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山南
2007年11月30日，湖南省十届人大常委会三十次会议投票表决：罢免杜崇烟第十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职务。
1962年出生的杜崇烟是湖南永顺人，案发前担任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委副书记、州长。据湖南省纪检监察部门在省人大常委会所作的简要通报称，杜崇烟在担任湘西自治州州长期间，道德败坏，利用职权玩弄女性，搞权色交易；其本人及亲属涉及重大经济问题，其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纪，其中受贿问题已涉嫌犯罪。而导致杜崇烟直接落马的原因之一，正是在互联网传播甚广的“北大女生被奸案”。
涉嫌强暴，州长看上儿子的女同学
2007年1月20日晚10点多，北京大学大三女生宋兰正在宿舍准备睡觉。这时电话响了，对方讲普通话，但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你好，我找宋兰。”“我就是呀！”“哦，小兰哪，我是杜叔叔。”
这个杜叔叔正是杜崇烟。
杜崇烟的独子叫汪平（随母姓），是宋兰在湘西自治州某中学的同学。2004年，18岁的宋兰以全州第二名的成绩考上北大。但汪平分数还不够，杜崇烟找了些关系，也把儿子弄成北大某专业定向生。宋兰高中同届同学里一起考上北大的共有四个人，大家离开家乡到北大求学，关系一直处得不错。杜崇烟每次到北京出差都会让汪平叫上他们一起吃饭。宋兰见杜崇烟很健谈，也没什么架子，既然是同学的爸爸，她就叫杜崇烟杜叔叔。杜崇烟则亲热地喊她小兰。后来，宋兰知道，杜崇烟对汪平说，宋兰这人不错，让他找她做女朋友，宋兰听后以为是玩笑而已。
2006年11月，听说汪平因为沉迷网络休学了，宋兰极为震惊。圣诞节时，杜崇烟突然给宋兰的妈妈滕女士打电话，希望宋兰给汪平写封信，劝他振作起来。宋兰连夜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汪平收到信后给宋兰打电话，说他目前精神状态很好，在某乡政府搞社会实践。过了几天，杜崇烟又给滕女士打电话，流露出想让宋兰做他儿媳妇的愿望，说汪平自制力太差，需要有人管，宋兰要是做了汪平的女朋友，两个人在北大互相都有个照应。滕女士觉得跟官宦人家不太容易打交道，委婉拒绝了。
没想到杜崇烟仍然没死心。就在1月20日晚，他打电话给宋兰说：“我这次来北京出差，想看看你，也想和你聊聊汪平的事情。”宋兰让他放宽心一些。杜崇烟说：“我明天白天要去办事，晚上我们好好聊聊。”宋兰答应了。
1月22日晚7点多，杜崇烟又打来电话：“我在房间等你。”8点多，宋兰如约来到北大资源集团所属的资源燕园宾馆。那天，宋兰穿着白色棉袄。杜崇烟笑着说：“你穿这白衣服真好看。”宋兰腼腆地笑了笑。杜崇烟话锋一转：“汪平怎么这么不争气呀，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宋兰想了想，说：“关键是把他的情绪稳定好，让他戒掉电脑游戏，重树信心，然后再回到学校。”杜崇烟说：“小兰哪，你真懂事。要是我能有你这么个儿媳妇，真是祖宗积德。汪平要是有你这么个女朋友，一定会振作起来的。”宋兰赶紧说：“汪平不会喜欢我的，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杜崇烟又问：“听汪平说，你有男朋友了？”宋兰脸上露出不悦：有没有男朋友是自己的隐私，关他汪平什么事！杜崇烟觉察到了，岔开话题：“这次回去，你上我家和汪平聊聊，多劝劝他。”
两人继续聊天，杜崇烟聊起了自己的成长经历，说他吃了多少苦，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又说他多年的从政生涯，是怎么从基层一步一步走到州长这个位置的，宋兰很仔细地听着，间或也插上两句。说话过程中，杜崇烟一直注视着宋兰，突然说：“我挺喜欢你的，我儿子不爱你我都爱你了。”宋兰突然觉得这话不对头，于是看了下表，已经10点多了。她赶紧说时间不早了，她要走了。杜崇烟有些意犹未尽地说：“过来，让我抱抱你。”宋兰有些不好意思，杜崇烟张开双手说：“我把你当儿媳了，你现在是我的乖女儿，过来，让爸爸抱抱。”宋兰正犹豫着，杜崇烟突然上前一把紧紧地抱住她，猛力将宋兰扔到床上，强行与宋兰发生了关系。
事后，宋兰又害怕又无助，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杜崇烟不断地道歉说：“我太冲动了，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宋兰一边哭一边骂：“你无耻！你怎么有脸见你儿子！”
随后，杜崇烟把宋兰送到宾馆楼下，临别时说了句：“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好好权衡。”
遭网上揭发，恩威并施企图摆平
2007年4月25日，署名“dcyer”的网友在北大论坛发表“《【号外】州长（地市级)全国人大代表奸污北大女生》的帖子，帖称“女生没敢告诉父母，州长又是州委副书记还是全国人大代表，还警告女生不要说出去”。发帖人还呼吁“大家快想办法如何惩治这个恶人吧，感谢大家的支招，我会随时补充资料”，并公布了自己的邮箱。整个帖子不足200字，但在网络上烧起了一把熊熊大火。该帖子随后被多家知名网站转载，引起广泛关注。
后来经调查证实，发帖人是陈某。他是宋兰的男友，也是一个有妇之夫。陈某在北大读MBA，是经营减肥胶囊、纤体产品的网络销售商。在读大一时，宋兰很偶然认识了比她大10多岁的陈某。陈某对宋兰发起了猛烈攻势，令宋兰无法抗拒，两人渐渐发展为恋人。这段畸恋后来被陈某的妻子得知，她特意跑到北大与宋兰长谈了一次，劝她放弃这种不道德的感情。此事之后，宋兰颇为内疚想放手。但陈某仍然频繁地找她，她又心软了，两人藕断丝连。在宋兰写给陈某的一封信中，她这样说：“在你的人生征程里，我愿做你的红粉知己，在你难过时抚慰你；哪怕永远当你的小情人，永远充当第三者，永远不能看见阳光，永远只能在夜里与你相会，我也足矣！”
2007年寒假结束后，陈某发现宋兰神情恍惚，常常发呆，便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在陈的一再追问下，宋兰将实情和盘托出。陈听闻后火冒三丈。他想报复，但人家杜崇烟位高权重，奈何不得。于是他想到了网上发帖，将这个官员的丑闻抖出来。一开始宋兰不同意这样做，但陈某骂她：“没见过你这样没出息的人，被人强奸了为什么不报案告他？”宋兰转念一想，惩罚一下这个可耻的州长也行。
杜崇烟很快看到了北大的帖子，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给宋兰打电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是一个北大学生，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考进北大呀，把这件事情说了出去，不但毁了自己，还毁了北大的声誉。再说你的父母都在湘西，如果你不说，我会善待你的父母和家人。”
杜崇烟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宋兰开始犹豫。她的父亲是一名警察，脾气暴躁，她担心这件事传出去，父亲可能会做傻事。这时，陈某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宋兰的母亲，滕女士听后如五雷轰顶。杜崇烟则同时实施一系列安抚措施。他给大学同学、保靖县某局长打招呼，将身为普通教师的滕女士调到了教育局，接着又把宋兰的舅舅从保靖县调入了吉首市。
但陈某的攻击一步步升级，他弄到了杜崇烟妻子的手机号码，给她发信息，还扬言要开新闻发布会。事态的发展全然不在杜崇烟的掌控之下，他怀疑这一切都是宋兰一手策划的。6月12日，杜崇烟终于忍无可忍，在电话里对宋兰大发雷霆：“如果你要活命的话就要保持沉默！”杜崇烟还打电话给滕女士威胁说：“好大个事呢？她如果硬是要诬告，她要敲诈，我就一定依法奉陪她。如果她没有走出这一步，我就听她的……”
杜崇烟处于风口浪尖，想尽快平复事态。在威逼之后，他又回头安抚宋兰。7月8日晚上，杜崇烟在电话里对宋兰情深款款地唱了一首名叫《马桑树儿挂灯台》的桑植情歌。杜崇烟不知道，他情深款款的歌声，已经被电话另一头的录音机悉数录下。但他很小心，没在电话中承认侵犯过宋兰的事情。
7月10日，杜崇烟赴北京参加一个会议，次日约见了宋兰。在北大附近的京亢海鲜餐厅，杜崇烟送给宋兰两件礼物：一个火凤凰珠宝Pt950钻石项坠，标价7680元；一只瑞士美度表，标价2200元。两件礼物共计9880元。
老婆“救夫”，频频反击博弈升级
杜崇烟的妻子汪某是湘西自治州某局干部。两人于1986年3月结婚，那时杜崇烟是共青团吉首市委书记，汪某在吉首市税务局工作。婚后不到一个月，杜崇烟调任吉首市河溪镇党委书记。他十分开心，迷信地认定妻子有旺夫相。后来，他一步步爬上高位，更印证了他的这个想法。杜崇烟心里有个谱：即使自己在外面情人成堆，他也不会和老婆离婚；因为一旦离婚，自己就再也“旺”不起来了。
可这次，妻子并没有给他带来“旺”运。汪某知道丈夫的丑事气得浑身发抖。结婚20余年，她一直默默支持丈夫，他才有了今天，没想到丈夫竟然背着她干下如此龌龊的事情。她也想过和丈夫离婚，但转念一想，儿子已经休学回家，如果家里再出现什么变故，儿子的前途就会毁了。杜崇烟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而已。渐渐地，她心软了。21年的夫妻了，这个时候，她想救丈夫一把，帮他渡过这个难关。
自从陈某给她发短信后，她每天都挂在网上，一有风吹草动，她便和丈夫商量对策。7月16日，杜崇烟返回湘西。也就在这一天，宋兰在一些论坛上抛出一份手写举报材料的影印件。在这份约5000字的材料中，宋兰详细叙述了她被杜崇烟强暴前后的过程，并称：“我无意去控告任何人，也无意博取他人的同情和怜悯，更无意去制造什么绯闻和自我炒作，我只是洗尽铅华，抛开了所谓的名声和面子，用自己最虔诚最本真的灵魂来书写我这半年来地狱般的心路历程。”此帖犹如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立刻掀起轩然大波。
汪某看到这个帖子，马上和丈夫商量如何应对。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拿出了两个方案：一是向警方报案；二是迅速赶往保靖，做通宋兰母亲的工作。
汪某赶到保靖，找到滕女士，说：“这事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你女儿还是个姑娘，还是注意点影响好。”滕女士没作声，她心里乱极了。汪某给她出主意，说：“这样吧，我们马上动身去北京，说你女儿是受人胁迫写下的那份举报材料。我们先向警方报案，然后把那个姓陈的抓起来。”7月17日，汪某和滕女士急匆匆地飞到北京，找到宋兰。当天下午，汪某和滕女士带着宋兰来到北大燕园派出所报案，称该份举报材料是在其男友陈某胁迫下完成的。
7月20日下午4时许，湖南红网论坛上发布了宋兰的一份手写声明，称：“文中我的亲笔书写的所谓‘举报材料’乃为他人强制要挟所作，而非出自我的本意，现此事已移交公安部门处理，不久便会真相大白，希望大家不要妄自揣测相信谣言。”该声明称，“录音皆系非法途径所获且经过剪辑加工，整个事件乃某些居心叵测阴险狡诈之人蓄意策划精心设计的结果。”
当日下午，北京市公安局网络管理部门发布了通告，全国各地网络站点、论坛、BBS一律不得讨论“湘西州长杜崇烟－北大女生宋兰”事件，现有的所有讨论一律删除。这起“乌龙山剿帖记”让全国网络一片哗然。
颇具戏剧性的是，陈某为了自保，很快在互联网上抛出了宋兰写给他的那封情书，试图证明两人是情侣关系，他并没有胁迫宋兰做任何事情。
情人上阵，“灭火”未成惹火上身
就在汪某为“救夫”马不停蹄日夜奔波时，还有一个女人彭某也在十分卖力地为杜崇烟“灭火”。
35岁的彭某是湘西自治州龙山县委某部的一名干部。10年前，杜崇烟担任龙山县委书记时，两人发展成为情人关系。那时彭某还没有结婚。为掩人耳目，杜崇烟托人给彭某找了个对象结婚，对方在一个万里之外的乡镇机关上班。彭某乐得逍遥，隔三差五地和杜崇烟幽会。
2000年10月，杜崇烟升任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委常委、秘书长，与彭某的联系少了一些。2002年下半年，杜崇烟在竞选州长时，彭某立下了汗马功劳。在上级考察推荐州长候选人时，杜崇烟开始并不在其中。民主测评和组织推荐的两个候选人，一名时任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委副书记，另一名时任州委常委、常务副州长。那名副书记是龙山县人。2001年其母去世，很多人前去吊唁。杜崇烟打电话给彭某，让其设法弄到了副书记收受礼金的单据。得知自己没有进入州长候选名单后，杜崇烟把这份单据用特快专递寄到了中纪委。很快，湖南省纪委派出调查组，副书记由此黯然退出了州长候选名单。杜崇烟得以取而代之，凭借彭某提供的单据踢开了自己仕途上的绊脚石。最终上级组织考察时，杜崇烟以自己少数民族身份的优势，成为州长唯一候选人，并于次年顺利当选州长。
这件事后，杜崇烟对彭某刮目相看，认为彭某是会办事、能办事的人，并把她提拔为县委某部副部长。
现在情人出了事，彭某又要上阵效力，一心为情人“灭火”。
2007年7月17日，彭某打电话给杜崇烟：“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知道了，你说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情人在电话里信誓旦旦，颇让杜崇烟感动。他想了想，说：“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以正视听，你上那些网站看看，如果有不良言论，你要发起反击。”对这些“指示”，彭某心领神会，立刻在网上发帖跟帖，为杜崇烟歌功颂德：“我们太了解杜州长了，他不是那种人，那肯定是诬告……”
在北大BBS、天涯社区、人民网强国论坛等著名网站，彭某还发了一篇洋洋洒洒长达1.2万多字的帖子：《说说我所认识的杜崇烟》。她在字里行间竭尽献媚讨好之能事，把杜崇烟描写得天花乱坠。
彭某还跑到宋兰的老家保靖，暗地里调查宋兰的情况，并在网络和湘西当地四处宣扬：宋兰本身就是个破鞋，读高中时就和某某老师不清不白，是她主动勾引杜州长，想利用自己的身体换个好工作、好前程，被杜州长严词拒绝后才血口喷人，倒打一耙。
彭某鞍前马后地效劳，却灭“火”不成，反倒让这把“火”越烧越旺。网络上汹涌的民意最终被北京的网络舆情部门注意并上报，一位领导人批示湖南方面要“查清楚”。到了7月21日，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当晚7时许，有人在湘西电视台时政频道《新闻五十分》栏目插播了两分钟“州长强奸”事件的录音，该栏目是湘西最受欢迎的电视栏目之一，杜崇烟和宋兰的暧昧对话令无数市民愕然，整个湘西轰动。擅自控制电视台发布信息属于重大政治事件。湖南省委领导对此深感震惊，湖南省公安厅立即派出一支刑侦力量对此展开调查。
7月23日，杜崇烟被指令连夜赶赴长沙接受调查，次日被湖南省纪委宣布“双规”。7月25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纪委代表湖南省纪委紧急召集州政府副秘书长以上的官员开会，宣布查封杜崇烟办公室。一个腐败官员终于栽倒在舆论监督中。
当日，彭某和泸溪县某局一名女副局长被州纪委送往省纪委接受调查。杜崇烟交代他与她们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灭火”未成的彭某，最后也惹火上身，落了个不光彩的下场，仕途告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