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 波 亚 军

2007年7月6日上午，在湖南省委宣传部“和谐机关、和谐家庭建设”座谈会上，湖南日报报业集团资深编辑、“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称号获得者聂庭芳一番真性情的倾诉中，他与农村老家兄弟姐妹们的11个孩子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很多人不由自主地拭去眼角的泪花。伴随着讲述，大家的眼前不由得呈现出这样一种场景：一个倔强不屈的文人带领着11个孩子的队伍，由铮铮青年走入中年……23年的时光中，聂庭芳把所有兄弟姐妹的孩子视为己出，呕心沥血培养他们成才，通过实际行动将心中“和谐家庭”的真正涵义悄然植入孩子们的心中。

反哺家族，让下一代健康向上

2007年10月1日国庆节，湖南日报报业集团现代气派的大门外挂上了红灯笼。早上8点刚过，院子里响起一片唧唧喳喳的笑语声，眨眼间，11个孩子前呼后拥地随着聂庭芳来到大门前。

多年来已经见惯了这个场面的门卫笑着跟聂总调侃：“孩子们又来啦！‘儿童团长’今天率团准备做什么？”

只见聂庭芳大手一挥，神气得像个将军似的对孩子们说：“惯例，徒步考察！今天沿芙蓉路南行7公里。主要目标：八一立交桥、湖南图书城、贺龙体育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向市里开进!

“儿童团长”是湖南日报报业集团的同事们给聂庭芳取的外号。1983年，聂庭芳从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被分配到了位于湖南长沙的湖南日报社。进了城的聂庭芳时刻关心着农村老家的兄弟姐妹，特别是下一代孩子们的成长。

在聂庭芳的人生记忆中，有一段往事震撼终身。那时，他只有八九岁，记不清从谁那里听说毛主席故居离自己家乡不远，少年的他断然决定去韶山看一看。他一路讨着米走进毛泽东陈列馆的刹那，他的内心突然被充实感占据了。许多年后，聂庭芳再回想这段经历时，他终于明白，开拓眼界对每个孩子有着多么深远的励志意义。也正是因此，从自己兄弟的第一个孩子开

聂庭芳（前排左一）的大家庭

始，只要能走路，每到假期，聂庭芳就把他们接到长沙来。

23年间，“儿童团”的队伍壮大到11人。最大的22岁，最小的仅有5岁。看着11个孩子站成一排像11个可爱的小阶梯，聂庭芳心里充满了自豪和责任感。

农村的营养品有限，孩子们大多处在长身体的年龄，为了让他们有个健康的体魄，每次孩子们来长沙，聂庭芳就像赶办年货似的大包小包地朝家里拎各种各样的食物。一次午饭过后，聂庭芳的同事们竟看到聂庭芳背着两大扇猪排骨回家，就开玩笑逗他：“你这是改行做屠夫了？”

那时，聂庭芳只是个普通的记者，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他几十平方米的家一下子拥进那么多孩子，那情景可想而知有多“壮观”：孩子们小的时候，来到家里有的翻箱倒柜找吃的，有的把地毯一根一根拆散，有的在墙上题词作画，有的把脏东西抹在沙发上。这么多孩子挤在他家闹翻了天，做饭吃、搞卫生，每个人要洗澡，给他们洗衣服……一天下来，他和妻子都像打了一场仗似的腰酸腿痛。

聂庭芳每天饭后都要带领孩子们徒步在长沙街头参观。一看到新奇事物，他就马上要孩子们驻足细看，好好研究一番，弄明白了再继续前行。

长沙芙蓉路修建时，正当盛夏，路面温度摄氏四五十度。聂庭芳带着孩子们观看下水道和隐蔽设施，研究马路是如何修建的。孩子们跟正在施工的工人们一样衣裳湿透。

23年间，长沙的重点工程项目、标志性建筑，他们都参观过，对这些，孩子们就像主管城建的副市长一样如数家珍。

小琦是聂庭芳的大侄子，现在是华南农业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他满怀感激地回忆起叔叔的一桩“糗事”：“有一年暑假，叔叔带我们去烈士公园水上乐园玩，我们都胆小，有的弟弟妹妹根本不敢下水。叔叔为了鼓励我们，故意开心地笑着叫着，装着十分好玩的样子，从很高的水道上快速滑下来，给我们示范。突然，他滑下来后就坐在水中不动了，满脸古怪和尴尬。原来，他的泳裤断了带子！逗得我们一阵哈哈大笑。”

小琦开心地对记者讲：他和弟弟妹妹们很少有乡里孩子的闭塞、胆怯和自卑，是叔叔让他们也有了城里人的见识和文明举止。

“父”爱如伞，撑起孩子头顶一片天

2000年暑假的一天，聂庭芳带着10个孩子站在长沙某十字路口等过马路。他高声嘱咐大家：“我走你们就走，我不动你们不准动！”正当大家乖乖地等着聂庭芳命令时，一向活泼好动的9岁侄儿小强向前移了一步。就这一步，让他与一辆急驰而过的卡车擦身而过。此情此景，吓得在场的人一身冷汗。聂庭芳赶紧将孩子们带到安全地带，看着吓得面如土色的小强，他抡起巴掌毫不犹豫地挥了过去。小强惊呆了。

聂庭芳心疼地看着想哭又不敢哭的小强，缓缓地让孩子们围成一圈。聂庭芳语气沉重地给孩子们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被蛇咬伤了，危急时刻，他求一个孩子帮他采来救命的草药。可是，当孩子找到草药救了他后，他不仅不说谢谢，反而给了那个孩子一记耳光。孩子委屈地问他为什么打人？那人说：‘这一巴掌是让你永远记住这株救命草药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了我这样的危险，你就会想到它!’”说完，聂庭芳蹲在小强面前，问道：“现在，你知道伯伯为什么打你了吗？”小强使劲地点了下头。聂庭芳告诉孩子们：一个人的一生，经不起一次事故和灾难！对此他们是有切肤之痛的。

1999年夏天，聂庭芳年仅40多岁的哥哥就是在去买农药的路上被一辆小货车夺去生命的。他失去了唯一的兄长，而哥哥的三个孩子也永远失去了父亲。这样的教训太惨重了！

聂庭芳有不少同事也出身于农村，也有不少农村亲戚。奔波在快节奏的城市压力中，很多人常常对亲戚的求助感觉力不从心。看着聂庭芳的所作所为，也有人不理解地说：“招呼这么多孩子，多不容易，多累呀！其实你完全可以少管点，也可以不管嘛，给点钱不就行了吗？”听到这样的好心规劝，聂庭芳总是一笑而过。聂庭芳出身于一个贫苦的农村家庭，他6岁丧父，是母亲守寡带大了他们兄妹五人。母亲至善虔诚信佛，给他人生极大影响，1979年，他考上北大，成了轰动全县的大新闻，是兄弟姐妹们在地里没日没夜勤扒苦做，供他读完了大学。如今，兄弟姐妹们虽然生活大为改观了，但日子依旧是紧巴巴的，仅靠他们自己的能力，让孩子们生活得好并受到良好教育绝非易事……

考上北京大学之前，聂庭芳做过苦力、插过秧、挑过担，甚至到毫无安全设施的小煤窑井下挑过煤。是知识和见识改变了他后来的人生轨迹，聂庭芳不忍孩子们再重复他苦难的童年，他想尽自己的一切能力设法帮助孩子们掌握自己的命运。

聂庭芳的老家在离长沙不远的宁乡县，从县城到老家，还有10多公里。20年前，那里还不通公路，每次回去只能靠走路、骑自行车。如果赶上雨天，山路就会变得异常湿滑泥泞。但他坚持半个月回一次家。老家修通公路后，聂庭芳回家的劲头更足了，差不多每周他都要回去一次。

时至今日，聂庭芳的大侄女、现在湖南理工学院念大四的小云仍能清晰地记起八年前失去父亲后，叔叔为安抚家人作出的种种努力。那时，年仅14岁的小云刚上初二，父亲遽然去世让活泼的她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孤僻。聂庭芳把小云接到长沙。一天傍晚，聂庭芳骑着摩托车载着小云逛了大半个长沙。行至湘江边时，车速缓缓地放慢了。徐徐的微风吹在小云脸上，忽然，她感觉到自己搂着叔叔腰的手被轻轻地拍了拍。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激昂的情绪宣泄，而这只手是如此的温柔与温暖，仿若是父亲又重新回到了身边，在无言中用疼爱拭去女儿心头的伤痛。小云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叔叔背上悄悄地哭了。泪水打湿了叔叔的衣服，虽然小云看不到，可是从叔叔微微颤抖的身体她知道，叔叔也同样在承受着丧失亲人的疼痛。就在那一刻，小云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并不孤独，因为叔叔在用父亲一般深沉的爱抚慰她！

2002年，小云的哥哥小琦考上了湖南农业大学，他不想去读，说家里经济困难，自己又是长子。可被叔叔一票否决，说一切有他。后来，小云和弟弟也考上了大学。小云说，八年来，叔叔送他们念完初中念高中，念完高中念大学，仅为他们仨所花费的钱就达15万元。

聂庭芳在老家有一把很大的伞，伞管有自来水管子那么粗。伞一撑开，能遮盖近三四平方米，足足能让六七个孩子站在下面躲雨。下雨时，老家人常看到他撑着这把大伞，满脸慈爱地带着晚辈们散步、走亲访友。而在心灵上，聂庭芳也在为孩子们撑开一把父爱般的大伞，为他们遮挡人生的风雨。

孩子们，叔叔扶你走上人生路

记者从聂庭芳的《聂氏家训备忘录》上随手摘抄了一些话：

1.不管世风如何，高尚的情操要坚守；保持心灵的纯净，胜过高官巨富，可以无敌，可以无悔。

2.正确的信仰、慈悲的胸怀、高远的情操、智慧的头脑、健康的身体。有了这五样，什么都不会缺，永无后顾之忧。

3.读书分三等。低等：学知识。中等：学方法。高等：学智慧，学思想，学价值观、理论思维。

4.人生每一阶段，都要有贵人，都要有良师。

5.人忙，心要闲，就不累；心忙，即使事情不多，也累。

6.不要说别人坏话，损人不利己。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备忘录多达300多条，内容遍及求学读书、生活智慧、品格锻造、身体锻炼、人际关系、生命安全等六大类，他一条条对每一个孩子教导过。

在诸多教育中，品格智慧是聂庭芳最看重的。几年前，成绩优秀的外甥小瑾和一位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参加全省大学生电脑大赛。在宾馆里，小瑾和同学睡宽大的席梦思床，老师却睡窄窄的钢丝加床。他俩怕热通宵开空调，结果把老师冻感冒了。聂庭芳知道后，严厉地批评了小瑾。小瑾立即找老师赔礼道歉，承认做得不当。

刚上大学时，大侄子小琦曾经迷恋上网。聂庭芳给他列了满满两大张纸的算术算式，最后算出：按小时计算，懒散大学生，用于学习的时间是2673小时；而勤奋的大学生，是14036小时，是懒散学生的5.25倍，等于读了5个大学。他还说上网太多不仅使人玩物丧志，还浪费钱财。上网随便用掉几十元，就相当于家里一担稻谷的价钱了，想想一担稻谷来得多么不容易？他还说，自己当年在北大读书时，学生只比读书、比学问、比身体、比志向。即使吃喝玩乐，也是欣赏京剧、交响音乐、歌剧，旅游则比收获。小琦听着听着就低下了头，后来彻底戒除了网瘾，大学毕业后直接考上公费研究生。

多数家长都望子成龙。聂庭芳却只要求孩子们“法乎上，得其中”。有一等的目标，付出力争上游的努力，纵使只得到二等的结果，也就可以了。他认为教育应该面向大多数“不怎么听话”、“没多大出息”的孩子，因材施教，大材大用，小材也要有用。重要的是教给晚辈谋生的手段和本领，让他们拥有“生存智慧”。

他有一个外甥小龙，成绩排班上倒数第二。2006年初中毕业后，坚决不肯再读书了。聂庭芳为他着急，2007年春节后，先让小龙去浙江一朋友处修桥。只干了两个月，小龙就不停地给舅舅打电话，说工地上太热、太累，要回来。聂庭芳不同意。与此同时，他又马不停蹄地给小龙找合适的学校。小龙成绩差，又不肯读书，必须是他能够不要高考就能进去、进去了必须能读得懂、留得住的学校，专业还要适合他个人情况和社会就业发展方向，真的很难找。

聂庭芳花了半年时间，找了几百所学校，到2007年9月1日，聂庭芳终于找到他至今认为是“最好最适合”的学校——湘南一家三年制中专建筑学校。聂庭芳认为，中国的修路、修桥、城市建设还有100年发展，小龙毕业后就业不成问题。

找好了学校，他就对小龙说：不是让你上学校读书，而是去学技术。“学修两层楼，柱子扎几根钢筋；修五层楼，又是扎几根；50公斤水泥，掺多少水、多少沙子……就学这些内容。”

小龙痛快地说：“学技术就去，读书坚决不去！”

如今，聂庭芳常打电话问他：“喜欢读书不？”答：“喜欢！”问：“回来不？”答：“不回来！”

舍就是得，家是得到爱回馈爱的地方

23年过去了，11个孩子已有6个上大学。看着孩子们像小鸟儿一样起飞了，聂庭芳无比欣慰。可他却被无情的岁月催逼得未老先衰。

2005年，聂庭芳因为胆结石住了一个月医院。2007年初，他又被检查出患了糖尿病。每次吃饭前，他先要给自己注射胰岛素。他低着快要谢顶的头、眯着高度近视的双眼、给自己扎针的模样是那样无奈和无助，是那样让人叹息和忧伤。其实，疾病10年前就缠上了他：1997年，因患甲亢两次住院治疗；1998年，又因胆结石、胰腺炎住院手术治疗。那次发病，他痛得连打120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叔叔辛苦了半辈子，现在身体成这样决不是我们所愿意见到的。”孩子们眼睛红红地告诉记者，“叔叔说，以前他挑稻谷能挑两三百斤，现在叔叔病了，是我们耗费了他的青春和生命。可是，我们能为他做什么呢？”孩子们拼命在记忆里搜索，也想不起对他有过什么回报。他们唯一能记起来的是小时候给叔叔擦过皮鞋。

那时候，叔叔骑单车或走路回老家，皮鞋上沾着好多泥土。他会把脚一抬，爽朗地笑问：“谁帮我擦皮鞋？”所有的孩子就一拥而上，有的抱他的脚，有的蹲在地上用衣袖擦，有的用手拭，还有的往鞋上抹口水……虽然鞋子被越擦越脏，可这份被团团围裹住的浓浓的亲情，让“恋家”的他感受到来自家人的温暖。

即使自己生了病，聂庭芳首先想到的还是孩子们。检查出有糖尿病的当天晚上，聂庭芳就打电话给在广州读研究生的小琦，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自己的病，然后话锋一转，要小琦及其弟妹注意身体，不要像他一样经常熬夜，注意生活规律，因为糖尿病是容易遗传的。

23年，为11个孩子无休止地奉献，认识聂庭芳的人都觉得他太不容易，有些对不起自己。可他不仅不认同这些观点，反而觉得那些人不懂家、不爱家。在聂庭芳心里，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回报家人，他认为：家，是人们获得爱的地方，也应该是付出爱的地方。如果没有家人的支持和关爱，他也许还生活在一爿山坳中。他还说：“我不觉得是我给予了这些孩子什么，反倒是他们让我享受了这最大的快乐。我感谢他们把获得这种快乐的机会给了我。”

如果硬要说对不起，他会说三个人。一个是他逝去的亡兄。那次交通事故，交警最后判定：肇事司机应该赔钱，还要依法定罪判刑。抚养哥哥留下的三个孩子急需赔偿费，聂庭芳是北大法律系毕业的高才生，打官司请律师不需求人。要司机赔钱、让他坐牢，按理说是应该做、也做得到的。当他了解到司机家境很差，而且还有几个正在求学的孩子时，他迟疑了。

虽然自己的哥哥走了，可自己还可以站出来去扛起他的家，而那个司机呢？失去他，他的家会不会就此倒塌了呢？”无数个夜里，这个念头在聂庭芳的心里翻涌。

最终，聂庭芳放弃了所有追究的权利。他说：“放他一马，让他和他的孩子好好生活吧。”

然后是对妻子和女儿，聂庭芳与其说是歉疚，不如说是感激。妻子是他最坚定的同盟军，出身农村的她，当年就是感动于他对孩子们的爱心才和他走到一起的。孩子们每次来长沙，她对他们生活上的关照比聂庭芳本人都多。聂庭芳18岁的女儿今年考上了大学。学英语专业的她，复读机坏了，想买新的，爸爸却要她去修，她就笑着去修。她想买外文电子词典，爸爸说太贵，她又嘻嘻一笑：“不要也可以。”乡里的那些孩子年年都从聂庭芳那里得到“压岁钱”，他唯独没有给过女儿。女儿本性十分善良，她说：“我真的不怨爸爸，他只有那么点收入，够为难了，我暂时帮不了他什么，但少给他添难，是我做得到的。”

小云对记者说：“我真的很希望叔叔能多替自己考虑，作为晚辈，我们都诚心希望他多一点自私，多想点自己，我们都长大了，该反过来替他着想了。作为一个正直的新闻工作者，叔叔其实一直很穷，到现在依然很穷，一件在地摊上买的衣服，他穿了七年，领子袖口都破了一个个小洞，现在他还在穿……全是因为我们拖累了他。记者阿姨，我不能再讲了，我想哭。”其实，说这话时，小云已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