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依 然
2007年10月5日上午10时,陈雯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公,声音哽咽:“你好好保重,我和巧巧……走了。医生说了,再过一个月你就可以下床了……”一旁的公公婆婆面色凝重,一把拉住陈雯:“孩子,是建强不好,你就不能……原谅他吗?”陈雯苦笑着摇摇头,噙着泪转身。
望着妻子决绝的背影,方建强突然泪如雨下:“雯雯,对不起,你不要走啊!”陈雯猛然一愣,停住脚步,漠然地低头对女儿说:“跟爸爸说再见。”6岁的巧巧疑惑地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妈妈,迟疑地向方建强挥挥手:“爸爸再见。”
一个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就这样散了,这极不和谐的一幕发生在四川省崇州市某小区三楼的一个家庭。
2007年11月,在成都“小木屋”咖啡吧里,憔悴、疲惫不堪的陈雯向本刊特约记者讲述了五个月来她所遭遇的一切。
丈夫突遭车祸,浪漫情书曝光婚外危情
2007年五一长假的一天,家住四川崇州市富源小区的陈雯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你是方建强先生的妻子吗?方建强先生发生了点意外,目前已经被送进医院……”
仿佛晴天霹雳,陈雯只感到天塌地陷,整个人都在颤抖。放下电话,安排好女儿巧巧,她给丈夫的司机小张打了电话,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康巴藏区。
10年前,从西安外语学院毕业后,陈雯随相恋两年的同学方建强回到了他的家乡崇州,应聘到一所职业学校任教,而方建强则进了市属某机关工作。2000年五一节两人结婚,婚后夫妻两人感情一直很好。2003年12月,方建强被调到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任总经理,全部家务落在陈雯一人头上。女儿3岁那年,在方建强建议下,陈雯回到家做全职太太。虽然辞去心爱的工作,内心有些失落,但见丈夫的事业如日中天,作为妻子,陈雯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欣慰和激动。
2007年五一长假前几天,方建强告诉陈雯,为了答谢客户对公司的支持,这个长假他准备组织客户搞一次康巴藏区自驾游。4月30日下午,陈雯目送着心爱的丈夫驾着车驶出了小区。可她万万没想到,一场飞来横祸竟降临到丈夫头上。
在康巴藏区的县医院,当看见方建强头上缠满绷带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时,陈雯眼前一黑,几乎瘫软在地。诊断结果还没出来,司机小张把陈雯扶到病房外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从伤痛中慢慢回过神来,陈雯才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就他一个人?跟他同行的人呢?”
她的话提醒了交警:“还有一个姑娘,受了点轻伤,到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就不见了。哦,对了,你的电话就是那姑娘留下的。”
那一瞬间,陈雯心中掠过一丝疑云,这个姑娘与丈夫是什么关系,会不会是他的情人?但转念间,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平日里丈夫对自己体贴有加,怎么会有其他女人?陈雯脑子乱糟糟的,顾不得细想,焦急地等待着诊断结果。
由于当地医院条件有限,很难确定方建强脑部损坏程度。昏迷不醒的方建强被送往成都华西医院。在陈雯焦灼的等待中,最后的诊断出来了:由于脑部严重撞伤导致出血,大量淤血压迫了脑神经,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经过几次手术,2007年5月18日下午3时,方建强被推进特护病房。他的头上依旧缠着纱布,呼吸微弱,医生说:“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至于能不能让他醒来,我们还需要继续努力。”面对这样的结果,陈雯的心碎了,欲哭无泪。
丈夫病房的夜太静了。陈雯握着丈夫的手,小声呼唤着:“建强,你醒醒吧!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女儿该怎么办呀……”方建强仍旧一动不动。病房再次陷入沉寂,这样的静总是让陈雯情不自禁地被一团纷乱的问题纠缠着:突如其来的车祸,面目全非的丈夫,还有那个神秘消失的女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是谁?和丈夫是什么关系?如果是正常关系,她为什么会弃丈夫不顾,却又要向交警留下电话……陈雯越想心中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她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丈夫此刻生死未知,自己怎么还有心思胡乱猜疑?
如果不是那封情书的出现,陈雯也许永远解不开心中时刻困扰她的疑团。
第二天,她在整理方建强的随身物品时意外发现了一封字迹娟秀的信:“……你突然走进我生命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无法抵挡你的召唤……都说人的灵与肉是可以分离的,可自从那个夜晚我把自己交给你以后,我就发现,我的灵与肉已经难以分离地依附在了你的身上……你知道吗?我是多害怕周末,每到周末我就必须忍受见不到你的痛苦与寂寞,每到周末我眼前就出现你与家人和谐的片段。我知道你舍不得陈姐和巧巧,但我仍旧在等待,等待你突然有一天告诉我,我的宝贝儿,从今往后我们不用再偷偷摸摸了,从今往后,我一切都属于你了,我能等来吗……”情书的落款处是“你调皮的小燕子”。
妻子女儿殷殷呼唤,奈何十年真情唤不醒植物人
随着那一行行情意缠绵的文字,陈雯的心一点点地沉入冰冷的深渊,一个清晰的判断出现在她的头脑里:方建强,也就是自己深爱的丈夫,生活中有了另一个女人!刹那间,她感到自己快崩溃了,止不住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滚落。“建强,你怎么能……背叛我,背叛这个家呢?”她使劲摇着丈夫的手,希望他能给她一个答案,可方建强依旧沉睡着。
不知哭了多久,陈雯擦干眼泪,呆呆地望着方建强,想起他和“调皮的小燕子”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情景,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恨和屈辱,只觉得那个曾和她相濡以沫整整10年的男人此刻是那么遥远、陌生。该怎么办?离开他,还是等他醒来?倘若离开,无可厚非,毕竟是他背叛了自己呀!如果等他醒来,日子还能回到幸福的从前吗?陈雯脑子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一点头绪。
走出病房,望着温柔的夜色,点点滴滴的往事不禁浮现在陈雯的脑海里。大三那年一个天寒地冻的晚上,方建强在宿舍楼下哈着气跺着脚等了老半天,只是为了悄悄送她一瓶冻疮膏;无论他工作再忙,都会把星期天留给女儿,陪她去公园、动物园……温馨的往事一点点消融着陈雯心底的恨。如果没有这个“小燕子”,他是一个多么温情的丈夫,一个多么称职的父亲啊!自己怎么能在他命悬一线时狠心地抛下他?毕竟,他曾那样深深地爱过自己。就算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可爱的女儿,她也要帮他渡过生命难关。至于他醒来后,他们的婚姻还能否维持下去,她没多想。
然而,陈雯的精心照料没有起任何作用,方建强仍然昏迷不醒。一天,医生随口告诉陈雯:“临床上类似你丈夫这种情况有不少经过亲人照顾苏醒的例子。”医生的话让几乎绝望的陈雯仿佛看到了希望:“那我应该做什么?”医生沉思片刻说:“你丈夫这种情况,一般称为假死或者植物性大脑休克,唤醒这种病人必须用各种方法刺激他的感应,简单点说,就是找一些他感兴趣的音乐、话语甚至气味,刺激他沉睡的神经。”
陈雯明白了。为了能刺激丈夫昏睡的大脑神经,陈雯让母亲将巧巧送到医院。“巧巧,你爸爸睡着了,我们一起喊醒他,要不然,他就永远醒不了啦。”巧巧听话地走到父亲床前,有些紧张地叫:“爸爸,爸爸,你睁开眼睛呀……”听着女儿的声音,陈雯流下了眼泪,她抚摸着丈夫的手,颤抖着声音说:“建强,我是你老婆啊,你能听见吗?”母女俩就这样一声一声地呼唤着。
晚上,女儿休息后,陈雯仍没停止深情的呼唤。她一边追忆着在异乡校园两人甜蜜的初恋与新婚时的幸福,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像是对着丈夫,又像是对自己:“建强,你难道都忘了吗……”一遍又一边,直到唇干舌燥,声音沙哑。
三个月过去,方建强还是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陈雯困惑不已:难道自己方法不对?医生也很无奈:“这样的方式并非屡试不爽的,再说,这方法是否有效完全取决于病人对情感的感知。你应该确认你所讲的内容是否足以刺激起他的神经……”医生的话让陈雯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叫“小燕子”的女人。她几乎把10年来的所有往事重新梳理了一遍,可仍旧唤不醒丈夫。是这10年已经淡出了他的记忆,还是同这10年的情感相比,一次短促的婚外情更加刺激也更富有激情?
做情人替身,每一声呼唤浸透着屈辱的爱
“难道只能求助于她吗?”那天晚上,陈雯辗转反侧。一想到那个“小燕子”,她心里就有说不尽的怨恨和屈辱,自己作为妻子的尊严已经被践踏了,难道还要丢掉作为女人的尊严去低三下四乞求第三者?可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她再次拿出那封情书,强迫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也许这些缠绵悱恻的语言只有出自“小燕子”之口,才能拯救垂危的丈夫。天刚放亮,当最后一遍看完那封情书,在矛盾和痛苦中煎熬了一夜的陈雯终于下定决心去求助“小燕子”,不是为了请求她帮忙挽救自己的家庭,而是希望她能拯救一个她们都曾深爱过的男人。
凭着女人的直觉和情书上“我害怕周末”的字句,陈雯断定:“小燕子”就在方建强身边。她找到方建强的司机小张,让他帮忙在公司打听事发后请假或有伤的年轻女员工。反馈很快就来了——方建强的秘书秦燕。
小张告诉陈雯,秦燕是2005年公司新招的大学生,刚来时在售楼部工作,一年前被调到总部办公室。方建强出事后,秦燕请假回老家看望生病的母亲,回来上班后,额头上有受伤的痕迹。
“漂亮吗?”陈雯问道。“漂亮,还有点古典味道。”
“大学生,古典美女,燕子。就是她!”陈雯相信自己对丈夫的了解,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8月19日,在崇州市近郊一间出租屋里,陈雯的突然来访让秦燕既意外又紧张:“对不起,陈姐,我不该悄悄离开,可我害怕,害怕丢掉工作,害怕连累方总,害怕……”
陈雯一句话没说,眼泪就滑了下来。可她恨不起来,而且还需要秦燕的帮助。
“不,我不能帮你。”秦燕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为什么?难道你不爱他?”陈雯问。
秦燕沮丧地低下头:“是的,我并不爱他。我有男朋友,我们很相爱。”
原来秦燕的家在四川省一个偏远小县的农民家庭,她依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后应聘到方建强所在公司。一年前,在陪同方建强出差时,酒后的她半推半就地成了方建强的情人。之后,方建强不仅将她从售楼部调到办公室,而且还替她偿还了两万元的贷款,重新修建了家里的房子。
陈雯惊讶不已:“那你不是一直在欺骗他?”
秦燕无奈地说:“我能怎么样?他需要我的青春,而我也需要他的权力。”
“你就真的不能……帮帮我,哪怕帮帮我的女儿?”陈雯用乞求的眼神望着秦燕,她感到自己的尊严几乎沦陷到最底线,几乎就要跪下去。
“不会,我已经错了,我不会因为再犯错而影响我的幸福。既然你已经找来了,我明天就去公司辞职。”
秦燕态度坚决,让陈雯无话可说。“那……你能讲讲你们的事儿吧?”陈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也许这会对我有帮助。”秦燕迟疑着,也许因为内疚,秦燕终于讲了许多与方建强在一起的事儿。
陈雯强迫自己静静地听着,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陈雯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了,秦燕给了她一瓶香水:“这是他从国外买回来给我的,他很喜欢这个独特的味道。”从崇州回成都的路上,几十公里的路陈雯觉得走了好久好久。一路上,她的五脏六腑像被撕裂一般,好几次她都呕吐起来。谁能忍受不厌其烦地询问、聆听着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相爱的细节?可陈雯居然做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像一把正在打磨的刀慢慢地切割着自己的心灵,直到将她和丈夫美好的过往割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可得知秦燕的真爱并非方建强后,陈雯也有了一点点的希望,她决定唤醒丈夫,让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
字字含泪声声泣血,唤醒了植物人找回了自尊
2007年8月22日,是陈雯终生难忘的日子,从这天起,她将成为另一个女人,用这个女人的气息和话语去唤醒现在只属于自己的丈夫。把母亲和女儿打发回家后,陈雯掩好病房门,打开秦燕给她的那瓶香水。顿时,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凝望着昏迷中的丈夫,她试了几次,终于变换成另一种腔调,亲密地叫了一声:“老公。”可一开口,她马上又停住了,因为秦燕只叫方建强“老坏蛋”。
“老坏蛋,你怎么啦?你不想起来抱抱我吗?我是你调皮的小燕子啊,你忘了吗?在西岭雪山脚下,你第一次搂着我,吻我……”“记得在康巴藏寨那个夜晚吗?周围是藏民们天籁一样的歌声,我们相拥在不染尘埃的藏家小屋里,那仿佛是天堂的感觉啊……”“你说过你喜欢我用纤手撩你前额,你喜欢我充满独特香味的身体紧贴你的脸庞……”屈辱的泪水大滴大滴地从陈雯脸颊上滑落下来,她感到已经迷失了自我,整个人完全被扭曲了。可为了丈夫能醒来,她必须强忍着泪水,像秦燕情书中写的那样,用手轻轻撩着他的额头,甚至将喷满香水的身体亲昵地靠在他脸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陈雯已记不起自己用“小燕子”的身份说了多少话,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称呼方建强的。直到9月的一天,当方建强紧闭的双唇忽然艰难地蠕动着,她大声惊呼道:“医生,医生……他醒啦!”那一刻,她觉得心头突然一阵发热,仿佛流淌了很久的血一下子将冰冷的心浸泡起来。可她没料到的是,丈夫嘴唇艰难蠕动出的竟然是那个名字——“燕子”。她的心一阵剧痛。她得知秦燕并非真的爱丈夫时,她以为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修补破碎的婚姻,她甚至还作过最坏的打算,如果唤不醒他,她会和女儿守候着他,哪怕他永远不醒来,因为他毕竟是女儿的父亲,她曾深深爱过的人啊!如今,连这最坏的打算也像肥皂泡一样无情地破灭了——当丈夫在她扭曲自己压抑自己的千呼万唤中醒来时,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
方建强被再次送进手术室,就在手术室的门关闭的一刹那,陈雯转身冲出了走廊。医院的夜好静啊,整个夜空似乎只剩下她肆无忌惮的哭声。屈辱、痛苦、失落、绝望,都在那一瞬间如决堤的洪水奔流而出……哭过之后,陈雯下定决心离开方建强。几个月的屈辱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也终于让她明白:那种迷失了自我丧失了尊严的婚姻,即使勉强维持下去,也是对心灵的痛苦折磨和煎熬。她决定抛开过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找回自己的尊严。
2007年9月29日,彻底醒过来的方建强被送回了自己的家。10月5日,陈雯请来方建强的父母,告诉了他们事情的真相和自己离婚的决定。“你……真的要离开他?”老人的语气有些失落、惋惜。
陈雯点点头。“等他恢复了,我会带着孩子回来,我不会强迫一个病人去办理离婚手续。”她不可能再作为妻子跟这个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可以忘掉他的出轨,可她忘不掉那几十个日日夜夜自己所经历的锥心刺骨的痛苦和羞辱。
离开崇州后,陈雯来到成都,成功应聘到一所学校,重新站在讲台上,开始了崭新的生活。采访中,她告诉记者:之所以披露她的经历,只是希望让更多的人,尤其是女人知道,除了情感和金钱以外,还有一些东西更重要,那就是尊严。