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叶安呵
2007年10月下旬，湖北省黄冈市的一项招商引资项目——宁波某电子仪器设备制造公司第三分公司在黄冈经济开发区破土动工。虽然这家计划投资仅有1000多万元的企业动工仪式很低调，但还是很引人关注，因为公司的总经理霍言盛就是七年前从一家行政机关局长位子上落马的贪官。有人猜测，是不是他七年前贪污受贿的赃款没有被查出，现在拿出来投资办厂洗黑钱？也有人说他这些年在外面拼搏白手起家赚了大钱，回来回馈家乡。为了弄清事实真相，笔者对他进行了采访。
入狱，忏悔的心只为家人滴血
2000年3月，霍言盛因贪污受贿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这年，霍言盛才38岁，该是人生事业成就最壮美的年华。而此时，他却变得一无所有。为了减轻刑罚，妻子江敏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变卖了家里值钱东西，甚至向亲友举债，请律师，退赃款。
霍言盛服刑的监狱是劳改农场，他被安排在砖厂干活。从来没有干过重体力活的霍言盛几乎承受不了。每天晚上躺在监狱窄小的硬板床上，霍言盛感觉全身好像散了架一样，瘫软无力。
劳改生活慢慢适应后还可以坚持，可对妻子女儿的担忧和思念，让霍言盛感到痛苦不堪。妻子江敏过去在银行上班，自从霍言盛当上局长后，就让她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现在，失去收入来源的江敏只得应聘到一家私营企业做会计，每个月只有800元工资养家糊口。江敏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现在独自操劳，十分艰难，而且还要忍受别人的白眼。而这年，女儿正在上小学六年级，正是考初中的关头。从霍言盛“双规”到入狱后这半年时间，家庭的变故对成绩一向优秀的女儿已经造成了影响，霍言盛唯恐女儿毕业考试失利，耽误她的前程。因此他万分愧对妻子和女儿，常常整夜失眠。
6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江敏带着女儿来看霍言盛，给他带来两条6块钱一包的香烟和一些食品。看着苍老了许多的妻子，霍言盛心痛不已。他把香烟退给江敏说：“我还是把烟戒了吧，你把这拿回去退了，给自己买点补品调养一下。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说着，泪水“刷刷”流了出来。在一旁的女儿佳佳嘴快，告诉霍言盛说：“妈妈又没有工作了。”江敏把女儿一推，责怪她多嘴。霍言盛急忙询问究竟，才知道江敏打工的这家企业老板要她做假账她不做，老板逼她交出账本走人。江敏对霍言盛说：“我真的是不敢做违法的事情，如果我也有什么不测，佳佳怎么办哟。”霍言盛支持她的做法，让她去找过去的一个下属帮忙，江敏摇头道：“这年头，那些人看到我就躲，怎么可能帮助我？你不要担心，我能找到工作的。”当霍言盛问到女儿的考试成绩时，江敏长叹一口气说：“没有考好。不过，我们女儿很成器，她向我保证过了，不管上哪所中学，她都要努力学习，用最优秀的成绩迎接爸爸出狱。”佳佳在一旁朝霍言盛深深地点头说：“今后我一定努力，决不让爸爸妈妈为我操心难过。”霍言盛抓住女儿的手，哽咽地说：“好女儿，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害了你，也害了你妈妈。爸爸一定争取早点出去，加倍补偿你们。”
这天晚上，霍言盛躲在毯子里大哭了一场，他真想马上就回到朝思暮想的妻子和女儿身边，和她们一起并肩面对生活的艰辛。可是，自己的刑期只过去几个月，还有两年多的时间，这两年多她们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和苦难呀！他想，出去后，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回到这里来。因为，他爱自己的家庭，爱自己的妻子女儿，他要给她们一个健康完整的家，他有义务和责任保护她们。而现在，失去自由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为生计劳碌，女儿失去父亲的呵护与关爱。他深深地体会到，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一旦犯罪，受伤的是整个家庭，甚至可以毁灭整个家庭。
出狱，世态炎凉背井离乡去打工
在之后的日子里，霍言盛只有一个信念，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日出去和家人团聚，补偿家人。2002年4月，霍言盛终于如愿获得减刑，提前出狱。出狱那天，江敏和女儿来接他。走出监狱的高墙，外面阳光灿烂，霍言盛紧紧地和妻子女儿拥抱在一起，喜悦的泪水纷纷而下，说：“走，回家！从今天起，我一定要重新再来，不再让你们受委屈了。”
回家后的第二天，霍言盛急于找工作，去拜见他的一位老领导。他在狱中已经想好了，过去在他担任局长的时候，这位领导一直就很赏识他，关系也十分密切，而且他曾经给这位领导的亲属办理过一些棘手的难事，他相信这位领导对他能作功过分明的判断，会念及过去的感情，想办法给他介绍一份好工作的。来到这位领导的办公室，他说明了来意，领导却委婉地拒绝帮忙。霍言盛急了，他想到妻子女儿对他的企盼，顾不上领导的脸色不好看，央求道：“当初我鞍前马后跟随你，现在我一无所有了，只想让你帮我介绍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求你看在过去的分上，帮帮我吧，我老婆孩子还眼巴巴看着我呢。我一个大男人，不能不对家庭负责呀。”领导对他的话显然感到有些不满，严肃地对他说：“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不能帮你。你刚出来我就给你介绍工作，外人会怎么猜测？还以为你为我背了什么黑锅呢。”霍言盛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老领导是如此的势利无情，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后悔今天来到这里丧尽尊严地哀求他。怀着一颗受伤的心，霍言盛愤愤地拂袖离开。
霍言盛并没有气馁，决定再去找一个叫朱进的铁哥们，他在一家事业单位主持工作，没想到仍然遭到拒绝。霍言盛气恼地回到家，深深地体会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曾经在监狱里想好要去寻求帮助的老关系，现在他一个也不想找了。他再一次追悔：如果当初堂堂正正地为官做人，不触犯法律，现在怎么可能遭此冷遇受此屈辱？他突然彻悟：不能乞求别人的可怜，要靠自己站起来。他和江敏商量后决定，根据招聘广告找工作。为了不离开妻子女儿，霍言盛只选择在当地应聘。
6月份的一天，一直关心父亲工作的佳佳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份晚报，兴奋地拿给霍言盛，说：“这上面有招聘财务主管的广告呢，爸爸你快看。”霍言盛急忙看起来，发现招聘的条件自己都适合。
可是，当霍言盛满怀希望把整理好的应聘资料送到这家公司时，他突然发现，这家公司的老板竟是他当局长时行政处罚过10万元的一名个体户。这名个体户发现是霍言盛，大笑起来，奚落道：“哟，大局长怎么也看中了我这里？你要是不罚不整我，我现在可以把经理的位子让给你。”自知没有录用的希望，霍言盛义正辞严地说：“当初处罚你，是你违反法规，咎由自取。今天我来靠劳动挣钱养家，正大光明。”说完，霍言盛要回自己的资料，昂首离开。
之后的几天里，霍言盛感到非常苦闷、痛苦和失望。见他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的样子，江敏和佳佳都来劝慰他。佳佳满脸天真地对他说：“我答应爸爸妈妈努力学习，要比上重点学校的同学成绩好。爸爸您不能灰心丧气，您一定能成功的，我相信爸爸！”江敏也说：“凭你的能力，要是在上海、北京这些大地方，一定可以实现你干出大事业的雄心壮志。都怪我们这里地方小，慢慢找，相信一定能找到好工作的。”
妻子女儿的安慰给了霍言盛强大的精神动力，同时，也点醒了他。是啊，既然这里的人和事对自己的发展不利，那么还不如离开这里，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寻找自己翱翔的天空。他的想法得到了江敏和佳佳的理解与支持。霍言盛感激地看着她们，动情地说：“经历这么多事情后，我才真正明白，你们才是我最大的动力源泉。我会拼搏出一番事业的，一定！”
创业，从头开始的人生壮丽辉煌
说干就干。霍言盛迅速和大学同学邓海鹏取得了联系。邓海鹏在浙江省宁波市开办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2002年7月5日，经邓海鹏举荐，霍言盛来到宁波市一家大型电子仪器总厂担任财务总监，开始了远离家乡的打工生涯。
从踏上宁波的那天开始，霍言盛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抛弃过去一切荣辱兴衰，从头再来，不创造一番宏伟大业，誓不回头！有了这样的心态和决心，他在新的工作单位很快进入角色。丰富的财务管理经验和较强的工作能力让他在工作中崭露头角，仅仅三个多月的时间，他就把总厂和四个分厂混乱的财务全部理顺，并主持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财务制度，把总厂、分厂的财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得到了董事长的称赞。一年后，董事会研究决定，提拔他为副总经理，成为董事长的左膀右臂。
提拔为副总的当天晚上，霍言盛高兴地把喜讯告诉妻子，并说：“当副总不是我最终的目的，我要拥有自己的一份事业。”江敏在电话那头激动得热泪长流，她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艰难辛苦值得，只要丈夫能重新站起来，这个家将是多么的幸福！
2003年8月，江敏带着佳佳来宁波看霍言盛。看见他简朴的寝室，衣柜里除了两套出门要穿的西服外，没有一件好衣服。床头半箱子方便面也在告诉江敏，他每天的生活是多么的节俭。江敏含着泪水对他说：“言盛呀，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把你照顾好。”霍言盛安慰道：“别说傻话了。你把佳佳培养得这么好，就是对我们家最大的贡献，对我最大的支持呀。你放心，我们分居两地的日子不会很长，我会重新站起来，让这个家重新辉煌起来。”
在当副总期间，霍言盛仿佛开发了自己无穷的智慧，他开始为自己独自创业计划着。为此，霍言盛找邓海鹏合计过，得到老同学的理解和支持。邓海鹏很欣赏霍言盛的雄图大略，对他身上没有一点从前的“官气”感到十分不解。邓海鹏问道：“我接触过无数官员，没有像你这样的。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脱胎换骨？”霍言盛笑着告诉他说：“是责任。你经历过炼狱吗？我经历了，就好像是凤凰涅●。我想，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我要对我的家庭负责，对我的亲人负责；如果我是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我必须对培养我的社会负责。因为这个责任，我可以吃万遍苦受万种罪。所以，我没有官气，我只有人的气节。只可惜，我明白这些晚了几年。”这番谈话，让邓海鹏对霍言盛更是刮目相看。邓海鹏告诉霍言盛说：“如果你做好了创业的准备，需要资金支持，我会全力支持的。”
也许，上帝总是把机遇献给有心的人。2004年上半年，仪器厂董事会投资房地产的决策出现重大失误，总厂和四个分厂都出现资金严重紧缺。无奈之下，8月初，董事会作出卖掉仪器厂全力转向房地产的决策。霍言盛觉得这是创业的天赐良机，他急忙找到邓海鹏，希望他帮忙拆借资金。
8月20日，霍言盛凭借这几年在宁波建立起的良好信誉，用厂房做抵押在银行贷款400万元，向邓海鹏拆借资金300万元，给原仪器厂董事会20%的股份，在一直欣赏和鼓励他的董事长的大力帮助下，如愿以偿买下了他最中意的仪器总厂，在此基础上成立了一家电子仪器制造公司。为了全力以赴经营自己的企业，他作出一个重要而大胆的决定，让女儿放弃上全国著名的黄冈中学，把她和江敏一起接到宁波来，让妻子管理财务，让佳佳在宁波上重点高中。自此，霍言盛开始了艰苦的创业。
9月2日，安顿好佳佳上学的事情后，霍言盛马不停蹄地带着两名副总经理开始到全国各地跑订单找市场。一天，在哈尔滨与一家大型国有企业谈好一批订单后，因为高兴，两个副总提出想去娱乐轻松一下。霍言盛没有同意，他拿出自己一直在抽的6元钱一包的香烟分发给两个副总，告诉他们说：“你们总说我抽这个烟是为了节约，其实不是的，我是在警醒自己。我在监狱时，妻子为了这6元钱一包的烟都要节衣缩食。每次抽这个烟，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家里的妻子女儿对自己寄托了多么大的希望，我们不能辜负她们。现在公司刚刚起步，我希望你们和我一样，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他的这一番话，让两个副总十分惭愧，同时对霍言盛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主动提出回招待所，研究下一步的路子。
因为有几年担任副总经理的经验，加上霍言盛的人格魅力，整个公司上下凝聚在一起，公司很快走上了正轨。到2006年底，霍言盛已经拥有了2000多万元的资产，事业如日中天。
家乡的领导也从一些渠道了解到他在宁波的辉煌业绩，派人来与他商谈回乡投资办厂的事宜。面对家乡的领导，霍言盛感慨万分，当初自己落魄不已，没人帮一下，自己几乎是被逼出来的。他本想拒绝，可又经不住家乡领导的耐心说服。对家乡，他是有感情的。他想，虽然自己在找工作中受过委屈，但是，自己在家乡当局长的经历，也是现在事业成功的基础和财富呀。而让霍言盛动心回到家乡投资的是江敏的一席话，她说：“今后老了，我们还是要回到家乡去的。与其今后衣锦还乡，还不如现在就在家乡建设点什么，让我们今后有一点念想。”
2007年8月，佳佳被武汉大学录取。在佳佳心里，湖北那方天始终是故土。因此，霍言盛终于作出回乡办厂的决定，把自己的财富回馈到家乡去。
在经过几轮商谈和勘察后，霍言盛计划投资1000多万元在经济开发区建立一家分公司。如果效益好，他还打算把总公司迁到家乡来。面对家乡的故旧亲朋，霍言盛不回避提起过去的事情。他想告诉他们，自己从落马贪官到企业老总的路，是用一颗对家庭虔诚的心走出来的。
（应本文主人公的要求，有关人物均使用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