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艳

2007年10月14日，董强开着一辆帕萨特轿车，带已有两个月身孕的妻子去医院检查。车子刚驶出小区地下停车场，突然，迎面一辆红色思域车发疯似的向他撞来。董强急打方向盘向右避让，只听“咚！”的一声，帕萨特车越过绿化带撞在物业办的外墙上，红色思域车的车头撞上了帕萨特车的尾灯。制造这起撞车事故的人不是别人，是董强的单身女邻居赵萱。两家的矛盾缘于小区开展的一次睦邻活动和一张题为《坚决不与恶邻为伍，愿将本人住房低价出售》的售房广告……

小区设立“敲门日”，热心老人遭邻居冷脸

在安徽省合肥市，提起香雅花园，很多市民都不陌生。这个小区之所以如此出名，主要得益于小区里有一条四通八达的人工河，这条河顺着地势流经小区每一幢别墅、每一幢楼房；其次，小区里有一块很大的公共绿地，每到晚上，居民们都到这里聚会休闲。

2005年12月，董强有幸成为这个小区6幢301室的业主。董强供职于合肥某工程设计院，妻子王明丽在银行上班，夫妻俩结婚五年后，倾尽全部积蓄27万元，外加董强母亲支援的11万元，按揭买下了这套三室两厅的房子。2006年8月，董强父亲患脑溢血去世，董强决定把孤身一人住在县城的母亲接来同住。

董强的母亲王秀琴，是安徽省南陵县一所中学的退休教师，一直和老伴住在单位分配的老式筒子楼里，左邻右舍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经常有人过来串门。王秀琴本不想离开住了几十年的筒子楼，但架不住儿子一个又一个电话催，2007年3月17日，王秀琴成了香雅花园的正式居民。

2007年7月22日，王秀琴同往常一样，晨练后去超市买菜。王秀琴腿脚不灵便，回家的路上，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小区大门口时已累得气喘吁吁。此时，她真希望有人能帮她搭把手，可来来往往的邻居行色匆匆，没人看她一眼。

下午，王秀琴在小区里散步，碰到几位和她年纪相仿的退休老人。王秀琴和他们说起怀念过去的邻里温情，颇令几位老人感慨。住隔壁楼的张建梅老人说：“听说国外有个‘邻居节’，左邻右舍聚在一起，男女老少像一家人一样亲密交谈，其乐融融。”“邻居节”？王秀琴心中灵光一闪：我们也应该有个这样的节日！现在的都市，楼越建越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疏远，打个招呼都成了难事，对门住了两三年，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王秀琴决定找物业办谈谈，看能不能在小区里搞一些睦邻活动，就像外国人过邻居节一样。

第二天，王秀琴向小区物业办反映了自己的想法。物业办工作人员对王秀琴的建议非常感兴趣，立即打电话向物业公司经理何大宝汇报。何经理当即拍板：以物业办的名义开展这次活动，所有经费均由物业办承担。物业办决定将8月8日设为香雅花园2007年“敲门日”，鼓励小区居民在这一天互相敲门问候。

很快，香雅花园每幢楼各单元的楼道宣传栏里都出现了一份由物业办起草的倡议书，倡议书末尾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们倡议，同一个单元的业主在敲门日这一天不要出门，楼上楼下跑一跑，一声问候，一份祝福，在温暖别人的同时，你自己也会得到温暖。

为了保证活动取得实效，物业办特地物色了16名积极分子，让他们带头去敲门。王秀琴当然不肯落后，8月8日吃过早饭，她兴冲冲地带上由物业办订做的“邻居结”，准备从一楼开始，逐一拜访本单元的11家邻居。可是，她刚走到一楼，就看见101室门开了，这家人说说笑笑走出楼道大门，看样子是要去郊游。霎时间，王秀琴事先想好的一大串台词，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了。她无奈地去敲102室的门，连敲几次也没人出来开门，估计这家人也出门了。

王秀琴情绪非常低落，她慢慢爬上2楼，站在201室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这家人不再让她失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王秀琴摁响了门铃。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倦怠的声音：“谁呀？”王秀琴答道：“我是你邻居，有事打扰一下。”屋内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王秀琴感觉到有人正透过猫眼审视自己，感到很不舒服，想尽快结束这次访问。

201室主人赵萱本来在家中蒙头大睡，却被敲门声扰了好梦，心里很恼火。一分钟后，“吱啦”一声，赵萱小心翼翼地开了一道门缝，探出头上下打量着门口的老人，问：“你有事吗？”

很显然，赵萱没有邀请王秀琴进屋的意思。王秀琴只好尴尬地站在门口，强撑着笑脸，说：“我就住在你楼上，301室的……希望咱们以后常来往。给你这个‘邻居结’，表表心意……”没等她说完，赵萱就打断了她的话：“谢谢你，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王秀琴马上明白：主人在下逐客令。可她不愿半途而废，只得厚着老脸继续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有空到我家坐坐，大家熟了，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一边说一边把宣传单递给赵萱。赵萱很不情愿地接过宣传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空一定去拜访您，现在我还有点事，不和您聊了。”说完，她不等王秀琴答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秀琴觉得心猛地往下一沉，满脸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还继续敲下一家吗？她有些犹豫。她又爬了一层楼，喘了几口粗气，心开始平静下来。她对自己说，大城市里年轻人工作节奏快，整天忙忙碌碌的，好不容易盼个双休日，当然不希望别人打扰。王秀琴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去敲另一家的门。

花了大半天时间，王秀琴总算是拜访过本单元所有邻居了。但这次活动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虽然好些户主都开了门，对她说话也很客气，但少有人请她进门，客气的背后，她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而赵萱的态度尤其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睦邻卡”惹风波，互不相让大闹楼道

晚上回家后，王明丽看着一身疲惫的婆婆，心疼地说：“妈，您别为这事费神了，看你累得满头大汗，别人却不领你情，何必呢？”累得腰酸背痛的王秀琴长叹一口气，轻轻地说：“是呀，这道冰墙一时半刻推不倒啊！”

2007年9月，小区物业办准备以每幢楼的各个单元为单位，制作单元睦邻卡，由业主自愿在睦邻卡上填写姓名、联系电话等基本信息，然后分发给本单元其他业主。物业办邀请王秀琴等几位老人来帮忙。王秀琴的热情又一次被激发，她欣然答应。

9月7日，王秀琴早早地吃完晚饭，带着印有心形图案的睦邻卡，开始挨家挨户地收集资料。晚上7点左右，王秀琴再次敲响了赵萱家的大门。这次开门的是她的男友段学文，一位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年轻人。

段学文殷勤地招呼老人进屋坐下，并给她沏上一杯茶。王秀琴试探着说：“小区想办个‘睦邻卡’，方便大家联系，必要时还可以相互帮助。”段学文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睦邻卡上写了女友的姓名和联系电话。

正在这时，赵萱回来了。看见有陌生人坐在客厅，她警觉地问段学文：“这位是谁？”段学文回答说：“我们楼上的，来办睦邻卡。”赵萱有些疑惑：“睦邻卡？我想起来了，上次敲门的也是你。”赵萱把“你”字咬得特别重，王秀琴听了很不舒服。

赵萱看了一下桌上的睦邻卡，突然冲男友发火：“我的电话号码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如果有人利用这些资料行骗怎么办？后果谁来负责？”

王秀琴坐不住了，边站起来边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多心！办睦邻卡也是为大家好，既然你不领情，不填就是了！”

她气鼓鼓地走出赵萱家。第二天，小区物业办向她了解睦邻卡的事。王秀琴气愤难平，把在赵萱家受的委屈一股脑儿说出来，说到激动处，难免有过激之辞。当时在物业办协助开展活动的还有其他几位热心业主，王秀琴一番话激起了这些热心业主对赵萱的强烈不满。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秀琴说过的牢骚话，经别人添油加醋，传到赵萱耳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她当即怒火中烧，去找王秀琴理论。

赵萱拍开王秀琴家的门，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这么大年纪了，怎能睁着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像泼妇一样骂过你？又什么时候唆使男朋友撵你走？你说！你说！”

王秀琴教书育人一辈子，从未被年轻人如此欺负过，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你要在这里撒泼，我就打110！”“打110我也不怕！你今天一定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在外面编派我？”王秀琴不如赵萱能说会道，又在气头上，赵萱说十句，她竟一句也答不出来，只得一个劲地把赵萱往门外推，好尽快关上门结束这场争吵。赵萱被推得火起，喊着：“你缺了理，还敢对我动手动脚！”说罢，她用力把王秀琴往屋里一推。王秀琴站立不稳，跌倒在木地板上。赵萱不知道她摔得重不重，不敢再骂，待她从地上爬起来便悻悻离去。那天，董强出差在外。

过几天，董强回家了。他一进家门，王明丽就把婆婆所受的委屈说给他听，最后说：“这个赵萱，简直蛮横无理！”董强听了怒不可遏，气势汹汹地冲下楼，敲开赵萱家门铁青着脸质问她：“你有没有教养？欺负一个老人，不觉得害臊吗？”

赵萱根本不买董强的账：“是她自己老了不中用摔倒在地，关我什么事？谁让她在背后说我坏话！”

董强没想到赵萱不仅不认错，还强词夺理，气得挥起拳头；但拳到半空又停住了，不管怎么说，对方是个女人。董强恨恨地放下拳头，抓住赵萱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拖：“你必须向我母亲道歉！”董强凶巴巴的样子虽然把赵萱吓得不轻，但她死也不肯认输：“是你妈做得不对，凭什么要我向她道歉？你再这样拉拉扯扯，我要喊人了！”两人的争吵声惊扰了整个楼道，董强听见楼上楼下不断传来开门声。和赵萱住对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出来劝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动脚！”董强尴尬地松开手，不知话该从何说起。赵萱则三言两语把自己说成受害人，对中年夫妇说得头头是道。董强不想和赵萱再作口舌之争，叹了一口气，像一只斗败公鸡回了家。

赵萱虽然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她一想到刚才董强对她的态度，她认为得想个法子，在舆论上打倒董强，要不然，全单元的人都认为是她欺负外地来的老人。

“广告”相互攻击，矛盾激化开车撞人

第二天早晨，在单元楼道的宣传栏上，一张醒目的招贴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香雅花园小区物业自从举办‘睦邻日’活动以来，个别业主趁机搬弄是非，造谣生事，还调唆家人挥拳打人，依仗自己身强力壮，欺负一个单身女子。此等行为与‘睦邻日’活动背道而驰，我相信，香雅花园全体业主都不欢迎这样的人。”

很快，香雅花园小区的业主论坛上也出现了相同的帖子。很多不明真相的业主纷纷跟帖，谴责挥拳打人的不文明行为。赵萱的行为，把董强一家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董强夫妇气得跑到宣传栏前，扯下招贴撕得粉碎。董强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立即草拟了一份题为《坚决不与恶邻为伍，愿将本人住房低价出售》的广告，用一号字体打出后张贴在楼道宣传栏和小区的公共宣传栏里：“本人现住香雅花园二期6幢301室，三室两厅，162平方米，豪装20万元，因长期与一恶邻为伴，不堪受其骚扰，愿将此房低价出售。此恶邻目无尊长，蛮横泼辣，毫无是非观念，考虑买房者也会受其骚扰，本人愿将20万元装修费作为补偿，不再算入房屋成本计价。”售房广告中没有留下房主的联系电话，明眼人一看便知，售房是假，损人是真。赵萱看着这张广告，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想立即上楼跟董强大吵一架，或者打110报警，又一想，广告没写“恶邻”的姓名，也没写房号，这样冒冒失失地报警，也不能把董强怎么样。

赵萱在家里生了一会闷气，决定在网上反击董强。可等她打开小区论坛一看，顿时傻眼了。董强把母亲如何从县城来到省城，如何联合物业办发起“睦邻”活动，如何受到赵萱冷落、挖苦直至被她推倒在地的全过程，全写出来贴在了网上，时间地点明确，人证物证俱全，不由人不信。赵萱知道自己再怎么说，别人也不会相信她了。她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看轻邻里关系，弄得自己下不了台。可不管怎么样，董强这样做太过分了，让她以后在小区里还怎么见人？她想，不能便宜了董强！

10月14日下午2时许，董强陪同已有两个月身孕的王明丽去医院检查，王秀琴执意要跟着去，董强只好同意。刚把帕萨特车开出地下停车场，董强突然见一辆红色思域车像是失了魂，照直向他撞来。红色思域车上坐着的正是被董强视为恶邻的赵萱。赵萱刚从外面购物回来，刚要拐进地下停车场，突然看见董强开车出来，一闪念间，她冒出个荒唐念头：狠狠地撞董强一下，看他以后还敢威风！反正自己的车买了保险，何况自己走的是直路，董强偏偏违规占道行驶，活该你倒霉！这个念头大约只持续了瞬间，赵萱加大油门向董强冲去。董强急打方向盘向右避让，只听“咚！”的一声，他的车撞在了物业办的外墙上，侧面的挡风玻璃被撞碎，尾灯被思域车撞坏。玻璃碎片将王秀琴的脸和脖子割出几条口子，幸而一家三口都系了安全带，没什么大碍。董强急忙将妻子和母亲从车里搀出来，他尚不知婆媳俩伤得怎么样。看着站在旁边吓傻了的赵萱，董强眼里似乎喷出一团怒火，恨不得将赵萱烧死。赵萱待自己稍稍清醒一些，赶紧过来帮忙，董强一把将她推开：“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别碰我妻子！你等着，我会找你算账的！”赵萱吓得哭出声来，转身苦苦哀求王秀琴：“阿姨，让我送你们去医院吧，要不然，耽误了伤势，我可怎么办哪！”苦于一时找不到车，董强见妻子脸色煞白，不敢再耽误，绷着脸上了赵萱的车。

经合肥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医生检查，王秀琴受的是皮外伤，简单包扎一下就行了；王明丽经妇产科医生检查只是受惊吓过度，所以脸色发白，胎儿和她均没有受伤。赵萱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怯怯地对董强说：“你们的医药费全由我来付，是我不好，我向你们道歉！”董强根本不领情：“你以为这事就这样完了？我会告你的！”

经董强这一吓，赵萱又六神无主了，她赶紧给段学文打电话。段学文赶来后，董强一家已经离开了医院。两人买了很多营养品，风风火火赶到董强家。一进门，赵萱就给王秀琴跪下了：“阿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想把董强车子的灯撞坏，没想到要撞人，您饶我这一回，下次我一定好好做人。”段学文一个劲地在边上帮腔：“赵萱老家在外地，父母不在跟前，她一个人在这里打拼不容易，您就给她一次机会吧。修车的费用还有你们的误工费全由我们出。”依董强的脾气，这次决不能饶过赵萱，但王秀琴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要是把上下层邻居关系弄僵了，以后天天在楼道里见面，还不把人别扭死。架不住母亲再三劝说，董强最后决定不起诉赵萱。

晚上，赵萱和段学文提着礼品，再次叩开王秀琴家门。一见面，赵萱便双手捧上早已填好的“睦邻卡”，诚恳地说：“阿姨，以前都是我不好，这张卡填好了，以后咱们做个好邻居。”王秀琴百感交集，赵萱选在这个时候送“睦邻卡”来，多少带有讨好的成分，看着这张“睦邻卡”，老人从中咂摸出一番别样的滋味。她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被钢筋混凝土包围的现代化小区，还能不能拥有邻里温情。

（文中赵萱为化名。本文拒绝各种形式转载、摘编、网摘，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