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 英
因为思念离开的妻子,64岁的老汉得了“怪病”：每天模仿着妻子的穿着打扮，生活在虚幻的世界里。孝顺的女儿为了让风烛残年的父亲快乐，毅然决定不再阻止他的举动。
然而，父亲的照片不幸被传到了网上，网站恶搞把老人糟蹋成了网络红人——“村里的小芳”。女儿为此饱受嘲讽、误解和责难，甚至被说成是父亲“成名”背后的“网络推手”。
悲愤之下，女儿作出了决定：连续起诉六家网站，为父亲也为自己，讨还尊严！
难忍丧妻之痛，
身着女装父亲活在虚幻里
今年64岁的张军老汉，在北京市延庆县生活了一辈子。20岁那年，他与镇上最漂亮的姑娘李淑兰结为夫妻。1970年，张军和李淑兰有了女儿张秀芬。张军打年轻起就将妻子的一张照片放在钱包里随身带着，照片上的李淑兰身穿绲红边蓝色碎花上衣、绿色灯笼裤，脚蹬绣花鞋，梳两根油亮油亮的大辫子……妻子这身打扮，在张军眼里堪称“经典”。
天有不测风云。1995年春节后，因性格不合，50岁出头的李淑兰与张军离婚了。同年8月的一天，已经出嫁到河北怀来、刚生孩子几个月的张秀芬突然接到伯父打来的长途电话：“闺女，你快回家看看吧。你爸的脾气现在有些怪。”虽然不理解话里的含义，张秀芬还是匆匆回了娘家。
刚迈进家门，张秀芬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着后退了几步：一个穿绲红边蓝色碎花上衣、绿色灯笼裤，脚蹬绣花鞋的人正在厨房里洗菜，打扮竟和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张秀芬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父亲张军！仅仅几个月，父亲像是一下老了10岁——晒得黝黑的脸上满脸皱纹都拧一起了，穿上一身女人装束，远看就是个老太太。张秀芬一阵眩晕。接着，伯父告诉她，她母亲离开后，张军深受刺激，前不久突然穿成了这样！
中午，在饭桌上，张军不停地给女儿搛菜，还笑盈盈地询问小外孙的情况。张秀芬手拿筷子，眼睛直盯着父亲。
“闺女，这身衣服都是我自己照着你妈穿过的衣服做的。你看我穿着怎么样，像你妈么？”
“爸，我知道您想我妈，心里难受。要不，我把她穿花衣服、梳小辫的照片放大了，挂在墙上，让您天天看，好吗？您知道吗？现在科技发达着呢，黑白照片都能给翻成彩色的……”张秀芬试探着。
“谁说我想她了，我就是喜欢这么穿，我觉得漂亮！”张军说罢嘟起嘴。张秀芬劝道：“爸，以后您别穿成那样，人家看见不好……”
“怎么不好！我乐意，你别管我！”张军一听这话，嚷着进了自己房间，“砰”的一下关上门。张秀芬痛苦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见父亲依然是一身女人打扮，张秀芬终于忍不住流下泪，说：“爸，求求您把这身衣服脱了吧！”
张军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半晌说道：“我就是爱穿成这样出去，就爱这样！”说着，张军赌气走出家门遛弯去了。想到走出门去父亲会引来乡亲好奇的目光，张秀芬感到脸上像被针扎了似的难过。
“爸，您这样做太极端了。不为别的，您也得为女儿的脸面想想啊。”此后一个月，张秀芬几乎天天在劝父亲，但根本没用。
一次，张秀芬趁父亲晚上熟睡，偷偷把那套女人衣服扔到垃圾桶里。次日，张军醒来发现衣服没了，竟又哭又闹，扬手打了张秀芬一耳光。
在垃圾桶里找回衣服，张军不顾上面黏着垃圾碎屑、散发着臭味，三下两下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爸，您这样，我实在受不了！”张秀芬捂着火烫的脸大哭起来。从小到大，张秀芬从来没挨过父母一巴掌，没想到眼下一向慈爱的父亲竟会打自己。闻讯赶来的伯父沉吟半天说道：“秀芬，我觉得你爸是有病了，你还是带他到城里医院查查吧。”
张秀芬恍然大悟。从那以后，张秀芬带着父亲四处求医问药。医生无一例外地告诉她，张军是因思虑过度引发了精神疾病，因他年事已高，治愈的可能性相当渺茫。
求诊半年多，换来的不是父亲病情康复，而是一张“残疾证”。但张秀芬仍然感到欣慰：父亲除了“穿女人衣服，做女人打扮”外没有其他症状，依然像以前一样善良慈祥；时间长了，村里人也见怪不怪，非常厚待父亲。张秀芬还发现，父亲虽老了许多，但身体健康，每顿饭量和小伙子差不多。尤其是每当父亲穿上母亲的衣服精心打扮时，张秀芬总能从父亲脸上看到幸福的笑容。
渐渐地，张秀芬接受了父亲的怪异行为。为了让父亲换洗方便，她还特意去买来料子，按照母亲衣服的式样，亲手为父亲又做了两套衣服。
就遂父亲的心愿吧。父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活，在他那虚幻的世界里，他很幸福很快乐。真的让他面对母亲离开的现实也很残忍哪！张秀芬想。
然而，张秀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2006年5月的一个周末，张秀芬正在河北的家里，她的丈夫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手中扬着一张写着网址的字条：“出事了！爸的照片上网了，现在到处都是……”
忽成“网络红人”，
无力申辩女儿淹没在漫天唾骂中
闻讯后，张秀芬急忙赶到网吧。
“哈哈哈哈！这老头子是谁啊？真不害臊，男人穿女人衣服！”按照张秀芬手中的字条，一个少年点击开网址，页面上，赫然有张军穿着女人衣服的照片。看着照片中父亲一脸茫然的样子，张秀芬一阵心酸，不停地抹眼泪。
当天，张秀芬乘长途车赶回老家，才了解到事情的原委：2006年4月的一天，张军独自一人坐车到市区的药店买药。路上，他遇到几个顽皮少年。他们看到张军，出于恶作剧心理，将他的样子拍成照片，随后传到网上。
“没事，小孩子胡闹，成不了波澜。过一阵就过去了。”张秀芬心里安慰着自己。
然而，事与愿违，“照片风波”不但没有很快过去，反而愈演愈烈。有好事者将张军穿女装、梳小辫的照片和一些样子丑陋、古怪的女人照片放在一起，建了一个专栏，名为“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组图）”。这个专栏建立后，在网上“颇受青睐”。只要随便在哪个搜索引擎输入“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这几个字，上百个网址就会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就这样，张军成了“网络红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网民点击张军的照片，看完以后放声大笑。不仅这样，许多不明真相的网民看完还在论坛上发帖，说张军是“不要脸的老疯子”、“最美丽的老年模特”等等，极尽嘲笑和讥讽。
张秀芬曾经试图在网上匿名发帖为父亲辩解，但她哆哆嗦嗦地敲出来的字，很快就淹没在其他网民漫天的唾骂声中。绝大多数网民都抱着单纯的好奇心，像看一只动物一样看着张军的照片取乐，借机在网上发泄着自己的情绪。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张秀芬感到它们就像一只只蚂蚁一样钻进自己的心里，疯狂地噬咬着。
“张军在网上出名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张军刚得病那阵，村里的乡亲都十分同情，如果发现有谁欺负张军，有人还主动上前替他说话解围。
可如今，张秀芬敏感地发现，村里人几乎都同时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来看父亲和自己，有些人甚至当着他们父女俩指指点点。而一些多年来一直与张家和睦相处的邻居，也不再登张家的门了。
张军外出回来后也经常向女儿哭诉：他坐公交车时，很多年轻人就朝他喊“小芳来了”；有几次他独自走在大街上，有陌生人上前来吓唬他取乐；甚至还有人拿着手机，让张军看手机里他的照片。
以前只有村里人知道他扮女装，现在全中国都知道了。这时，张军也意识到这样“出名”不是好事，变得不爱出门了，情绪也变得低落了。
2006年9月底，村里一位治安员来到张家，说：“张秀芬，十一长假期间，你要看紧你爸，别让他到处乱跑，更别让他一个人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跑到市区去，快国庆了，不要给北京抹黑。”
张秀芬有些气恼：“您这么说话不太好吧？我父亲虽然是病人，但也应该被尊重，怎么能叫抹黑呢？”
一听这话，治安员眼睛瞪起来：“我说错了吗？他这模样，走到哪儿不让人笑话呀！网上笑话他的人多了，你还装什么糊涂啊！”
“他是有病的……”
“病？我看哪，你要是当初舍得花钱好好给他治，他的病早好啦！别光嘴上说孝顺，孝顺不孝顺得看怎么做……”
“不是这样的……”
“你也不用多说了，把人看好了吧！”治安员摆摆手，一转身走了。
张秀芬“刷”地一下流出了眼泪，她真想一脚迈出家门，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更想把那些花衣服撕成碎片，再一把火烧掉。但看到父亲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她就心软了……
“三个多月了才回一趟家。回家待不了三五天又走！”终于，张秀芬的丈夫忍受不了妻子长期待在岳父家，开口责怪，“就为了你那个倒霉的爹，孩子现在在学校里天天被人笑话，成绩都下降了！”说到这里，丈夫一把把孩子拉到身边。孩子撅着嘴，看了妈妈一眼，马上扭过头去。张秀芬想拉孩子的手，却被挣脱了，孩子哭着说：“我讨厌姥爷！丢人现眼！”
“你再说一遍，再敢说我打死你！”顿时，张秀芬长期压抑着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抄起一根木条就要打孩子。
“你要干什么！孩子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还要对他这样！”丈夫一把把木条夺了过来，冲张秀芬吼道。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张秀芬喃喃地说道，泪水在脸上恣肆流淌……
怒告网站恶搞，
谁对被娱乐对象的尊严负责
然而，各种各样的说法依然层出不穷，灌进张秀芬耳朵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想出名想疯了，这么大岁数还出来丢人现眼。”“上了网好啊，红了能挣钱！你看人家芙蓉姐姐……”“我看哪，这老头子要是网络红人，他闺女就是网络推手，幕后指挥。谁知道他真病假病啊！”“是呀，听说那些衣服都是他闺女专门给他买的呢！”
那些刻薄恶毒的言语，让张秀芬感到绝望，她经常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被人用手指指戳戳，还被吐唾沫。张秀芬再也坐不住了，决定向网站交涉。她仔细搜索，把包括“中国经济网”在内的数十家载有父亲照片的网站一一记录下来，再一个一个地拨打114查询电话号码，然后给网站打电话，请求将照片撤下来。
“喂，是网站吗？有幅照片，麻烦您这边能不能撤下来，照片里的人是我父亲……”虽然错在对方，但出于息事宁人的心理，张秀芬给每家网站打电话的时候，都是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的。但是，所有网站的工作人员都清一色地简短答复几句，就拒绝了张秀芬的要求。
有的网站表示，第一家上传图片的网站不是自己，因此张秀芬不应该找他们，应该去找“始作俑者”；有的网站表示除非张秀芬可以证明张军当时对拍摄行为表示不同意，才能将图片撤下，因为“作者有拍摄的权利”；有的答应给说法，但几个月后也没有音信；还有的干脆耍起泼皮无赖，让张秀芬“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去”，图片就是不撤。
“我父亲是个残疾人哪！你们就可怜可怜他，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女儿的心吧！”一次，张秀芬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在电话里痛哭失声。这次，某网站接电话的女士沉默了。过了片刻，她压低声音对张秀芬说：“你不了解网站的情况……自从你父亲的照片上了网，我们网站的点击率增加了很多，网友们纷纷对这件事留言、发表看法。浏览率高了，广告收益才能大……我们网站怎么可能会同意撤图片呢？别的网站肯定也不会……”
张秀芬恍然大悟。一瞬间，她愤怒了。原来，这些大大小小的网站是把自己精神残疾的父亲当成了摇钱树！怪不得他们在网站页面上还写下“整蛊无罪”、“搞笑有理”、“全民娱乐”这样的“名言”！
为了捍卫父亲的名誉和自己的名誉，她决定向这些网站讨个说法。带着从亲戚朋友处借来的钱，张秀芬来到北京市请律师。听完张秀芬的哭诉，律师也十分愤怒，答应一定要帮张秀芬打赢这场官司。
2007年4月5日，张秀芬和她的伯父代表张军，首先将较早登载图片的“中国经济网”诉至北京市宣武区法院。在诉状中张秀芬作为原告称，网站登载图片的行为丑化了张军本人的形象，且照片附注的文字带有讥讽性、取笑性和侮辱性，已经侵犯了张军的肖像权和名誉权。为此，要求法院判令“中国经济网”赔偿精神损失费5万元。
庭审过程中，中国经济网称，网站根本没有接到过张家的投诉，“要不早就将图片删除了”。而且，他们并非首发图片而是转载，因此不存在侵犯他人肖像权的故意。
经过审理，2007年6月18日，北京市宣武区法院对这起案件作出判决。宣武区法院在判决中指出，张军是精神残疾人士，属特殊的社会群体，因其精神情况可能做出一些有别于常人的行为。对此，社会应给予更多的关爱与帮助，而不应对其行为嘲笑、讽刺，更不应以此取乐。中国经济网未经原告及其监护人的同意，在网站上传播原告照片的行为，已构成了对原告肖像权的侵犯。同时，照片附注内容有明显的恶搞、嘲讽之意，客观上对张军的名誉造成损害。据此，法院判决中国经济网应赔偿张军精神损失费2万元，并在中国经济网上发布道歉声明，连续登载10天。此后，中国经济网一方提出上诉，经二审法院调解，双方最终和解，中国经济网最终支付给张军各项损失1.75万元。
虽然首战告捷，但张秀芬和律师没有懈怠。因为在网络上，张军的照片还在其他网站上大量存在。
经过一段时间的证据搜集，2007年7月3日，张秀芬和律师一起先后来到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北京市通州区法院、北京市宣武区法院等多家法院，将百度、谷歌、搜狐、搜狗和淘游网等网站以同样的名义起诉。在诉状中，张秀芬要求上述网站恢复父亲的名誉，消除影响，在媒体上公开赔礼道歉，同时分别赔偿父亲精神损失费70万元。
2007年8月2日14点，状告淘游网的案件率先在北京市通州区法院开庭审理。在法庭上，淘游网称：“我们是一家旅游网站，怎么可能在上面登载这样的图片呢？”同时，淘游网也对原告提交证据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张秀芬愤怒地大声说：“我父亲虽然是残疾人，但他也受国家法律的保护！”
2007年10月，北京通州区法院一审判决淘游网赔偿张军各项损失1万元，淘游网不服提出上诉。与此同时，张军起诉百度、谷歌、搜狐、搜狗四家网站的诉讼，分别被海淀法院以证据不足及提供涉案图片的网络链接不等于使用了该图片为由驳回，现张军的律师已经为他递交了上诉状。
截至发稿时，记者在网上搜索发现，虽然部分网站已经将“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组图）”中张军的图片删除，但仍有许多网站无动于衷。
当网络商家无视被伤害人的要求，将收益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时，网络世界已没有了道德准则，在吸引眼球和创造点击率的背后，又有多少人关注过被娱乐对象的肖像、名誉和人格尊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