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希壮口述 陈小冬 迟晓强整理
她是用生命泣血而歌的精灵一般的女子,他是愿意舍弃一切,用生命去爱她疼她的男人。八年苦恋,他默默等待;六年婚姻,他疼她如初;四年病史,他放弃打理价值4000万元的公司事务,不离不弃陪伴左右。2007年11月30日的南京,苍茫的功德园军人墓地,面对安睡的妻子,一直坚忍的他只说了一句“美然妹,一路走好!”便终于泪雨滂沱:你怎么这么快走了,哥哥和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追悼会后,本刊特约记者走近著名歌手叶凡的丈夫徐希壮,一起倾听他对去世妻子的深情追忆。
遇上你,那是我等了多少年的缘
1993年夏天,我在福州做生意。一个闷热的晚上,刚刚应酬完后,我走进一家不错的剧场看演出。可惜吵闹的歌舞不大适合我当时的心境,正当我想起身离开时,《大哥,你好吗》那熟悉的旋律响起来,那首歌曾无数次引起我多年来漂泊异乡的愁绪。舞台上是一个面容清秀、未做多少修饰的女孩。但她对歌词的理解和感情的把握分明超越同龄人很多,清纯的气质和圆润透亮的歌声,仿佛一股清泉流入我的心田。
观众散场以后,演员们在休息大厅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只有刚才那个女孩看着窗外的夜晚发呆,仿佛一只孤独、无助的小猫,让人顿生怜惜之情。我走过去说:“你刚才唱得很不错,对歌曲的把握非常到位!”可能由于我真诚的眼神,她友善地和我聊了起来了。她叫刘美然(叶凡曾用名),南京人,比我小10岁。临走时,我把住处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都留给了她,说:“在福州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第二天,电话铃一响,我就敏感地拿起话筒,但都不是她的声音。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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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一起做节目的那一幕仿佛就在昨天 |
上,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剧场,却得知歌舞团已经走了。我失望地想,也许以后再也不会遇见她了!生活和生意上的琐事越来越多,叶凡在我的记忆中也慢慢地淡去了。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到青岛出差,偶然看到当地晚报有她所在剧团演出的消息。当我捧着一大束娇嫩的粉红色玫瑰走上舞台送到她面前时,正在唱歌的叶凡又惊又喜。异地再次相见,我们都很高兴,当晚聊了很多。也是在那时,我知道了叶凡有着非同一般的坎坷经历。
她原名叫刘梅,1970年6月出生于南京一个工人家庭。叶凡4岁时失去了父亲,一家五口靠母亲每月20块钱的微薄工资艰难度日。6岁那年,与叶凡家同住一个大院的小红花艺术团的老师看出叶凡有音乐天赋,把她带去培养。半年后,叶凡代表“小红花”在全省大赛中一举夺得金奖。1989年,叶凡考入南京艺术学院声乐系。大学时为了补贴家用,她开始奔波在南京各大夜总会、酒吧的舞台上,经常一晚要赶好几个场子,凌晨收工后和衣眯一会儿再接着上早晨的课。毕业后,叶凡便进了这家歌舞团当临时演员,开始了漂泊的生涯……
“我一回家总有人说我有出息,可是冷暖自知,只有自己心里明白这些年的路是怎么一步一步挨过来的。”说到这里,叶凡抽泣起来。我将纸巾递给她,静静地陪着她。此时,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从那以后,每当叶凡受到委屈,她就会给我打电话、写信,从那时开始,她叫我哥哥。
1993年12月,我给远在徐州演出的叶凡打了个电话,发现叶凡的声音变得很厉害。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头有点重,晚上到家就好了。我一查南京还下着雨,简直不能想象她独自提着行李箱在阴风冷雨中回家的样子。我赶紧把手头的事情交代好,回家让母亲煮了碗姜汤用保温瓶装好,直奔福州机场。
晚上9点到达南京后,我没有找宾馆,直接去了火车站。时刻表上从徐州到南京的火车10点到站,可是一直到12点,我才看见病歪歪、已经烧得嘴唇起皮了的叶凡。叶凡惊奇地看着我,想说什么,我制止了她,赶紧从包里拿出保温瓶:“快把姜汤喝了!”喝完姜汤,叶凡泪眼迷离地扑进我怀里说:“哥哥你知道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我、对我这么好了!”
虽然那时叶凡在南京已经小有名气,可是除了歌舞团的演出,叶凡只能在酒吧里驻唱。我劝她去外面发展,她一直很矛盾:“我也想出去,可是出去的话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外面人生地不熟,谈何容易!”然而1994年发生的一件事,让一度迷惘的叶凡作出了抉择。
在你身后,哥哥永远为你遮风挡雨
那一年,江苏省举办青年歌手大赛,叶凡自信满满地报了名,并一路杀入十强。可是在决赛上,因为她和一位当时在全国比较有名的歌手选择了同一首曲目,而遭到不公平待遇,结果叶凡只得了个安慰性质的优秀奖,因此她拒绝领奖!
等她情绪稍微平静些,我说:“美然,出去吧,外面有你的舞台,不要害怕任何困难,我随时都在你身后支持你!”叶凡一怒之下随何晓宁去了广州。
何晓宁是著名音乐家何仿的女儿,是香港永盛唱片公司的内地总代理。到达广州后,叶凡在何晓宁的帮助下很快出了两张唱片。当叶凡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时,我牵挂她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1995年3月,中央电视台举办第二届音乐电视大赛,叶凡演唱的《江南》夺得金奖。走上领奖台,叶凡含着泪说:“此刻我最想对远在福州的哥哥说声谢谢!”千里之外的我对着电视屏幕说:“傻丫头!”
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何晓宁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叶凡的心理和事业都受到很大打击。我去广州看她,窝在被子里的叶凡瘦得脱了形。
三天后,我把叶凡送回南京,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以后的路怎么走。1996年的一天,叶凡对我说,她刚刚和著名作曲家徐沛东通了电话,对方不但非常肯定她的歌,还劝她去北京。要知道,徐沛东可是号称“中国通俗音乐作曲教父”,写过很多知名电视剧主题曲呀。我不敢相信地说:“小丫头别是被人骗了吧!”叶凡气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抖”了出来。
原来,叶凡回到南京后,江苏音像出版社给叶凡出了一张唱片,其中有一首叫《老祖先的酒》被电视剧《深圳人》作为主题曲。央视二套播出该电视剧时,徐沛东发现了叶凡金子般的嗓音,开始到处打听叶凡。
“既然这样,去吧,有徐沛东老师的肯定我就放心了,哥哥永远在你身后。”可是叶凡的北漂生活并不顺利。为了生存,叶凡不得不到酒吧当歌手。尽管唱功扎实,但因为选歌严谨,着装保守,经常受到老板和观众的刁难与羞辱。
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叶凡挺了过来。不久,徐沛东推荐叶凡参加文化部主办的“香港中国风”的演出,结果在北京一亮相就获得了一等奖。紧接着,在1996年的“亚洲国际音乐节”,叶凡代表中国摘得银奖。
不久,徐沛东把叶凡带到电视剧《东周列国》主题曲的录音棚。1996年,央视一套黄金时间播出的《东周列国》创下不凡收视率,叶凡和她的《黎明百姓长久》也走进了千家万户。那时候我把生意的重心从福州转移到北京,并涉足商贸、房地产等领域。
1997年10月初,叶凡出专辑,资金由公司投资一部分,她自筹一部分。我得知后,放弃了一笔大生意,挪出钱来给她出专辑。叶凡的专辑《随爱飞翔》推出后,在社会上很快引起强烈反响。10月底,中国武警政治部文工团破格吸收她为独唱演员。叶凡激动得哭了,抱着我说:“我终于不再漂泊了,有哥哥,还有组织。”
2001年除夕夜,我捧着叶凡最心爱的大衣站在央视春晚舞台的后台。叶凡满含深情的声音传过来,那天她以那首《亲爱的中国我爱你》走进了千家万户。当她出来的时候,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她紧紧地抱住我说:“哥哥,我们结婚吧!”10月,一袭白色婚纱的叶凡站在我面前,仿佛一朵从天边飘来的白莲。
婚后,叶凡对事业更加投入了,家里的奖杯多得放不下,她变得越来越自信、快乐、坚强,我多么希望她的笑容能一直那么明媚。
然而我的美梦很快就被无情地击得粉碎。2003年3月,当我从医生手上接过那张确诊书,我真希望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或者是医生粗心大意。乳腺癌,怎么可能,她一直那么健康快乐!
我抹了抹眼泪收起诊断书,笑着走出来对叶凡说:“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是乳腺炎。你要多休息,配合治疗。”叶凡抬起头,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她摸着我的脸说:“哥哥,你永远学不会骗人,我知道是那个病。”在医院的走廊里我们相拥而泣。
天堂等我,如果有来生哥哥还娶你
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治好她的病,我告诉助手,不是关系公司生死存亡的事情不要来找我。
要强的叶凡为了不让单位知道,坚决不同意住部队医院,我只好联系北京其他条件好的医院。可是演艺圈多是非,叶凡刚一住院,她得乳腺癌的消息便铺天盖地地出现在网络上、报纸上。亲朋好友纷纷打来电话慰问叶凡,叶凡躺在病床上朗朗大笑:“这你们也信?叶凡好着呢!”每次我听到叶凡这样的回答,便心如刀割。
考虑到以后还要登台演出,叶凡和我商量后做了保乳手术。手术后的化疗,每次都疼得她汗珠直滚,但她从不掉泪,实在熬不住时就哼歌。有一次,我把刚刚做完化疗的叶凡揽在怀里,叶凡苍白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只要一唱歌,我就觉得没那么痛了。”
叶凡的积极、乐观,使得手术效果不错。化疗结束后才三个月,叶凡就南下广州参加公安系统的演唱会。我连夜跟到广州,急得嘴唇起了一圈泡。
2005年6月,黄鹤楼重建20周年演出晚会邀请叶凡,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放心不下,干脆将公司事务交给助手打理。从此,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有时候我常常真的以为她没有病,尤其是她在舞台上容光焕发的样子,让你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是个癌症患者。家人、朋友、同事,我们一个也没告诉,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病情。医生说过保乳手术并不能根除病根,如果不注意调养随时有可能复发。当初同意她做保守治疗,是因为乳房是女人最珍爱的部分,而且我以为我有能力照顾好她,可是我错了。
即使有病在身,她对自己的要求丝毫没有降低。在我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她患癌症的四年时间里,参加的演出不下50场!
2007年3月16日,叶凡刚从录音棚回到家就晕倒了。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带她回家吧,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肺、骨头、胸膜,最多还有两个月时间。”“不可能的!”我咆哮起来。
两天后,我将叶凡秘密送进广州友好医院,此时,她对癌细胞已经转移的事一无所知。严重的药物反应,几次将她折磨得晕过去,但每次她都以惊人的毅力挺了过来。每闯过一次难关,我都高兴得涕泪纵横。而叶凡却不顾我的反对,还接受演出邀请。她在住院期间还到澳门、广西等地演出六七次!
2007年11月初,叶凡病情恶化,低烧不断,我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中央电视台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出去准备午饭去了。等我回来后,她兴高采烈地说,她要去参加庆祝石家庄解放60周年大型演出。我拉长脸说:“就算为了我,别去好吗?”叶凡像个孩子一样摇着头说:“我已经答应了,不会有事的。”叶凡的主治医生听说后,也坚决不同意。但叶凡哀求道:“不让我唱歌,不如你们干脆杀了我吧!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让我唱吧,我多唱一首是一首了。”无数次领教过叶凡的执著,我叹着气妥协了。我边给她收拾东西,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但事与愿违,11日傍晚到达石家庄后,叶凡的体温蹿到40℃。我买来酒精一边帮叶凡退热,一边阻止她上台。叶凡挣扎着起来:“我都来了,求求你让我唱一首好不好?就唱一首,我知道自己能行的!”
当叶凡烧得脸颊绯红地登上舞台,台下没有一个观众看出她正发着高烧。仿佛有种神秘的预感,她用尽毕生的力气唱完了那首《西柏坡,我是你的读者》。台下掌声雷动,叶凡却一到后台就不省人事。我们连夜赶回广州友好医院后,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19日早晨,昏迷了一个多星期后,叶凡醒了。望着接到我通知陆续赶来的老师、朋友……叶凡惊奇地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我这是怎么了?”“你生病了,大家来看看你。你没事,只是太累了。”我强忍着眼泪说。叶凡虚弱地笑笑,开始含含糊糊地哼唱自己的歌。
26日,叶凡身上出现很多出血点,随后大面积出血。下午3点多,医生下了最后通知:最多还有四到六个小时。我听后赶紧飞回北京,拿上叶凡最美的相片和衣服,又匆匆赶回医院,打开手机一遍遍播放《遇上你是我的缘》和《相思》。27日凌晨零点十分,叶凡在自己的歌声里,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人说相思苦,离人心上苦缠绵……”在叶凡最喜欢的歌声中,我将带着余温的骨灰盒放进南京功德园墓地的白盒里。那一刻,我一遍遍地默念:“你在天堂等哥哥,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再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