接着又抱来第二箱，再次很快脱手。两箱水一共让他挣了16元钱。然而，正当李杰满怀希望时，他的第三箱水被城管人员没收了！

结果，店主扣了25元押金。辛苦了一个下午，钱没有挣到，反倒亏了9元钱，李杰当即流下了眼泪……

看来，在热闹非凡的秦淮河附近是无法找到工作了，李杰坐公共汽车来到郊区。这次还算幸运：一个建筑工地的包工头收留了他，除了管吃住，每天还有20元的工资。

“开工了！开工了！”早上6点不到，就听见工头在楼下喊。李杰赶快穿好衣服，来到工地。他顶着烈日，搬着沉重的砖头，艰难地挪着步，汗滴一个劲地往下掉……一天下来，李杰弄得满手血泡，浑身酸疼。到了晚上，他连饭都没有吃就睡着了。

到了第四天，下起了雨，工地停了工。按照规定，停工没有饭吃，也没有工资。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李杰开始想家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委屈地说：“妈，我想回家！实在受不了了！”

听着儿子有气无力的声音，张春英泪流满面，心疼极了。但她依然咬着牙说：“不行，时间还没有到，等过了15天，妈妈亲自去南京接你回来！”挂了电话，李杰脑海一片空白，他觉得，母亲已经不爱他了，自己还没读完书，就要受这么多苦，以后的日子怎么熬呢？

第八天，雨终于停了，可阳光却更加酷烈。上午搬钢管时，李杰突然一头栽到地上，当即人事不省。工头急忙把他送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中暑。经过急救，他总算苏醒了，可是才睁开眼睛他就不停地大喊大叫：“我要回家，我不要生存体验！”

张春英接到消息，急忙赶到南京，心疼地看到眼前的儿子又黑又瘦，眼圈深陷，精神萎靡。更可怕的是，见到母亲，李杰仍然只会哭叫：“我要回家，我不要生存体验！”

浙江省立同德医院的医生仔细检查了李杰的病情，诊断为：“应激性精神障碍，建议休学治疗。”一看到这个诊断，张春英悔恨不已，她喃喃自语：“小杰，是我害了你，妈妈害了你呀！”

李杰发疯一事在浙江引起巨大反响，也带来人们对“生存体验”的重新认识。浙江师范大学团委书记吕迎春说：“生存训练必然要遭遇各种复杂情形，需要周密的组织、细致的准备，比如由学校为队员落实稳定的住处、带队老师全程陪同、队员集体行动等。否则，活动不仅不能够锻炼培养学生，‘近乎极限’甚至可以把参加者推向绝境。”

然而，通过张春英开始溺爱孩子、后来却急于求成拔苗助长的教育方式，更多的人是受到莫大震动，继而沉入反思……

（应当事人要求，文中人名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