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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2期  总第4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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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为何杀人?肇事车主潜入医院捂死受害人

                         文/暖 阳 张 颖 毛莉玫

2007年9月18日,杭州市萧山区发生一起车祸,一辆中型货车将一名行走的老者撞成重伤。伤者被送进医院后,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司机逃得无影无踪。车主章红彩发誓要将伤者救活,为此,她举债7万元,不停地在医院和伤者家属之间奔波,其情其行令办案民警大为感动。然而两个月后,章红彩夜入医院潜进特护病房,在监控录像的镜头下,用棉被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伤者活活捂死……两个月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章红彩为什么从天使蜕变成魔鬼?

 

司机“人间蒸发”,女车主挺身救人

2007年9月18日,受台风“韦帕”的影响,浙江地区下起大雨。早上9点,司机李金洋驾驶一辆东风中型货车,行至杭州市萧山区楼塔镇路下院自然村一个三岔路口时,将村民何大海撞倒在地。

由于风急雨大,李金洋没有听见何大海的呼叫声,后车轮从何大海的左腿上轧了过去。旁边的居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大群人朝他奔来:“你撞人了!”李金洋这才意识到出事了,下车一看,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旁边流了一大摊血。李金洋吓傻了,双手颤抖着拿出手机,给车主打电话。原来这辆车并不是李金洋的,真正的车主名叫章红彩,今年34岁,是杭州市萧山区人,多年来一直从事货运业。

接到李金洋的电话,章红彩吓坏了,她立即拨打了110和120。等她赶到车祸现场时,救护车还没到,76岁的何大海已经危在旦夕,鲜血和着雨水形成一条长长的“红流”。见雨越下越大,章红彩脱下衣服盖在老人身上,并给老人打气:“大爷,撑着点,救护车快到了,你不会有事的。”

终于,救护车来了,章红彩和大伙一起把老人抬上了担架。临走前,她告诉一名大婶:“要是他家人来了,告诉他们赶快去萧山区中医骨伤科医院。”没等对方点头,章红彩就一头钻进了救护车。

到医院后,章红彩再三恳求医生:“你一定要救活他,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正在这时,老人的儿子和媳妇匆匆赶了过来:“是你撞了我爸?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章红彩安抚他们说:“你们放心,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会救他,绝对不会撒手不管。”

半个小时后,医生从病房出来告诉章红彩:“病人非常危险,双腿都伤得很重,右腿和腰部粉碎性骨折,如果截肢还有存活的希望,不然……”医生的话还没说完,章红彩连忙说:“那就截肢,保命要紧。”但截肢需要病人家属签字,何大海的儿子有些犹豫。章红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时间了,你快决定吧!病人拖不起啊!”老人的儿子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先声明,我们家是低保户,动了手术后,我们没有经济能力照顾他,要是以后看病的钱都由你出,我就签字。”章红彩顾不了那么多,急急地说:“你放心,是我的责任我一定负责到底。”为了让老人家属相信她,章红彩主动留下了电话号码、家庭住址。老人这才被推进手术室。

三个小时后,老人的手术终于完成了,但并不意味着脱离了生命危险,他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章红彩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赶回家取钱,可存折上只有8000元钱,那是全家人仅有的积蓄。章红彩家境并不富裕,2003年,她和丈夫贷款买了第一辆车后,好不容易才还清了贷款。2006年10月份,他们又找亲戚朋友借钱买了第二辆货车,钱还没还上,就发生了车祸。章红彩知道8000元肯定不够,她只得找亲戚朋友借了些,筹齐2万元,立即给老人办理了住院手续。

 

拒绝私了,即使倾家荡产也要救人

几天后,交警部门对这次事故作了责任认定:司机负全责。就在这时,李金洋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人了。丈夫章华明让章红彩去河南李金洋的老家找他,好歹也要他担点责任。章红彩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咱家已经被这事拖累了,何必害另一家跟着咱受累呢!”

2007年10月3日,医院通知章红彩,她预交的2万元已经用完,需立即补交。这时,老人的儿子何晓兵找到章红彩,开门见山地说:“如果你愿意拿15万元出来私了,从此以后我父亲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怎么样?”亲戚朋友都劝章红彩:“你就同意吧!花钱买个清静。要把伤者治好,15万元肯定打不住;就算治好了,以后的生活谁来照料?你会被拖累一辈子的!”章红彩有点动心,摸着自己的良心说,15万元的要价不算高。可这钱要是给了对方,他们会用来给老人治病吗?想到这,章红彩问何晓兵:“私了以后,你还让你爸继续住在医院,直到把他治好吗?”“那是我们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同不同意。”看着何晓兵,章红彩十分矛盾,她相信,何晓兵是有诚意的,可何晓兵家里实在不算富裕,万一……

晚上,章红彩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独自来到萧山区中医骨伤科医院,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她看见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样子十分凄惨。那一刻,章红彩鼻子酸酸的,如果躺在这里的是自己的亲人,该怎么办?即使花再多的钱也要把他治好!回到家,她把熟睡中的丈夫推醒:“我决定了,不和何晓兵私了!把钱花在何大海身上,咱心里踏实。”丈夫章华明也点头同意。

第二天,章红彩答复何晓兵:“我不同意私了,你们放心,该我出的钱我一分钱不会少给。”何晓兵冷冷地说:“这样也行,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管了,以后我爸病好了,你找个人照顾他吧!”说完,掉头就走了。

章红彩没有食言。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何大海的主治医生,告诉他病人要是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她。半个月后,何大海的生命迹象趋于稳定,渐渐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特护病房。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在重症监护室时,有专门的护士照顾,但特护病房没有护工,章红彩白天要四处借钱,丈夫要开车挣钱,哪有时间来照顾老人?

2007年10月的一天,章红彩找到何晓兵:“我们夫妻都太忙了,你们能不能抽空多照顾一下你父亲?”何晓兵以为章红彩想推卸责任,很生气:“当时不是说好了吗?一切责任都由你们承担,你们没时间就请人照顾吧!”无奈,章红彩只得白天抽时间去医院照看老人。其间,何大海基本上处于半昏迷状态,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几天下来,章红彩瘦了一大圈。章华明心疼妻子,以每天50元的价格找来一名护工。何大海刚住院时,章红彩要救何大海的决心很让章华明吃惊,可最近几天,他发现妻子有点不对劲,可具体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善恶一念间,救人救到精神崩溃

自从给何大海请了护工,章红彩跑医院不像以前那样勤了。10月中旬的一天,章红彩出完一趟长途回来,刚赶到医院,护士跑进来催她:“病人的账上没钱了,再不交钱我们只能停药。”章红彩赶忙说:“千万别停药,钱我马上补上。”

刚离开医院,章红彩就接到何晓兵打来的电话:“医院催费了,你赶快去交,以后你让医院打你的电话,找我们没用。”章红彩由于身体不适,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好:“在那躺着的可是你父亲,即使责任在我们,你们也不能这么绝情吧!”何晓兵无奈地说:“我们家确实没钱,你要是不想给他继续治疗,就把他拉回家吧!”“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章红彩正要发脾气,可对方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章红彩东拼西凑借来1000元钱,何大海才得以继续治疗。但1000元钱又能维持几天呢?

一天深夜,章红彩从医院回来刚睡着,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了她。电话是何晓兵打来的:“没钱了,这次多带点来,医院天天催我们!”章红彩累得实在不想说话,一气之下把手机关了。没想到,章红彩刚入睡,固定电话又响了,何晓兵在那边嚷道:“你干吗关机?是不是不想负责了?没钱你去跟医院解释。”章红彩气愤地说:“你还让不让人活了?钱我会送去的,你要是不放心,就来我家门口守着吧!”说完,她拔掉了电话线。此时,章红彩一点睡意都没了,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当初要是花15万元同何晓兵私了,哪有这么多烦恼!真是的,当初为什么想不明白呢?第二天一早,章红彩给医院送去了800元。

这段时间,章红彩的内心发生了一些连她自己都难以觉察的变化。由于护工不尽职,章红彩一气之下辞了护工,自己往医院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以前她觉得,老人遭这份罪,全是自己造成的,所以自己应该赎罪,照顾老人亦属理所应当。可天天闻着病房里难闻的气味,听着何大海呼哧呼哧的吸气声,章红彩那颗赎罪的心慢慢变得麻木,似乎觉得,躺在床上的何大海是害人者,而坐在何大海身旁的她才是受害者。

2007年10月下旬,因为交不起医药费,医院停了何大海的药。医院下第一张催款单的时候,章红彩在外面借钱;第二张,她还在借钱;第三张、第四张……医院共下了22张催款单,章红彩再也借不到钱了,保险公司的钱又迟迟赔不下来。她不敢去医院,不敢接电话,甚至电话一响,她都会紧张半天。章红彩觉得自己快崩溃了,每天一睁开眼就是筹钱,一闭上眼头脑里还是筹钱,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2007年11月12日,章红彩刚起来不久,何大海的家属就气冲冲地找上门来:“你怎么还不去交钱,医院整天给我们打电话。你们当初说得那么好听,倾家荡产也要给我父亲治病,那些漂亮话哪去了?”章红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得解释道:“我一直在筹钱,可实在借不到,你们告诉医院再宽容几天。”对方不耐烦地说:“别说那么多,要么拿钱,要么还我爸一条腿。”章红彩觉得对方这是无理取闹,说话自然冲了一点:“你们这些人一点不讲良心,你父亲躺在医院里,你们管过吗?要钱没有,要腿你拿刀来割吧!”对方也火了:“如果你不把我父亲治好,我们就上法院告你。”在争吵中,双方发生了冲突,章红彩的头发被扯散了,脸上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临走时,对方撂下话说:“人是你们撞的,别想逃避责任,要是再不拿钱我就把老人拉到你家里。”对方走后,章红彩一下子瘫在地上。自己当初确实说过倾家荡产也要把何大海的伤治好。可真要倾家荡产,她又舍不得,那两辆中型货车是丈夫的命,全家就指着它吃饭,要是卖了,这个家就算完了!退一万步说,就算自己咬咬牙把车卖了,能付得起何大海的医药费吗?……想着想着,章红彩禁不住大哭起来。

 

赎罪无尽头,救人为何又杀人?

2007年11月19日下午,章红彩接到何大海的主治医生打来的电话:“病人停药后,腿已经开始溃烂了,你尽快来医院一趟,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章红彩赔着小心问:“医生,像他这种情况,要想治好,大概需要多少钱?”“不好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医生没有给她明确回答。章红彩心里越想越乱,一夜没有合眼。

次日凌晨4点多钟,章红彩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让弟弟开车送她去医院。警方曾就此询问章红彩,为什么让弟弟陪她去,章红彩的解释是:我害怕去医院,叫他去给我壮壮胆。

由于天还没亮,医院里静悄悄的。推开特护病房的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章红彩的弟弟在医院待了约一分钟,被怪味熏得实在受不了,便对章红彩说:“姐,我在楼下车里等你。”偌大的病房只剩下章红彩和何大海两个人,章红彩走到何大海跟前,仔细打量这个把自己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老人。何大海的脸上特别脏,几滴黏黏的液体附在上面,分不清是鼻涕还是浓痰。章红彩找来几张卫生纸,帮何大海擦脸,连擦几下,没有擦掉,卫生纸的碎屑反而沾在老人脸上。章红彩觉得这张脸特别难看,很恶心,她拉起何大海身上的棉被,把何大海的脸盖住。

这时,章红彩不小心踢到了堆在床下的杂物,何大海的便盆被打翻了。章红彩的心情变得特别糟糕,她恨恨地看着何大海,何大海一动不动地睡着,完全不理会她的怒视。章红彩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和疯狂,理智在一瞬间完全坍塌,眼前的这个老人再也不是尊敬的长者,而是丑陋的、令人生厌的害人精。“你这个老不死的,这样半死不活地害我,我闷死你……”章红彩用被子蒙住了何大海整个头部,两只手慢慢地按下去……

何大海有些轻微的挣扎,但仍然没醒。章红彩松开双手,蹲下身子,去整理便盆。“第一次捂他,我只是下意识地做了个样子,发泄一下心里的愤恨,并不想真的杀他。”章红彩后来对办案民警这样解释她当时的心态。

章红彩在整理便盆时,心情变得特别烦躁。何大海这样死不了活不成,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出院,即便有一天出院了,出院后的后续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器具费,也会像山一样把她压死。何大海不死,她就像掉在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永远望不到尽头。章红彩突然站起身来,再次把手按在了棉被上,这一次,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此时大约4时40分,医院的楼道里依然很静,偶尔能听到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

章红彩回到家里,哭着对丈夫说:“我捂他了!”章华明不明白妻子的意思,忙问:“你捂谁了?”章红彩看着丈夫,神情呆滞地说:“我去医院捂他了。”“那他还活着吗?”章华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章华明颓然地倒在床上,两眼黯淡无光。夫妻俩谁也不敢看对方,谁也不敢说话。他们知道,他们之前为何大海所做的一切已毫无意义,天亮以后,他们的生活将完全改变模样。

天终于亮了,早晨的阳光照进了何大海的病房。值班护士发现,何大海已经鼻息全无。昨晚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由于病房装有摄像头,医院立即调取录像资料,发现章红彩有重大作案嫌疑。

章红彩被抓获后,很快交代了杀人经过。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当中。

记者的话:章红彩从救人到杀人,其人性的蜕变经历了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车祸发生后,救人是她本能的反应。可是层层加码的医疗费、伤者家属的施压和冷漠、照看伤者的繁锁,像山一样压迫着章红彩,让她原本向善的心被现实挤压得变了形,最终采取极端的手段。根据现行法律,如果将人撞死,其赔偿数额是有限的,一般只有几十万元;如果将人撞伤,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等加起来,可能是个“无底洞”。可以说,这里还存在一个法律无法弥补的漏洞。但作为交通肇事方,无论如何都不能用杀死人来解决问题,该负的法律责任就必须承担,正如章红彩自己所说:“即使倾家荡产也要治好老人。”更何况她并没有破产,还有支付能力。同时,章红彩应该多与受害家属沟通,寻求谅解,让对方多尽一份作儿子的责任,照顾好老父亲,对章红彩多一分宽容,也许,这场由救人走向杀人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暖 阳 张 颖 毛莉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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