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 南
他们千辛万苦养大被弃女婴，孩子的亲生父母却来强抢，并到女儿学校闹事。这严重伤害了女儿的心，致使她患上精神分裂症。亲生父母再度抛弃女儿人间蒸发，养父母无奈卖掉房子走遍半个中国给女儿治病，最后用手术阻断记忆将“亲生父母”从女儿的记忆中永久“删除”。
当女儿重新露出灿烂笑容时，养父母意外得知，女儿的亲生父母知道他们被女儿从记忆中“抹去”后悲痛欲绝，更惨的是，他们的另一个女儿已经夭折……这对养父母陷入痛苦，他们该怎么做才能既不伤害女儿又能让女儿的亲生父母分享天伦之乐？
霸道逼人，亲生父母竟来强抢女儿
1989年5月，26岁的陆刚和比他小两岁的杨晓莉走进了婚姻殿堂。他俩都是沈阳一家机床厂的车工，婚后三年,杨晓莉都没怀孕。夫妻俩跑遍沈阳大小医院，最后确诊是杨晓莉输卵管堵塞没法受孕。
1993年6月17日早晨6点多，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原来是晨练的邻居跑来告诉杨晓莉，说楼道口有个弃婴。
陆刚和杨晓莉急匆匆跑下楼，果然看到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被放在楼道口。杨晓莉本能地抱起正在大哭的婴儿。说来也怪，婴儿刚被她抱到怀里，马上就停止了哭泣。她打开婴儿身边的小包，发现有一封信，信上说：“这是个健康的女孩，没有病。我们是不得已才扔掉她。好心人发发善心，收养她吧……”
陆刚夫妇商量后，决定留下这个女婴，并很快办理了收养手续，给孩子起名陆文妍。同时，为不让女儿将来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们很快换了房子，搬到沈河区泉源小区住。
三年后，陆刚和杨晓莉先后下岗。陆刚去建筑工地做苦力，整天背砖扛沙；杨晓莉则在小饭店洗碗洗菜。他们打工挣的钱少得可怜，却极尽所能养育女儿：将女儿打扮得像个公主；女儿稍大，就把她送进幼儿园，让她学画画、弹琴；女儿上小学，先后让她上奥数班、作文创新班等。文妍也很争气，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
2005年7月中旬，文妍以优异成绩考上沈阳市一所重点初中。一时间，亲友邻里都来祝贺，陆刚夫妇高兴得合不拢嘴。谁也没想到，一场灾难正悄悄逼近。
8月2日上午，一对陌生男女来到杨晓莉打工的饭店。那女人开门见山地对杨晓莉说：“我是文妍的亲生母亲，我们要领女儿回家！你们辛苦了这么多年，我们决定补偿你们6万元。”这个陌生女人叫谢梅，她丈夫叫关明栋，都是沈阳郊区的农民。谢梅还说出了当年纸条上写的内容。
杨晓莉蒙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跑到工地告诉丈夫。陆刚说：“就算他们真是文妍的亲生父母，可他们早就把孩子遗弃了。我们是合法收养，辛苦养大，不仅花钱，更付出了感情。我们绝不可能把女儿给他们。别说6万，就是60万、600万，也别想让我们卖女儿！”
尾随而来的关明栋也不示弱：“这个女儿我要定了。我敢和她做亲子鉴定！”
这天下午，关明栋和谢梅气势汹汹地赶到陆家。文妍看看这对自称是她亲生父母的男女，又看着爸爸妈妈说：“妈，我是你亲生的，肯定是。”杨晓莉不敢看女儿咄咄逼人的目光，无奈地说：“你确是被他们抛弃、我们收养的。”
文妍瞪大了眼睛：“什么？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我是被人抛弃的？”看着女儿脸色一下子惨白、泪水雨点般落下，杨晓莉赶紧把她搂在怀里。
谢梅却大声说：“文妍，过来！我才是你亲妈！”突然，一向文静的文妍大喊：“你们滚，滚出我家！你们连亲生女儿都抛弃，禽兽不如……”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关明栋气急败坏地嚷着：“这事不算完，我们一定要夺回女儿！”说完恼怒地走了。
次日一早，关明栋夫妇又上门吵闹。一看到他们，文妍几步冲到他们面前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滚，滚！”看着女儿如此激动，一夜没睡好的陆刚也急了，与关明栋扭打起来。邻居们都被关明栋夫妇激怒了，纷纷指责并赶走了他们。
杨晓莉立刻收拾衣物，带着女儿去抚顺的姐姐家。休息了20多天，文妍脸上又有了笑容。8月底，母女俩返回沈阳家中，因为文妍要开学了。
9月1日下午放学，文妍正高兴地和同学走出校门，却被关明栋夫妇叫住。看见他们，文妍一下愣住了。过了一会，她第一次用平静的语气对他们说：“你们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们。我说过，养大我的人才是我的爸妈，你们不是，走吧。”谢梅上前一把拉住文妍的手，说：“好女儿，当初是妈错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地里跟着你呀。现在，家里富了，可以给你更好的环境……”文妍甩开手，说：“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只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你们走开！”这话惹火了关明栋，他转身对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大喊：“你们大家给评评理，她不认亲生父母！”
此时正是放学时间，学生越围越多。文妍感觉大家惊诧的目光像刀子般戳在自己身上，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拨开人群，飞也似的逃走了……
那晚，文妍只要一闭上眼就感觉那对男女来抢她。她吓得躲在杨晓莉怀里直喊：“妈妈，我不走，我不走！”杨晓莉紧紧搂着女儿，眼含泪花，不停地哄着她。
卖房治病，阻断记忆的女儿获新生
第二天上学，文妍觉得大家都在笑话她。下午还没到放学时间，她就请假跑出校园，害怕放学时再见到那两个人。可是，那两个人早已等在校门口。文妍只感到头晕目眩，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她想跑开，可是那两个人拉着她不松手。她拼命大叫一声，晕倒在地。关明栋夫妇忙将文妍送往医院……
文妍苏醒后，杨晓莉心疼地把她拥在怀里。文妍看到站在病房门外的关明栋夫妇，竟一下挣脱妈妈，随手拿起输液架，像只暴怒的狮子似的冲向门外朝关明栋打去，嘴里还喊着：“打死你！打死你！”关明栋躲开了，谢梅的头却被重重击中……
9月2日傍晚，从医院回到家中，文妍就躲在角落里一个人自言自语。杨晓莉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文妍却暴躁地用力一推。杨晓莉措手不及，摔倒在地。陆刚忙拉起妻子，说：“女儿受刺激了，让她安静一会，过几天就好了。”
文妍一夜没睡，拿着画笔，在纸上画、在地板上画、在墙上画，画着古怪的图像，分不清是什么。陆刚夫妇陪着女儿，有泪不敢流。天快亮了，文妍终于累得睡着了。可入睡不久，她又在梦里喊：“滚！滚！离我远点！”陆刚夫妇抱着女儿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关明栋夫妇又来了。陆刚怒火中烧：“孩子都被你们逼疯了，你们还想干什么？你们再敢来，我就杀了你们！”
赶走了关明栋夫妇，陆刚夫妇忙带女儿去看病。三天后，专家诊断：文妍已患上精神分裂症，需要住院治疗。闻听噩耗，杨晓莉一下瘫坐在地上。
回到家，她一直在哭，陆刚则低头抽烟。文妍还是在画画，画累了，她就竖起耳朵听声音……
9月中旬，陆刚夫妇决定：带女儿去北京看病。他们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再借遍亲友，凑了2万元。
在北京，一家人住在地下室的小旅店里，白天就去各大医院给文妍排队挂号看病。两个月过去，钱花光了，文妍的病不但没好倒加重了。
11月底，他们回到沈阳。不少亲友都来劝：“算了吧，也尽心了，又不是亲生的。她亲爹亲妈现在都不见人影，见女儿疯了就不管了……”只要听到这样的话，陆刚夫妇就绷着脸一声不吭。渐渐地，也没人再说了。可家里的困境摆在眼前：吃饭钱都没了，还欠着亲友的钱，拿什么给女儿治病呢！
又过半个月，文妍开始有了暴力倾向。那天，她本来安静地坐着听音乐，突然就举起椅子向妈妈砸去。杨晓莉来不及躲闪，头被砸出血来。
怎么办？把女儿送进精神病院？那样，他们虽能省些钱，可女儿这一生就完了；如果继续四处求医，他们已囊空如洗。一天晚饭后，陆刚不停抽烟，猛然抬起头，看着妻子说：“卖房子，给文妍看病去。”看到丈夫眼角噙着泪花，杨晓莉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间只有39平方米的回迁房，是陆刚夫妇的全部财产。如果卖掉，凭他俩的收入，这辈子不可能再买得起房子。可这是救女儿的唯一办法。听说他们要卖房，亲友都急了：“没了房子，你们住哪儿？”可陆刚夫妇决心已定。
因为卖得急，房子只能低价出售，才卖了11万元。还了欠亲友的钱后，他们手里只剩下9.7万元。杨晓莉搂着女儿，轻声说：“文妍，爸妈带你到上海看病去。看不好再去广州、南京……”
2006年3月初，陆刚一家坐上开往上海的火车。回望渐渐远去的沈阳城，杨晓莉失声痛哭，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这次，与在北京不同的是，杨晓莉带女儿看病，陆刚则去建筑工地做苦力挣钱。
上海的初春，气候潮湿阴冷，北方人很难适应。文妍感觉不舒服，又吵又闹。杨晓莉整天搂着女儿，一刻都不敢放松。文妍病情又加重了，她的攻击性越来越强……
接下来的一年多里，一家人辗转广州、深圳、南京等城市，遍寻名医都没能治好文妍的病。到了2007年6月中旬，他们只剩下1.8万多元。一天深夜，在天津的一家小旅店里，杨晓莉看着睡熟的女儿，哭着说：“文妍，钱很快就要花光了。要是还治不好你的病，妈妈就和你一起喝药死了算了。”
身心甚为疲惫的陆刚也绝望地说：“你们都不活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要死还是一家人一起吧……”夫妇俩抱头痛哭，惊醒了文妍。她看父母在哭，感觉很好玩，拍着手笑：“好玩，好玩……”陆刚夫妇真是绝望到了极点。
或许是陆刚夫妇的善良和真诚感动了上苍。2007年6月底，他们从电视上看到，地处沈阳的解放军第四六三医院采用世界先进技术治愈了多名精神疾病患者……他们激动万分，当天就坐火车赶回沈阳。
回到沈阳，陆刚夫妇马上进一步了解，得知：这家医院神经外科所作的治疗是通过立体定向遥感微测手术，运用射频热凝技术毁损脑内活动异常的特定的神经核团，达到治愈精神病的效果；而且这种手术不用开颅，只需在头部钻2厘米的小孔，置入一根1毫米的电极针就可完成。
7月9日上午，该院神经外科主任王连仲亲自给文妍制订了手术方案并实施手术。不到两个小时，手术就成功完成。文妍脑中关于亲生父母记忆的那一块神经核团被永久性摧毁，只要不再提及此事，她脑中将再也没有关于亲生父母对她先抛弃后强抢的概念。
妙解难题，人间大爱源自善良的心
2007年9月1日，14岁的陆文妍转学进了新的学校。
杨晓莉虽然在饭店打工非常辛苦，可还是坚持每天早上送女儿上学。从租住的房子到学校有半小时路程，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害怕女儿来之不易的健康和快乐再受到丝毫伤害。
在送女儿的路上，杨晓莉总感觉怪怪的，好像有人在后面盯着，可她找不到人。她将这事告诉丈夫。陆刚就在她们上学的路上悄悄地跟着。他躲进一家商店，果然看到妻女身后竟跟着谢梅！
那天，杨晓莉送完女儿往回走，被丈夫喊进了商店，她一下就看到丈夫身旁的谢梅。一瞬间，她怒火中烧，扬手朝谢梅狠命掴去，边打边骂：“你害得我女儿这样，害得我们没有家，你还敢来！”谢梅竟不躲，像雕像一样跪着，心甘情愿地挨打，嘴里喃喃道：“打吧，打死我，小女儿死了，大女儿不能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杨晓莉突然停住手，问：“什么？你说谁死了？”
谢梅这才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一道出。当年，关明栋夫妇一心想要儿子，见生下的是女儿非常失望。那时他们在城里打工，知道陆刚夫妇没孩子，就把女儿放到他家楼下，躲在远处偷看，直到女儿被杨晓莉抱走……10年前，谢梅再次怀孕生下的还是女儿，取名关婷婷。后来，谢梅患了子宫肌瘤，做了切除手术，医生说她再也不能生育了。三年前，婷婷患上了脑癌。
2005年夏天，她和丈夫听说大女儿考上沈阳一所重点初中。想到大女儿竟如此有出息，而身边的小女儿却病入膏肓，他们就有了要回大女儿的想法。没想到，他们不计后果的粗暴索要竟深深伤害了大女儿……
就在那时，婷婷病情恶化了。一个垂死挣扎的女儿已让他们操碎了心，要是再来个精神病女儿那还怎么活，于是他们没敢再露面。半年后，婷婷的生命走到尽头……谢梅想通了，就算有个精神病女儿也比没有强，就再去找文妍，可陆刚一家已经卖掉房子不知所终。
2007年8月1日，谢梅和丈夫分头给超市送完菜，然后在小吃店吃早餐，目光突然被桌上一份报纸的大标题吸引。文章说一个女孩被亲生父母两次抛弃,贫穷的养父母帮她治愈了精神病。虽然文中的人名地名都作了处理，但他们意识到，文章所说的女孩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苦苦寻觅的女儿一下子有了消息，可这消息刺痛了夫妇俩：女儿做脑部手术阻断了与他们相连的那部分记忆……谢梅当街大哭——这份痛让她感觉生不如死！
冷静下来后，谢梅默默接受了这份残酷苦涩的现实。她知道女儿今天的康复太不容易，养父母为她已倾家荡产，自己再也不能打扰女儿的平静了。可对女儿刻骨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噬咬着她，她又开始寻找女儿。找到了女儿，却不敢相认，她只能天天跟着女儿上下学……
谢梅的哭诉，一下让怒火万丈的杨晓莉心软下来，她平静地说：“你愿意跟就跟着吧。只是，别让文妍看到。文妍再出事，我可饶不了你！”
10月底的一天早晨，送女儿到学校后，杨晓莉正准备赶往打工的饭店，谢梅突然拦住她，赔着笑脸说：“求你件事，你有时间，拿文妍的作业本让我看看，我想看看她写的字，求你了……”那一刻，杨晓莉心疼起这个可怜的母亲来，哽咽着说：“你跟我回家，我拿给你！”
捧起女儿的作业本，谢梅泣不成声：“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不再来看文妍了，我没有资格再看文妍了。以后我就看文妍写的字，看到字，就看到她了……”
当晚，杨晓莉一夜未眠，她和丈夫在商量一件大事。
几天后，杨晓莉看着女儿，非常小心地拿出一张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文妍认真地看了又看：“不认识，从来没见过！”杨晓莉与丈夫对视一下，接着对女儿说：“这个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过你，说你和她死去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这是她女儿的照片，你看看像不像你？”文妍看着关婷婷生前的照片，惊讶极了，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跟她长得这么像的人！
“你们长得这么相像，这是一种缘分，她妈妈想认你做干女儿。”杨晓莉微笑着说。陆刚也说：“好女儿，我们就帮帮这个可怜的母亲吧。她去年失去了女儿，一直非常伤心。你能叫她一声‘妈’，她也许还有活下去的勇气。”文妍调皮地问杨晓莉：“妈，我以后管她也叫‘妈’，你就不吃醋啊？”杨晓莉愣了一下，随后跟女儿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2007年11月16日，杨晓莉带文妍走进关明栋夫妇位于沈阳近郊的家。看到文妍，谢梅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一下子紧紧搂住女儿，喃喃着：“好女儿，妈妈想你呀。”
文妍想，这个女人一定是又想起自己死去的女儿，她望了一眼杨晓莉，懂事地说：“妈，我一定做个好女儿，像婷婷那样让你开心。”谢梅哭得泣不成声：“女儿……妈妈真高兴啊……”关明栋拉着陆刚的手走到一边，噙着热泪低声说：“你们是文妍的父母，也是我们的恩人……”
陆刚和杨晓莉,这对普通的下岗夫妇倾家荡产给养女治病。养女痊愈后，他们又接纳曾两度抛弃女儿且给自己家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女儿亲生父母，让他们共享被女儿叫“爸妈”的幸福。他们用善良的心,巧妙化解了恐怕连专家也找不到解决方案的稀世难题。支撑他们的，不正是人间大爱吗?
(应当事人要求,文中主人公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